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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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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莞听见小坠的脚步声远去,这才从床上坐直起来。
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苍白的面容和红肿的双眼,她苦笑了一下,打开妆奁匣子,取出粉棒、胭脂、水红、花钿,一样样细细地装饰起来。
其实自从断了再承皇恩的想头之后,王莞已经有两三年没有如此精心地打扮过自己了。如今仔细妆扮起来,一时间竟有些不敢认了。
镜子里的她,还是这么的年青,这么的美丽啊。王莞抚摸着自己丰润的面颊,乌云般的鬓发,想起十二三岁时在家乡的小河里端祥自己倒影时那种骄傲快乐的心情,如果生命能够重来一次的话,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永远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美丽活泼的小姑娘啊。
王莞把头发全部打散,又梳拢来堆成一个堕马髻,拿一枝翡翠珍珠攒梅花簪子插住,从梅花瓣中心伸出来的碎金链系着一枚绿得仿佛要化开滴下来的玉坠,轻轻晃动在脸畔。
这根簪子是她的旻儿于她三十岁生日送给她的生日贺礼,那天旻儿搂着她的脖子和她一起看着镜子,笑着说:“这玉坠把母妃你的眼睛衬得多好看哪,别人看了一定会说我的母妃是天底下最最漂亮的母妃!”
当时她笑着骂他淘气,可是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高兴欢喜。
“对不起……我的旻儿……”
喃喃地低语,寸寸肝肠俱断。
不是母妃心狠,丢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而是这个皇宫已经容不下母妃了。如果不这样做,就会牵连到你,就会让你受到更深的伤害,母妃情愿自己的性命不要,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遭殃啊。母妃是春日将尽的花,用不了多久就要凋零了,而你却是新栽的松柏,未来的日子还那么漫长,怎么可以现在就被风吹断了枝条呢?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的旻儿是非常坚强的孩子,就算没有了我,他也一定能够很好地活下去。我只会拖累他而已。旻儿……好好照顾你自己吧,母妃要走了……走了……
白绫从房梁上垂下来,挽成死结,绞住纤细的脖颈。王莞睁开眼,无比留恋地看了一眼九皇子府的方向,然后猛地蹬翻了圆凳,身体晃晃悠悠地悬在了半空。
最后的一滴眼泪滑下来,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秋绫轩莞贵人的自杀身亡对于整个上华皇朝来说就象春天里死去了一只蝴蝶那么微不足道,最多也就是给沉闷的内宫增添了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同一枚石子丢进水里,荡开些波纹,很快又抚平了。
内侍省的起居册上记了一笔:“元庆二十二年三月初四,秋绫轩贵人王氏,亡。”
另一本档案里也添了短短的一行字:“元庆二十二年三月初六,景仁宫舍人重香,亡。”
那么短,那么的不起眼,两条人命就算交待完了。
“给我滚!”
九皇子府,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睿旻的书房里乍然响起,紧接着一名官员从里面连滚带爬地扑跌出来,狼狈不堪地跑到阶下拾起自个儿的帽子,迅速地离开了。
屋里睿旻疯了一样用力践踏着地上的纸页,嘶吼着:“我不信,我不信,胡说八道,都他妈的胡说八道!”
什么自杀?什么撞了邪神?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会自杀而亡?明明几天前还和他坐在一起,拉着他的手谆谆叮嘱他仔细办差,小心处事,要懂得照顾自己,不要累着了的母妃,竟然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这教他怎么相信?
“不……!”
睿旻捂着脸,倒在狐皮交椅里。
院子里的海棠树下,五皇子睿晟静静地站着。
他刚刚才到,制止了下人通报的行动后,径直走了进来。
从屋里传出的一阵阵哽咽干号声听得人鼻子发酸,睿晟轻叹了一声,转头看着闻讯赶来的管家何西年:
“怎么不劝劝你们爷?这么憋下去,要伤身的。”
“五爷,谁说没劝呢?可是九爷他根本不听,进去一个打出来一个,这合府上下,没人劝得动。”
“宫里来过人吗?”
