《上华》青歌

8、第 8 章

　　沉香宫寝殿之中，帷帐低垂，空气里浮着销金兽炉中百合香片的香气，掐丝法琅的熏笼中红罗炭燃烧的火光给幽暗的宫室里添了几分温暖的颜色。
　　一切都很安静，似乎主人已经沉沉睡去。
　　半晌，忽见一团晕黄的灯光从外面的廊下飘进来，掌灯的女子一身雪青色绫袄，也给那光渡上了些许亮色。
　　她走到床前，将灯放在侧旁的紫檀木案上，然后卷起帷帐。
　　灯光随着她的动作映亮了帐子里的杏子红百花孔雀锦被，以及拥被而坐的云妃。

　　“晟儿去了？”
　　“是，按娘娘的吩咐，已经把门上的人暂时支开了，臣看着小主子出了宫门才过来的。”
　　说着，真苵取了靠枕，让云妃斜躺下来。
　　“门上一个侍卫没有，难道他都没疑心？”云妃摇头叹道：“到底是孩子。”
　　真苵笑道：“或许是关心则乱吧。”
　　云妃喟然一声，颦了眉心若有所思。烛光流泻在她未绾的青丝上，如云泥，如烟水，缕缕动人心肠。
　　“真苵，你说我由着那孩子亲近晟儿，会不会错了？”
　　“娘娘怎么这么说？”真苵安慰她，“臣看九殿下年纪虽小，却聪明得很，将来也是有作为的，不定就是小主子的左膀右臂呢。”
　　“若非如此，我怎么会让他们这般胡闹？可是再胡闹也该有个分寸，如今看晟儿，竟是一反常态……”

　　“娘娘既这么想，为什么又要放小主子去？”
　　“不放他又如何？他就不会想法子使手段了吗？与其等他弄得不可收拾，不如我做了顺水人情。”云妃手指细细地抚摸着锦被上的丝绣，她的眉间有一些忧郁。
　　“真苵，别人都以为晟儿是天生的冷淡性子，可只有我和你知道那都是怎么训练出来的。记得以前曾听人说东海有山，如帷帽。山顶有雪，终年不化。然而一朝爆发，灰尘敝日，熔岩若浆，奔腾而下，可使方圆百里化为火海。晟儿便如这火山一样外冷内热，你说我敢不让他有时放任吗？”
　　她转目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似在注目遥远的地方：“晟儿……太可怜了。”

　　这时的武庙里，睿旻正在难过的关头。
　　武庙称为庙，其实只是一座小院子。正房里的墙壁上挂着太祖皇帝的戎装像，还供有太祖皇帝打天下时用过的一柄龙泉剑和一把犀角弓，武庙的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
　　除了正房，这里再没其他的屋子，原来的屋子改了迴廊，迴廊的墙上绘着太祖皇帝昔年作战、狩猎的场景，但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清楚。
　　睿旻就跪在院子中间的石子地上，面对着房门大开的正房，以及在煌煌烛火下如涂了层金粉的太祖皇帝像。
　　那烛火照不到睿旻身上。
　　还是数九的天气，夜风吹到裸露的皮肤上，就象刀割一样的疼。睿旻开始还哆嗦，后来冷得木了，连手脚在哪里都有些分辨不清，只觉得饿。
　　真真是饥肠辘辘。睿旻迷迷糊糊地想，早知道赶不上门禁，还不如索性去南市吃碗鸡汁云吞，五哥说那家油饼也是极好的……

　　果然已经晕头了，竟然真的闻到了油煎果子的香气。
　　睿旻撑起有些沉重的眼皮，本能地循着香气的来源转过头去。他看见五哥睿晟的侧脸，目光炯炯直视前方。
　　他和他一样是跪着的。
　　睿旻张口结舌：“五……五哥？”
　　他不是回沉香宫了么？怎么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睿晟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笑意。
　　“你很饿？”
　　夜很静，因为静所以睿旻肚子叫的声音也分外清楚，睿旻恼得脸红。

　　睿晟左腕一翻，手掌里托着个油纸包儿，那香气便是从那里面溢出来的。
　　“小心点吃，别洒在地上。”
　　若被人发觉他们在跪思时吃东西，又是一项罪名。
　　睿旻抱着纸包一阵狼吞虎咽，几次因为吃得太狠，而不得不伸长了脖颈。
　　“要是有一碗甜藕红枣汤就好！”
　　睿旻吮着手指，意犹未尽。
　　睿晟没去看他，眼睛里的笑意却更浓了。
　　他右边的袖子一抖，几枚青梨滚出来。
　　“红枣汤是没有的，只这些果子，你要不要？”
　　“要，当然要！”睿旻大喜，手忙脚乱地全拾进自己怀里，拣了一个，咬一口的甜汁。
　　他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还是五哥疼我。”

　　睿晟眼中的笑意敛去了，他垂下头，手指拽着石子缝间的一株枯草。
　　“小九，”他喃喃地说，“你别和我走得太近，没好处的。”
　　睿旻慢慢放下手中的果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五哥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不好对付我，就会对付你。”
　　睿晟抬起头来看向弟弟，却见睿旻明亮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
　　“五哥以为小九当初是为了什么接近你的？”
　　睿晟点点头：“你想找个靠山。”
　　“明知如此，五哥为何还肯亲近小九？”
　　是啊，为何？睿晟默默无语。他的母妃云梦公主是一个极其严厉的母亲，她生于宫廷，长于宫廷，末了又嫁到另一个宫廷来，没有人比她更懂得权利斗争的严酷和紫醉金迷的生活背后的阴暗。她总说最大的伤害其实来自你最亲近的人，因为亲近，所以就成了弱点，不管对自己还是对敌人，都是。权争，是容不了有弱点的，有了弱点，就有了死穴。自古皆然。

　　可是对他来说，这种感觉太孤独了。
　　小时候看着别的兄弟在一起斗鸡走狗，戏耍玩闹，他只得站一旁，黯然地看。偶尔有想上前拉他一起玩的，旁边侍候的太监或是嬷嬷就会来阻止，久而久之，再无人来拉他了。
　　他想和他们在一起，但是他身边的人只忠实地执行他母妃的命令。
　　他已经注定孤独了，但不忍看另一个人也象他一样地被孤立，虽然那原因并不相同。
　　所以才有了援手赠药之举，所以即使知道睿旻接近他的原由也毫不在意。
　　他真的只是想帮帮他，然而发生的事却令他幡然醒悟，母妃说的没有错，就算他的心是好的，却也一样会使人受伤害。

　　“五哥别把小九想得太软弱了。”
　　睿旻朗朗而言，他面上的神色让人不会想到他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宫里长大的人，多少都要成熟一些。
　　“五哥，我很喜欢你。你是除了母妃和文嬷嬷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睿旻坦然地握住睿晟的手，那手上还留着油纸的热气。
　　“你别担心，我会保护我自己的。再说，不是还有五哥你陪着我吗？”睿旻歪着头，嘻嘻笑着。
　　睿晟注目他良久，终于也绽开一抹微笑：“是，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睿旻打了个呵欠，靠过来：“五哥，我困了。”
　　“那就睡吧。”
　　“嗯。”
　　睿晟拥着他的肩，让他能够舒服一点，没有多久，连他自己也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