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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在丹苓阁睿旻消耗了太多的时间,从皇宫里出来时,已经是酉时将尽。
      天色阴沉,风刮在脸上更加如同冰刀霜刃一般的寒冷刺骨。
      睿旻踩着地上薄冰,懒洋洋地把手揣在披风温暖的毛皮底下,朝着十二皇子府走去。
      沿路遇着几名从部衙返家的官员,全认出了他这件御赐的披风,纷纷停轿下马,恭恭谨谨地目送他扬长而去。
      睿旻脸上的笑容直到他望见十二皇子府挑在阴郁天空中的一抹飞檐才消失不见。
      十二皇子府门前冷冷清清,朱漆斑驳的大门紧闭,上面大历初年缜刑司的封条印迹宛在。
      光从外观上看,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座皇子的府邸。
      睿旻盯着门楣上匾额正中的那朵白色纸花,在寒风里,这朵白花伶仃得象一个受惊的眼神。
      两个白纸灯笼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中,上面黑色硕大的“奠”字看起来竟有些讽刺。

      睿旻走上台阶,拍了拍门环。
      “谁啊?”
      半晌,门吱吱哑哑地拽开一条缝,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探出门来。
      “您是……”
      “老乔,你不认得我了么?”
      睿旻平静地问。
      “九爷……您……您是九爷?”
      老人难以置信地揉揉昏花的眼,凑近些仔细地瞧了又瞧,然后一颗浊泪滚下满是皱纹的面颊。
      “真的是您……九爷……老乔给您请安……”
      睿旻一把掖住他:“好了,老乔,这里不是行礼的地方。进去再说。”

      门庭若此,门里的光景自然也是可以想像的。
      睿旻默默看着池塘里枯败的荷叶,以及廊前屋下厚厚的蛛网。他见证过此地喧嚣一时的繁华,这种反差也就更加感觉鲜明。
      老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叹口气道:“九爷您别伤怀,这也没什么,比起二爷、六爷府上,这里还算好多了。至少皇上恢复了十二爷的爵位,还能恩准十二爷回府里养病……”
      苍老的目光黯然地低了下去,老乔耸着弯曲的驼背连着好几声咳嗽。

      睿旻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二皇子是被人举告府里私藏兵械,意图谋反,而于元庆二十五年被先皇抄了家,革去皇子称号,一碗毒酒赐死的。但是这幕后的主使,却与当时的太子,他们的大哥脱不了干系。
      六皇子于大历初年被流放至陈夷,染上了天花,第二年就死了。听说尸体在大热天气里放了十天才有人大着胆子用一卷草席裹了丢到一处山沟里,后来想找都找不回来。

      这两个人并不是在漫长的夺位之争中牺牲的仅有的祭品,但其他人多多少少还能保持着皇子的尊严和荣华死去,名列宗祠,接受后世子孙的香火供奉。
      生不得冠家姓,死不能入宗祠,这在上华人看来可以说是最严厉的惩罚了。
      睿晟恩准了十二皇子睿晨回自己的府邸,并还赐他魏王的封号。且不论他这七年里的待遇如何,至少保住了他身后的荣华。

      想当初睿晟刚刚登基时,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过去的政敌兼弟弟们流放的流放,关押的关押,给百官和天下以一个冷酷无情而又决绝果断的新皇形象。可是对于过去最大的两个死对头,睿晟却一个重召回京,一个赦免出狱,恐怕满朝文武,谁也弄不明白皇帝心里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睿旻倒是能猜到几分睿晟的想法,这并不是说他有多了解睿晟,而是因为他们都曾经接受过相同的教育——帝王的教育。

      睿晨的灵柩停在内堂,魏王妃领着几名姬妾围着棺木哀哀哭泣,一边朝火盆里洒着纸钱。
      见老乔领着睿旻进来,那几名女子全都避入后面帷幄里去了。只留魏王妃上前,朝睿旻行了个万福,泣声道:“九哥……”
      睿旻搀起她,戚然道:“不必多礼,我是来瞧瞧十二弟的。还有什么人来过没有?”
      魏王妃拭着眼泪道:“昨儿晚上皇上来过,叫先不要入敛,需等九哥来瞧过才好。天章阁李大学士,翰林院宋平、程松益两位夫子,还有孟季将军,都亲自来吊唁过,另有几位大人没亲来,着人送了祭幛和牲礼过来。”
      睿旻环顾当场,除了廖廖几面祭幛之外,整个内堂空空荡荡,透着说不尽的凄凉意味。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于这一间小小的厅堂便都浓缩尽了。