“来过,被爷提着剑给撵跑了。就方才,内侍省来的人也被爷赶了出去。”
“我知道了。”睿晟解下披风递给何西年:“一会儿拿点吃的东西过来,好歹得让他吃点东西。”
何西年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步上台阶,掀开门帘。
一方笔洗呼啸着朝睿晟冲过来,伴随着睿旻的大吼:“混帐东西,叫你们不准再进来的!”
“连我也不准么?”
睿晟一侧头,那方粉彩牡丹笔洗撞上他旁边的门框,然后摔成几瓣掉下来。
“五哥?!”
睿旻呆了一呆,有些泄气地停了手,站在原地直喘粗气。
睿晟走到他面前,仔细地看着他。
睿旻不自在地转过头去。
“傻瓜!”睿晟轻轻的一声叹息,伸手将他微微僵硬的身体揽进自己怀里,温暖的气息一下如水波般漫过他的身心。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多么奇怪啊,刚才一直流都流不出来的眼泪就因为这一句无比温柔的话而突然间汹涌而出,止不了停不住地拼命往下掉。
睿旻紧紧抓着睿晟的胳膊,再一次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呵……呜呜呜……呜……呵啊……呜呜……”
少年扭曲的哭声从干涩的喉咙里喊出来,就象拿着一把钝刀在人的耳边心上磨着,听得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五哥,你告诉我呀……呜……”
睿旻哭得不能自抑,全身都在抽搐。
睿晟无言地抱着他,目光从半开的窗户望出去,望着外面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没有办法回答他一个字。
“自杀……多荒谬,母妃她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杀?……呜呜……五哥,他们骗我,他们在骗我,是不是?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睿旻从睿晟怀里跳了起来。他的精神似乎已经陷入到一种亢奋而极致的状态里去了,涨大的瞳孔里跃动着赤红的火焰。
他朝着放在书案上的长剑冲了过去,睿晟及时扣住了他的手腕,重新把他纳入怀中。
“小九儿……你听我说……”
睿旻不愿放弃地在睿晟手臂间挣扎冲撞,愤怒和悲痛象火舌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突然张开口用力地咬住睿晟的肩膀,淡淡的血色从牙齿和衣物的结合部位渗了出来。
睿晟没有放开他,反而更加收拢了手臂,试图用自己的胸膛来承受少年全部的愤怒。
他低下头,在睿旻耳边喃喃地念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至睿旻安静下来。
“小九,听我说,你要记住,不管你怎么哭怎么闹,一旦出了这个屋子,你就连一点异样的情绪都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是害了你自己。”
睿旻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被泪水浸润得漆黑幽亮的眼睛狐疑地注视着睿晟:
“五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睿晟扶着他坐进椅子里,“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能讲。小九,你别怪五哥,只是处在这个身份上,许多话我们都不能说的。哪怕你看见了,听到了,猜着了,也得自个儿咽在肚子里,心里亮堂着就是了。五哥知道你心里苦,别忘了,不管怎样,五哥总会陪着你。”
外面何西年的声音传进来:“殿下,尹妃娘娘亲熬了红稻米粥呈上。”
睿旻慢慢坐直了身体,接过睿晟递来的手巾,拭了面上的泪渍,方才提声道:“送进来吧。”
一名小婢托了漆盘进来,将粥碗搁在旁边红木嵌石的方桌上。睿晟携了睿旻过去,将他摁在桌边的檀椅上,皱眉道:“说你从早上就没进食,这怎么成?多少还是得吃点。”
睿旻勉强拿起羹匙,舀了一点粥米,含进嘴里。
睿晟在旁边看那碗釉面青莹润澈,里胎色白似冰。衬着粥汤绯红,几片百合飘在其上,先不说香气,光颜色已经令人食指大动了。
“小九到底还是个有福气的。”睿晟意有所指。
“唔?”睿旻放下羹匙,仔细端详了一下,吩咐那小婢:“粥先放这里,我慢慢用。你去回你家主子,就说这粥很好,我很喜欢。”
“是。”小婢福了一礼,拿了漆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