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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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白的羹匙在粥碗里搅动，那匙上绘着三四荷叶，从柄上一直伸展到匙面儿，又袅袅婷婷地探出一支红莲，十分精致。
记忆里仿佛也有这样一幅画面，连天的绿叶，轻荡的碧波，风中徐摇的花朵如凌波的仙子。白晳得仿佛透明一样的手指点在他面前的书页上，母妃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教他：“惟有绿荷红菡萏，舒卷开合自天真。”
睿旻抬起头：“五哥，我想去浮云寺给母妃守灵三月。”
睿晟点点头：“我替你向父皇代奏。”
睿晟离开的时候，睿旻亲自送出府来。他面上悲容尚在，但眼里已经没有一滴眼泪了。
“五哥，谢谢你。”睿旻握着睿晟的手说。
“自家兄弟，有什么好谢的？”
睿旻一笑：“五哥，我不是谢你来看我，是谢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睿晟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淡淡的哀伤之下，是古井般的平静无波和深不可测。
这时侍卫牵来了马，兄弟俩都闭上了嘴。
执着马鞭，睿晟翻身上马，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缰绳，又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睿旻一眼，终于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小九，好自珍重吧。”
打马扬鞭，领着随行的侍卫飞驰而去。
睿晟的五皇子府并不太远，过了州桥再往东便是。
管书房的书僮安喜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一看见睿晟，就急步下阶，奔上前来急促而小声地说道：“爷，太子在书房等好一会儿了。”
“嗯，你下去吧。”
睿晟并不惊讶，事实上太子已经几次三番暗示他去看看睿旻了。就在昨天晚上，太子还夤夜召见他，和他说了一番话。
太子说：“最近宫里谣言很多，说什么妖邪出入宫廷，天下将有变乱。这等话自然是小人无知，胡说八道。但常言道‘无风不起浪’，还是小心谨慎些的好。‘秋绫轩’王贵人没了，都说和这事有关，还说得有鼻子有眼，个个如亲临其境，你说可笑不可笑？父皇他老人家平素是最憎恶这些妖魔鬼怪之说的，如果听见了定要严加驳斥，治以重罪！到时候说不定又要惹得他暴怒一场，伤心劳神，做儿子的难道又能心安了？只是王氏乃小九生母，小九年轻气盛，心痛母亲，未必想得到这么周全。我知道你平时很照顾他，你的话他多半能听得进去，所以想让你去看看他。一来抚慰他不要伤心过度，以至伤了身体，二来也劝劝他想开些，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有什么撂不开的？你对他说，从今以后，做哥哥的绝不会亏了他就是了！”
太子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露了对父皇的孝心，又充满了对手足的关爱之情，面面俱到，自是滴水不漏。但睿晟却不免疑心，太子话里有意无意要把王贵人的死归结于撞了邪，说成是“无风不起浪”，又把父皇这么大座山抬出来镇着，似乎有种威胁人不要再深究的意思。太子对小九平时总有些冷冷淡淡的，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关心热络起来？叫自己去看望小九，弦外之音却倒象要自己去探小九的口风似的。还有“天下将有变乱”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往后的日子长着”又是什么意思？
夜风袭来，睿晟打了个寒噤，停住了思索。
抬起头，书房的灯光近在咫尺，茜窗上映着里面人的影子，来来回回，徘徊不定。
睿晟在外面稍稍站了一会儿，这才一掀帘子进去，恭恭敬敬地行下礼去：“臣弟睿晟见过太子！”
太子满腹心事地站在一幅前朝名家王辅善的山水画前出神，这时猛然回过身来，微笑着又不失倨傲地上前扶起睿晟，唏嘘着道：“好了好了，快起来吧。你看看你，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自家兄弟，平时没有外人的时候就别讲这些礼数了。你总是不听……”
“不管有没有外人，君臣之礼是该遵循的。臣弟不敢僭越。”
“咳，你啊。”太子一副拿睿晟没有办法的样子，摇了摇头，把着他的手臂与他一起坐下。
“胡四说你去了九弟那里？”
“是。臣弟不知太子会来，所以……”
“哎，不说这个。”太子摆了摆手，“小九还好吧？”
“他差点哭晕过去，我劝了他几句，好些了。”
“他有说什么吗？”
“他说……内侍省的那帮子官们胡说八道，莞贵人没有撞邪。”
“哦？”太子眼里厉芒一闪，“那他是怎么想的？”
睿晟低了头轻轻一叹：“小九说，莞贵人是完证大道，升仙成佛去了。这人世间，她无可留恋，所以才选了这样的路……该为她欢喜的。”
“这话也对。”太子神情松懈下来，“好吧，天也晚了，我也该回去了。小九那里，你时常去看看。他和你还算亲近，有什么事你也好劝他。”
“是，臣弟知道了。”
睿晟送走了太子，回到书房。
他神色抑郁地坐到书案前，安喜上前替他磨墨铺纸。睿晟提笔，在那张撒金瓷青笺上用极工正的小楷书下：“儿臣睿晟谨奏：贵人王氏，皇九子睿旻生母，元庆二十二年三月廿九……”，心里一阵厌烦，竟写不下去。
左肩上有些疼，那是睿旻悲怒激狂时留下的齿痕。他流下的那些眼泪，灼痛他皮肤的感觉依然那么真切。
太子说：“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有什么撂不开的？”
哼，哼哼，却也是，人性本自凉薄，又有什么可说的？
突然长身而起，睿晟一把将案上的一个冬青釉暗云纹水丞给掼了出去，那水丞原是瓷做的，碎末儿溅了一地，吓得小厮们全跪下磕头乞罪。
安喜也立刻跪下，伏身叩首：“小的不好，爷请息怒！”
睿晟有些无力，挥了挥手，道：“与你们无干，都起来。”
一转脸看见壁上那幅《日出江山图》，厌恶道：“把这幅图取下来，不要了。”
安喜一愣怔：“可，这是去岁圣上亲赐给爷的啊。”
“那就收了，换一幅……不是还有张《溪山行舟图》么？也是王辅善的，用那张吧。”
浮云寺位于京郊，历来受皇家香火供奉，几可算做皇室的宗庙。
昔人有诗云：心将流水同清静，身与浮云无是非。浮云寺坐落黛山之上，四周松林环抱，清泉冷咽。寺中有五条虹桥，飞渡山涧，衔接两岸。桥下水气氤氲，望之若浮云渺渺，浮云寺因此得名。寺中还有一塔，据传乃胡僧昙摩拘所筑，名优钵罗塔。天晴时站在塔的最高一层，可以望见远处青苍的屋顶，鳞次栉比，如同一条巨龙盘踞低卧，龙眼处金色明灿的，便是禁城。
睿晟踏上虹桥时，正值寺中僧众晚课，檀香缕缕，梵唱声声，虹桥边晚霞灿烂若锦，天王殿琉璃顶被映得庄严典丽，竟不似人间景象。
远处一名白衣如素的女子跟在一缁衣女尼身后渐行渐近，霞光照在她的头顶，童山濯然，泛着青色的印记。
“阿弥陀佛。”睿晟身旁的住持明修低喧了一声佛号，向睿晟道：“那是妙华庵的成琳师太，今日便要领了慧因回去。”
“慧因？”
“就是前日的文小坠女施主，她已皈依我佛门了，法号慧因。”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