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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如果在那黑夜里有人注视这一幂的话,大概会因为这两个在寒风里紧紧依偎的小孩子伶仃的身影而感动吧?
      睿旻手里的马鞭无意识地捻动。
      这时他的神思忽然被打断了。
      “王爷!王爷!”
      有人在唤他,他醒过来,才发现团玉骢已经站住了,正在不耐烦地晃着脖子。宜生立在马前,脸隐在阴处,看上去有些模糊。
      睿旻转脸恍惚地望过去,看见黑漆漆的木匾上剥落的四个大字:九皇子府,突然之间竟觉得如在梦中。
      流放西南的日子里,多少次曾在梦中又回到这里?依然是车如流水马如龙,依然是高朋满座遍地笙歌,倾倒了黄金樽,敲断了象牙箸,等醒后才知道不过是一枕黄粱梦。是耶?非耶?其中曲故谁又能说得清楚?

      “王爷,小的可总算把您给盼回来了哇!”
      一双手颤抖着拉住马缰,向来处事不惊深沉世故的管家何西年攀着马脖子涕泗俱下,放声大哭。身后跟着十余名家人,也是个个以袖拭泪。
      睿旻心中感慨万分,给他们哭得恻然,跳下马来扶起何西年笑道:“七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看来以后我得管你叫何姆姆了。”
      何西年是内敛惯了的人,只是多年积郁,好不容易才得见故主,一时满怀委屈、伤心、紧张、高兴……种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抑制不住喷薄而出,才会如此失态。听睿旻调侃他,拿袖子抹了眼泪,破涕道:“七年不见,王爷还是这么会寒碜人。”
      一手扶了睿旻往里走。

      “当年我不是给了你们遣散银子叫你们各自回老家的吗?”睿旻迈进府门,旧时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怔忡了好一会儿,方自失一笑,问何西年。
      何西年小心翼翼地虚扶着睿旻臂肘,一边回答:“小的原是逃荒跑出来幸蒙王爷收留的,老家早没人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和小的差不多情形的还有十几个,都是受了王爷大恩,情愿守着这里等王爷回来报恩的。因府里被缜刑司封了,大伙儿商量着便拿了王爷给的遣散银子凑在一处,在对面买了间铺面,一来做些生意赚点使度,二来也想王爷回来后还好继续侍候。如今也算小的们福气,总算把王爷给盼回来了。”
      “福气不福气是另一说,你们对我有情有谊,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明儿都回府里来吧,我请你们吃酒!”
      “哦,还有。”睿旻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宜生,对何西年说:“这是从魏王府出来的,叫宜生,以后就留在府里。你给他安置间屋子,看看有什么需用,尽力办一办。”
      “是!”

      此时的九重宫阙之中,睿晟还在灯下看奏折。
      苏宝站在书案的一侧,随时准备侍候。他恭谨地垂着头,眼角余光却瞟到云华宫值司的内侍黄陌站在殿门口探头探脑。
      蹑步过去,苏宝敲了他一记,扯住他耳朵将他拎到远一点的廊下,压低了声音叱责:“兔崽子,找死么?万岁爷眼皮子底下也这么鬼鬼祟祟的!”
      黄陌“哎哟哟”地轻声叫唤着,一边呲牙咧嘴地耸着肩膀,一边陪笑道:“苏公公,您老手下容情,小的脸长,配兔耳朵可不好看。”
      苏宝给他说得也笑,放开了手:“到底什么事?”
      “皇后娘娘打发小的来问一声,今儿晚上皇上准备歇在哪一宫里?”
      苏宝皱了皱眉。

      当今天子虽然年青,却并不好色,后宫嫔妃数量不及前朝三分之一。皇后郦氏,乃韩国公郦元汶的女儿,元庆十七年还是皇子的当今皇帝迁出内宫建府时,由先皇明宗指婚。这是个容貌妍丽却称不上绝色的女子,才情也没有出色之处,但是为人处事却自有种镇静从容的风范,连睿晟的母妃云贵妃生前也曾赞过她:有国母之风。睿晟与她之间一直都是淡淡的,不象夫妻,倒象是脾性相投的君子之交。
      皇后问皇帝的寝处,以便将妃嫔承幸的情况录入凤册,不过是宫例,并非皇后有什么想法。
      只是苏宝可以肯定,皇帝今天是绝不会去任何一个妃子那儿的。
      “苏公公?”黄陌奇怪地看着他发怔。
      “去回皇后娘娘吧,今儿皇上要熬夜看折子,就宿在崇政殿。”
      皇帝勤政是朝中共知的事,夜宿崇政殿也是常有,所以黄陌并未多想,便回云华宫了。

