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华》青歌

5、第 5 章

　　但是这十记手心毕竟不是好挨的，出于天性的倔犟和好强，睿旻强行忍下了一波又一波袭来的痛楚，而这种隐忍带来的后果便是后面的课他几乎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
　　等到散课后，睿旻独自来到假山的背后，蹲在花木下面轻轻吹着又红又肿的手掌。
　　他可不想回去被母妃发现，无论是被太子欺负还是受太傅责罚，都不是很好的理由。睿旻很清楚，母妃对于因为自身的地位低下而连累他被众皇子歧视是非常自责的，常常暗自垂泪，夜不能寐。由于青春已逝，进一步得到皇帝的宠爱而提高母子俩地位的希望已经不可能存在，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他能够出人头地，在众皇子中表现卓越而受到父皇的青睐。基于这样的心愿，母妃如果知道他因没有好好听课而被太傅责罚，恐怕会气坏的。
　　但是母妃难道不知道象他这样没有背景和支撑的皇子表现异乎寻常的优异反而会是一桩祸事吗？睿旻吹着手，有些不以为然地想。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旁边飞过来，落在他的怀里，滚了两滚。
　　有人淡淡地说了句：“这是天香明石丸，对镇痛消肿是最有灵效的。你拿回去用水化开了涂在手心上，一会儿就不痛了。”
　　睿旻拾起来看，见是一只翡翠瓶子，散发出缕缕芳香。
　　再抬头寻人，却看不见了。只是那声音睿旻不会听错，正是五哥睿晟。

　　回到秋绫轩，睿旻从侧旁的小门偷偷溜进去，蹑手蹑脚地踮回自个儿的屋里，把正坐在窗下做绣活的奶娘文氏给吓了一大跳。
　　“九殿下，你这是怎么……”
　　“闭嘴！”
　　睿旻低叱一声，随即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母亲居所的方向，不过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给我拿套衣服来。”
　　睿旻动手脱下污渍斑斑的衣裳，碰到伤口时也难免痛得呲牙咧嘴。
　　文氏拿了衣服过来给他换上，其间看到他红肿的手掌，忍不住眼圈儿都红了，念了声佛，捧着睿旻的手垂泪道：“我的九爷，这是怎么了？不是进学么？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睿旻把经过说了，又叮嘱她：“千万别让母妃知道，又惹得她哭。”
　　文氏一边用茶水将翡翠瓶里的药丸化开，一边替睿旻觉得委屈：“九殿下，那篇什么干前两天我才听娘娘教过你的，当时娘娘还夸爷记性好，悟性也佳，怎么太傅一问起来殿下就忘光了呢？”
　　“你懂什么？”睿旻摊开手掌让她涂药，“太子哥哥那么狭量小气的人，他回答不上的问题我偏说的头头是道，他能不记恨我？现在他们捉弄我，左右不过是淘气的把戏，可是一旦记恨上了，又岂是跌一跤就能轻易完结的？与其被太子哥哥报复，还不如挨太傅的尺子呢。”

　　睿晟给的这天香明石丸却甚是有效，涂上去带着一丝丝清凉的感觉，让因为伤痛而火辣的手掌感觉十分舒服。
　　过了一会儿，疼痛果然大大减轻，红肿也没那么明显了。
　　睿旻甩了甩手，有些满意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对文氏道：“我去见母妃，你在这里数三百下，然后想个法子来找母妃说话。”
　　安排停当，睿旻整了整衣衫，出门去了。

　　睿旻的母亲王莞正跪在佛像前念经。
　　她今年二十三岁，皮肤白若脂玉，一双眼睛就如小鹿般大而温柔，羞涩胆怯的目光从密密的眼睫后面探出来，让人油然生出一种怦然心动的怜惜。
　　当年明帝路过文绣院，和一名低着头往外跑的宫女撞了个满怀。那宫女抬头眼波流转的一刻，教明帝当夜怎么也无法入睡。明帝很快召幸了这名叫做王莞的针绣娘子，并让她怀了龙种。王莞被册封为莞贵人，赐居秋绫轩，三不五时地也被唤去侍寝。但是后宫中的女人就象御花园里的花那么多，明帝对于王莞的那一点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名花的娇艳芳姿所转移了。渐渐失去君王宠爱的莞贵人，只有用对佛祖虔诚的信仰来填补自己内心失望的空白，用打坐念经焚香祝祷来消磨太多的时光。
　　睿旻进来后没敢惊动她，肃手静立在旁边等着，直等她将长长的一段观音经念完才抢上去扶起。

　　“下学啦？怎么这么晚？”王莞骄傲而温柔地看着儿子，他是她骨中的骨，血中的血，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他长得多么象她呀。
　　那双漂亮而又灵秀的眼睛，黑茸茸如同翅膀向两边舒展的眉毛，小巧直挺的鼻子，可爱红润的嘴唇，都留着她的轮廓，但是又被赋予了明帝硬朗英伟的神韵，淡化了女性的阴柔。
　　可以想见，十年过后，她的儿子将长成一个英俊且魅力不凡的青年，会有无数的女孩子为他着迷。
　　想到这里，王莞的唇边又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注意到睿旻身上新换的宝蓝色夹袄，有些紧张：“早上不是穿的新褂袄吗？怎么又换了？是不是……”
　　“母妃你别瞎猜，儿子今儿下学晚，怕母妃惦记，所以路上跑了几步。不小心踩到薄冰，滑了一跤，褂袄湿了，刚才换下来叫文姆姆晒晒。”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不小心？”王莞心疼地埋怨，但是儿子想要见她而如此急切还是令她又有几分作母亲的自豪。
　　“跌到哪儿没有？要不要叫太医来瞧瞧？”
　　“没事的啦，哪儿都没伤着。动不动就叫太医来，倒叫人笑话咱们大惊小怪。”
　　睿旻笑着说。

　　这时文氏挑帘子进来，捧着件绣了一半的枕套，笑嘻嘻地见礼道：“我们九殿下是金枝玉叶，日后做大事的人。必有天兵天将暗中护佑的，就是跌跤下去也有小鬼给垫着呢。”
　　一句话说得王莞也笑了起来：“鬼神的事儿可别瞎说，没摔着就该谢佛祖保佑！”
　　“是，儿子这就去佛前敬一柱香。”
　　睿旻乖觉得很，顺势走到一边儿去了。
　　文氏把枕套递到王莞面前，道：“娘娘您瞧，这幅猫蝶戏花图怎么样？”
　　王莞是针线娘子出身，对绣活眼光独到，接过来细细看了，点头道：“这小猫的神态不错，蝴蝶似乎高了一些，绣工却是巧的。”
　　“娘娘请看，这里我一直犹豫，不知道该用红金的好呢，还是用淡金的好……许用荔红的更好些？”
　　“我瞧瞧……”
　　睿旻上完了香，偷眼看到两个女人正说得入迷，乘机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