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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元庆十二年的冬天,雪也是下这么大。年仅六岁的九皇子睿旻踩着厚厚的积雪,穿过右掖门,沿着浚仪桥,向西经过天章阁、宝文阁,前往宗学府上课。
      上华皇家的规矩,凡皇子年满六岁者入宗学读书,除皇太子外,其余人一律不能带侍卫、使役,不得乘轿舆、骑御马,必须自己行走,以示对师傅的尊敬和谦恭。
      睿旻是十月末的生日,因此入学不过十余天的光景。

      六岁的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睿旻早上多恋了一会儿床,就起得晚了。
      入学迟了,先生是要打手心的,这一条不论民间私塾还是皇家宗学都是铁打的规矩。
      睿旻匆匆踏进宗学府的门槛,脚踝却被拴在槛前的一根绳子给绊了一下,立时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冻了一层冰碴的石子路上。
      旁边大树后面响起一阵哄笑声,中间一个带点矜持又有些得意的,睿旻虽未抬头,却也分辨得出正是他们大哥、当朝皇太子睿昊的声音。
      其他的人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六皇子睿晏和十皇子睿景向来与太子形影不离,这种事自然少不了他们。

      树后的人已经一哄而散了,只留下睿旻坐在地上,揉着跌得生疼的膝盖。
      皇子们于外都是皇帝的儿子,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但其实内里还是有着差别的。
      睿昊的生母是已故的淑静皇后,和明宗皇帝是姑表之亲,少年结缡,感情深厚非比寻常。因此睿昊一生下来就被册封为皇太子,明宗甚至为了庆祝这一天大的喜事而改年号丰平为元庆。
      睿晏和睿景的生母都是宫里的嫔妃,娘家却不怎么得势,因此巴结着太子,百般地谄媚讨好。
      睿旻的母亲身份低微,原是文绣院的一名针线娘子,偶然间被明宗看上了,召幸了几次,后来诞下皇子,才进成贵人。无论出身家世,都是后宫眷宠中最末的一等,惯遭白眼。
      睿旻年纪小小,却也明白自己和哥哥弟弟们是不一样的,他只把这些都埋在心里,决不在脸上带出一点怨怼和仇恨来。

      还好是冬天,衣裤穿得厚,睿旻人又矮小,摔得虽痛,伤势却不重。
      揉了两下,睿旻手撑着地准备站起来。不防手在薄冰上用不上力,一下打滑,他刚刚站起的身体晃了两晃,又向后栽去。后面及时伸过一双手,正好扶住他。
      “你没事吧?”
      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朝他俯瞰下来,俊秀白皙的脸上并无多少表情,只语气里隐隐含着些许关切。
      睿旻眨了眨长长的眼睫,有些回不过神来。
      “是摔伤了吗?要不要叫太医来瞧瞧?”
      见他不说话,年长的男孩儿有些误会了。
      睿旻赶紧摇摇头,站稳了身体,规规矩矩地弯腰下去:“五哥早。”
      “早,没摔着就快进去吧,不然要迟了。”
      睿晟点点头,从他旁边走过去。
      虽然不过比睿旻仅年长三岁,皇五子睿晟已经有些小大人的模样了,内敛而文隽,极有气度。
      睿晟的生母云贵妃是上华属国云梦国的公主,外祖母更是前朝英宗皇帝的亲女澄阳长公主,可说是尊贵无比。因此睿晟在皇子中的地位也很突出,就连太子也常常主动和他亲热。