      因是数九寒天,虽是停了一天,睿晨的遗容也还算齐整。只是如同睿旻一样,这位原先风流倜傥,俊秀洒脱的少年皇子已经变得苍老了许多。
      常年缠绵病榻给他的皮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土黄颜色,眼睛的部分深陷下去,眉梢垂掉,蕴含着一种悲苦倦怠的神气。
      睿旻死盯着弟弟泛着死灰的冰冷的嘴唇,问魏王妃:“十二弟可交代过什么没有?”
      “十二爷托我捎句话给九哥。他说,他早就知道了,可是他不后悔。”
      魏王妃蹙着眉头,显然并不明白睿晨到底在说些什么。

      睿旻死死地抠着檀木坚硬的纹理,仿佛要在上面抓出十个洞来才肯罢休。
      他的胸口有如被人用叉子来来回回搅了十七八下,痛彻心扉。跟着一阵血气翻涌上来,急切间睿旻用袖子捂住嘴,随着一声哽咽,袖上立刻漫开猩红一片。
      “九哥!”
      魏王妃大惊失色,骇然而呼。
      睿旻一手扶着棺材,无力地摇了摇头:“你别慌,我没事,只是太过心痛了。”
      他平静了一会儿呼吸,方又问道:“刚才的话,你还说给谁听过?”
      “除了九哥,没别人了。”魏王妃道,“十二爷交待过,这句话除了九哥,别人听不得!”

      从窗户间漏进的天光已经变得十分晦暗了,放着灵牌的供桌上燃着的两根白蜡倒显得明亮了许多。只是衬着一屋子惨淡的素白,这光也显得瘆人的阴森。
      睿旻留恋地最后看了眼弟弟的棺柩,向魏王妃道:“人死还是早日入土为安的好,如今我见过了,想必十二弟也心安了……找人盖棺吧……”
      转身而去,步履却不稳,几乎一头撞在门框上。

      出得内堂,老乔挑着一盏白灯笼在阶下等着。
      睿旻走下台阶,忽然觉得脸上一凉,伸手摸到一丝湿漉漉的寒气。抬头望去,大片大片的鹅毛飞雪正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出了府门,睿旻看见一名青衣跟班牵着一匹白马立在雪地里。
      旁边老乔见睿旻侧过脸来看他,连忙解释:“娘娘说雪下大了,九爷恐怕不好走路回去,所以叫宜生备了马,送九爷回去。”
      “我又不是大姑娘,这点雪哪里就连路都走不得了?”睿旻不由一哂。

      走近了,看着那马只觉得眼熟。
      “这不是十二弟那匹团玉骢?我还以为给没到宫里去了呢。”
      他又惊又喜地拍拍马脖子,那马打着喷鼻儿往他的脸上凑,一双黑宝石般润泽的眼睛温柔地瞅着他。
      “是没到宫里去了,几天前皇上才赐回来的。”
      睿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淡淡地“哦”了一声表示回应,然后接过跟班递过来的马鞭,绕到侧旁准备上马。
      那叫宜生的跟班仰着脸望着他,眉眼看上去颇有些憨直,轮廓仿佛有些眼熟。睿旻拉着马缰想了想,却又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儿曾见过这张脸。

      老乔拍拍宜生的肩膀,对他说:“娘娘交待了,九爷刚回来,手下没有几个使唤的人,让你跟了九爷去。记得尽心侍候,别丢了咱十二爷府的脸。”
      又向睿旻道:“这孩子是十二爷从江边上捡回来的,大夫说许是在水里泡久了,脑子受了伤,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可是做事却最是麻利仔细,十分得力,九爷只管放心。”
      “你们十二爷调教出来的人,哪有不得力的?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睿旻伸了个懒腰:“既这么着,我可就把人带走了。”
      踢了踢镫子,宜生拉着辔头,一人一骑于风雪中渐渐行远,背影没入黑暗中终至不见。

      暗夜的长街上,除了风声和马蹄敲击青石板地发出的得得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两个人于这片静寂萧然中踽踽而行,不一会儿肩头上就落满了雪花。
      “宜生,你跟着十二爷有多久了?”
      睿旻呵着手问。
      “七年。”
      “七年?那就是大历元年吧?”
      “是。”
      睿旻心里揣度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宜生说着话。
      宜生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袋受过伤的原因,言语中总有些讷讷的。
      睿旻也没了说话的兴致,懒懒地拥着披风,神思随着漫天飞舞的大雪渐渐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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