      抬头望了望还在落雪的夜空,苏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去。
      这时他看见禁军左都统领厉海带了一个人匆匆踏进垂花门,那人一身青衣,头上戴着青色头巾,面目隐在厉海身后的阴影里,看不大清楚。
      苏宝不敢多耽搁,先进了殿内,睿晟正批完了一本折子,搁了笔,抬手去拿茶盏。苏宝紧走两步,将沏了新山雪茶的汝南白玉瓷盏捧起,正好递到睿晟手里。
      睿晟刚呷了口茶,就听厉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万岁,臣厉海求见。”
      “进来!”
      睿晟放下瓷盏,示意内侍们全退下。
      苏宝走在最后,外面的人已进来,正好与他擦身而过。那一瞬间,苏宝低垂的视线里闯进一抹翩飞的青色衣袂,进来的竟不是厉海,而是那名青衣人!

      退出大殿,苏宝转身带上樘木雕格子门。此时其余众人都已经退出垂花门外等候,唯有厉海和他站在廊下。两个人均是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旁骛,就这么静悄悄地立着。
      并无太久,皇帝在里面唤了声:“苏宝!”
      苏宝重去开门,那青衣之人正立在当口,忽尔抬头朝他莞然一笑,牙白如玉。
      苏宝面色一变,脚步退开,让那人跨出门来。厉海已经上前,那人依旧跟在他身后离开,背影潇洒,意态闲适。
      苏宝一手怔按在胸前,只觉得心若槌鼓,咚咚作响。忽然间一个激灵,脚下给包金的门槛绊得踉跄了几步,好歹算是没跌下去。
      惶惶然抬起头来,却见皇帝正对着灯花沉思。
      睿晟并没有注意到苏宝的异样,他恍惚了一会儿,从旁边的奏折底下抽出一本密折,打开来,提朱笔在最末一行“从人宜生,魏王妃所使。”后面添了三个字:“知道了”,就此撂到一旁。

      风挟着雪沫儿直朝着檐下扑过来,睿旻的披风上已经覆了一层细白的珠晶,在灯光的辉耀下闪着扑朔迷离的光华。
      他就站在他原先的卧房门外,房门开着,四名穿着杏红色绫子袄的女孩子,或挑着茜纱宫灯,或捧着漆雕食篕,或执着冰纹玉壶,姿态低婉,温顺地迎候他。
      何西年道:“里面已经打扫干净了,原有的器具物品缜刑司奉了圣旨也已一并发回,都原样摆着,没一样损坏的。王爷请早些歇着吧。”
      睿旻“嗯”了一声,何西年识趣地退了下去。
      女孩子们如同众星捧月般将他迎进房里,关上了房门。

      睿旻的王妃尹婉在随他去西南的路上就因病而故去了。他有过的女人很多,但那时大都是逢场作戏,因此一个也没留在身边。后来他满心里都是睿晟的影子,当然也不会有心思再花在别的人身上,结果到现在竟是孤家寡人一个。
      这些女孩子大概都是何西年怕他内房空虚,费心思找来的。睿旻微笑,让她们放下各自的东西,便挥手斥退,故意不去看她们美丽的眼睛里瞬间的黯然。
      在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等那醺然暖意游走全身,将五脏六腑都熨热了,方才抬起眼慢慢打量。
      跟过睿旻的人都知道他衣着上爱修饰,平日起居却是很简单朴素的,尤其喜欢干净,因此屋里收拾得十分整洁。
      睿旻一样样地摸过去,从书案上的冻青冰花瓷瓶到床头上的檀雕杌子,所有的东西都不曾有半分改变。窗下的琴略一拨动,就发出清扬的音调,搁在海棠式雕漆几上的书页,还折在他未曾读完的那一页。一切都教人生出一种幻觉,仿佛那七年的岁月不过是一段臆想,而非真实。
      世间有多少事都象这般,在如梦如幻中流逝?一直到记忆被时间的砂掩埋,空留下呼吸里一段甜腻的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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