      宗学府说来其实就是皇家私塾,房间很大,布置与一般学堂大体上别无二样,只皇太子的座位上铺着明黄锦缎,另外戒尺上也缠着黄绫,上面有开国祖皇帝的印玺。
      皇子们的老师是天章阁大学士沈之涣,当代有名的理学大家,学问渊博那是没得说,就是人有点迂。
      据说他三年前择婿,放着许多公侯子弟,青年俊彦不要,偏点中了一名家道贫寒的秀才,只因这秀才名字起得好,叫吴尘,字常净。本来这秀才也没妄想娶沈家大小姐,只是进京投考,刚到京师便盘缠用尽,听人家说沈之涣常资助贫寒学子,便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拿了名刺和文章去沈府碰运气。沈之涣这人有洁癖,一看名刺上吴尘这个名字就叫好,再看字常净,更是心中大悦。召了吴尘进来,不问来意,不说文章如何,先打听人家可曾娶妻?吴尘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人还机灵,回说功名未成,何以家为?沈之涣长笑三声,就把女儿许配给这好运秀才了。吴尘当年进闱,那时已经人人都知道他是沈阁老的娇婿,还有谁肯为难他?功名自然水到渠成,一年过后就外放卞阳道做知州去了。

      睿旻早上穿的素色貂皮褂袄浅蓝长衣,上面东一块西一块,斑斑点点全是泥水污痕。沈之涣看了就不喜,沉着脸命睿旻去座位上坐了,清了声嗓子开始授课。
      这天讲《诗经》中的《斯干》。沈之涣摇头晃脑地在上面念: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
      无相犹矣。

      似续妣祖,筑室百堵,
      西南其户。
      爰居爰处,爰笑爰语。
      ……”
      太子用纸卷了几个纸团,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又丢给坐在后面的睿景。
      睿景打开来一看,扑哧哧地笑了起来,很快又卷了个纸团扔回去。
      一时间,半空里纸团飞来飞去,肆无忌惮。
      沈之涣埋首书中,只管念他的,也不理下面皇子们有没有认真听;其余的皇子也都闭目塞耳,任太子他们怎么玩闹,装作任事不知,各人做各人的事情。
      睿旻打了个呵欠,一手撑着头假寐。

      “太子殿下,请你说说这‘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意作何解?”
      沈之涣念完了诗,随口点中太子讲解文意,然后从书后面抬起眼来朝底下看,这才发现太子正瞠目结舌地把他瞪着。
      “沈太傅,太子殿下今天有些上火,牙疼,不能说话。”
      睿晏最伶俐,站起来替太子编了个谎解围。
      “太子殿下身系守器承祧之重,当小心谨慎才是。”沈之涣又念了好些太子需保养身体,为国为民的话,太子恭谨地低头听着,俯下的面孔上一脸的不耐。
      太子既然不能说话,沈之涣目光在众皇子身上扫来扫去,准备另找人来回答。皇子们屏声静气地把他盯着,除了少数几个功课好的,其他的人都深怕这老先生抽中了自己,因而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沈之涣瞧了半天,视线最后落到昏昏欲睡的睿旻身上:“九皇子,请你来回答方才的问题!”
      睿旻的头从右手上滑了下去,然后蓦然一惊地抬起来,发现书房里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太子隐隐地露着些些冷笑的神情,其他人的脸上多半都是等着瞧好戏的幸灾乐祸。
      “九皇子!”沈之涣阴沉着脸大声地又说了一遍:“请你来回答老臣方才的问题!”
      睿旻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沈之涣,慢吞吞地回答:“我不知道。”
      皇子们哄堂大笑,沈之涣气得脸色铁青,提了皇封戒尺走到睿旻跟前:“九皇子,请你把手伸出来领先皇罚!”
      睿旻用力地抿了一下嘴,依言而为。沉甸甸的戒尺呼啸着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睿旻稚嫩的掌心,立时就起了一道通红的印痕。
      睿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却是一声不吭地挨下了这记重责。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戒尺落在手心里发出的“啪啪”声在回荡,胆小一点的皇子每随着一声响就全身抖一下,倒象那戒尺不是打在睿旻身上,而是打在他们身上似的。
      十记手心打下来,睿旻的左手心已经见了血,纵横的十条血痕周围,肌肤绽裂,高高肿起。睿旻死死地咬着牙,鼻翼扇动,额角上青筋暴绽,但就是没喊一声痛。
      “九皇子受教了吗?”沈之涣也有些佩服他的烈性,因此后面几记也打得略轻。
      睿旻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受教了,谢先皇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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