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华》青歌

6、第 6 章

　　过了几天，睿旻的手已经好全了，拿着天香明石丸去还睿晟。
　　因为宗学放假，睿旻直接去了睿晟母妃云梦公主居住的沉香宫。
　　“睿旻给母妃请安，母妃玉体安康。”
　　云贵妃斜倚在夔龙护屏矮足绣榻上，背后枕着藕荷缎面的靠枕，仪态万方地朝他微微笑着颔首道：“起吧。”
　　睿旻起身，他这是第一次看见这位论出身相貌都可称得上后宫第一人的公主娘娘，有些好奇，又不敢瞪着眼看，只好半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睃摸。
　　当年的澄阳长公主是名扬天下的绝色，云贵妃的姿容可说是完全继承了她的姝丽与高贵。再加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长年宫廷生活熏陶出来的优雅，睿旻心里想凡站在她面前的女子恐怕都会自惭形秽。
　　忽然想起五哥睿晟，细细想来那眉眼轮廓其实有七分象云贵妃，然而因为向来内敛冷峻，底下几个弟弟看着他就象看见父皇，都有些情不自禁地躲得远远的。

　　“九皇子快坐吧，肚子饿不饿？记得上次云梦的使臣进贡了些精致的点心，小真你去拿来给九皇子尝尝。”
　　云贵妃早丢了手里原先看着的《玉环记》，略略直起身，却也不问睿旻的来意，只笑语晏晏，逗着睿旻吃东西。
　　睿旻也曾经见过几位皇妃，不是盛气凌人，就是言语尖酸，两相比较，不由对云贵妃生出许多好感。
　　这时外边门上的搭子一响，接着听见靴子踩在水磨青石地面儿上的槖槖声，然后五哥睿晟的身形出现在门口，向着云贵妃施礼请安。
　　等睿晟站起身，睿旻也过去依规矩给哥哥行礼。睿晟看见他，微微有点意外。
　　“好了，我有些乏了，你们兄弟出去说话吧。在我跟前，你们也不自在。”云妃嘴角含笑，挥了挥手。于是两兄弟都退了出去。

　　睿旻这才掏出药瓶，递给睿晟，道：“我来谢谢五哥的，这药真灵验。”
　　“手好全了么？”睿晟随手揣进袖筒里，带着他踱进自己的书房。
　　睿旻刚才进学，秋绫轩里还没有单独给他设书房，此时免不了一边“嗯”了声，一边有些好奇地打量。
　　睿晟的书房布置得很素净，窗明几净，靠墙一排的书架极是整齐。案上放着文义山的诗选和方定的《书论》，旁边一只耸肩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支蜡梅轻吐芬芳。
　　睿旻看了看架上的书，经史子集，莫不齐全，间中还夹着几本民间坊刻的珍本，不由羡慕。睿晟看了他的神色，说道：“若是有你想看的，不妨拿去，看完再还来就是。或者在这里来看也可以。”说完自己不免心里一惊，他素来避免和兄弟们过于亲近，事不关己往往淡然搁置，前次冒着得罪太子的危险赠药已算是出格，此番更是给了睿旻平空接近自己的机会。然而懊恼归懊恼，话既已经说出了口，自然不可能再改。
　　睿旻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听了睿晟的话眼睛一亮，欣然道：“真的可以么？不会扰了五哥清静吧？”
　　睿晟瞧着他一张脸都灿烂起来，不由把方才的懊恼也抛到了一边，点头道：“你只管来好了。”说着拿起文义山的诗选给他：“文太傅的诗父皇一向喜欢，你好好看看，说不定下次父皇就会考问。”
　　文义山字博敏，曾任太子傅，是明宗的老师。此人于学问上是大家，诗风却很秾艳华丽，被明宗赞为颇有皇家气派。睿旻初见睿晟案头上放着他的诗选，觉得和满屋子的清华毓秀有些不合拍，现在才知道原因。

　　这样睿旻慢慢和睿晟走得近了。
　　兄弟们中谁都知道睿晟是出了名的冷淡性儿，不和谁掺合的。如今见睿旻竟跟在左右有说有笑，开始都有些瞠目，但毕竟畏惧睿晟，连带的也不怎么欺负睿旻了。
　　王莞不知道原委，只以为是菩萨保佑，睿旻只是抿嘴笑，也不说破。
　　他初时和睿晟攀交确是有想找个靠山的意思在，但来往久了，竟觉得这五哥学问又好，本事又高，进退皆有法度，处事都讲道理，且没半分太子那帮人的势利，自然也就心悦诚服了。

　　这天，难得连着放了几日晴，天空一片明净，雪也消融了不少。
　　睿旻照旧来沉香宫找睿晟，却见睿晟系了紫貂绒面披风，穿着件香色滚边暗花箭袖，脚下蹬一双石青缎补绒云头马靴，后面跟着一群待卫太监朝外走。
　　睿旻给睿晟行了礼，有些眼巴巴地瞅着他：“五哥是要去西山石子营骑马么？”
　　上华皇家祖制对皇子们约束极严，不到八岁的皇子是不能私自出宫的。睿旻只听别的皇子说过外面的风物，那种天高云阔，任意驰骋的感觉对自小在高高宫墙里长大的睿旻实在是莫大的诱惑。
　　睿晟停下脚步想了想，终于还是道：“你要是想去就快些换了衣服，我在西华门等你。”
　　睿旻兴奋地答应了一声，掉头就跑。睿晟皱了眉叫道：“别跑，小心跌跤。”
　　睿旻吐了吐舌头，赶紧换成快走。其实跌跤倒是小事，只是在内宫里奔跑是件很失仪的事，若被有心人告到宗正院，睿旻就得担个行为不谨，恣意放肆的罪名。睿晟也是因为这样才提醒他的。

　　见睿旻快步走远，睿晟也举步前行。
　　身后的大太监宋允弯着腰轻声道：“五殿下，九殿下还没到年纪……”
　　“没关系。”睿晟阻止他再说什么，“我带着金符，反正也不过是去骑骑马，酉时前回来就是了，没大碍的。”
　　宋允只得住嘴。睿晟年纪虽然还不大，但极有主见，凡事一拿定主意，外人轻易是不能让其动摇的。虽然此事有些干系，但是好在看在云贵妃娘娘的金面上，没有人会故意找这位尊贵已极的皇子殿下的麻烦。

　　西山石子营最早是训练禁卫的所在，后因种种原因改作了皇家的马场。当今圣上明宗皇帝也偶尔到这里来纵马放松一下身心。
　　睿晟命马场的总管给睿旻找了一匹温顺的小马，让宋允给他牵着溜弯儿。自己翻身上了一匹栗色的骏马，一抖缰绳，那马便如箭般射出，两旁的军士早让开了道，睿旻只见五哥身子微微前倾，牢牢地附在马背上，一霎就已冲进了前面的密林。
　　睿旻从没象这样骑过马，他的骑术还没到这样精良的地步，但看着这声势，再瞅瞅自己跨下这匹只知道围着木桩子绕圈儿的马驹，睿旻不由觉得沮丧。

　　睿晟跑了一圈回来，见睿旻撅着嘴站在旁边，宋允苦着脸在边上侍候，便问：“小九你乏了吗？”
　　睿旻摇摇头，气闷道：“不是，只是老在这里绕圈子好没意思。我要宋允带我进林子里溜溜，他却不肯。”
　　宋允一张脸更苦了。睿旻当面向睿晟告状，他可不敢分辩。
　　睿晟瞧了宋允一眼，淡然道：“那林子里地势复杂，又深又密，宋允没那腿劲跟着你。”他俯下身，朝睿旻伸出手，嘴角一弯：“上来吧，我带你。”
　　睿旻大喜，抓住他的手借了力，翻身坐在他身后，胳膊围过他腰间紧揪着睿晟的腰带。
　　宋允有些急：“五殿下，这……”
　　“好了，难得放纵一下，你别太啰嗦。”
　　睿晟话未说完，连人带马已经窜出去了，留下宋允在原地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