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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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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两名女尼已经走近,前面的年长女尼低眉垂眼,向明修和睿晟合什行礼,默默退到一旁。后面的白衣女尼也上前合什为礼,然而低头处眼角莹莹,似有不可言喻之苦处。
睿晟看着她喟然一叹:“慧因,你今既归佛门,又何必总想着身外事?你的哥哥,我已着人将他安排到都茶场做了司吏,你老娘也有人照顾,都不需你挂心。你是自愿替九皇子在佛前供奉的,如今这样子又算是怎么一回事?你且安去,往后日子虽然清苦,可是却是平安,何尝不是佛祖予你的福缘呢?”
小坠,不,她从今往后都得叫做慧因了,心下一酸,可是睿晟的话也确实让她有了些许安慰。她家里只得老娘和一个哥哥,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为了省口米粮,她在婶婶的安排下进了宫做宫女。然而宫女俸禄微薄,加之禁门森严,要想周济一下家里却也是不易。而都茶场是专管茶叶经营买卖的司衙,茶商十有九富,油水极多,在那里做司吏自是别人家想都想不来的肥差。哥哥能得到这份差事,一家人的生活往后是不必愁的了。
旁边方琳师太出言道:“时辰已经不早,慧因还需回庵里进行晚课,贫尼等向五皇子告退了。”
睿晟点点头,看着她们踽踽行远,方回身和明修和尚走到优钵罗塔下。
“阿弥陀佛,五皇子,九皇子就在上面。老衲寺中还有琐务,就不随五皇子上去了。”
睿晟客气地合什作礼:“既如此,大师还请自便。”
沿着塔内旋梯独自拾阶而上,每一层的立柱窗棂上都雕饰有花纹图案:佛陀、金刚、飞天、力士、狮子和迦陵频加,无不色彩明丽,栩栩如生。墙上用金汁抄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论》,顶板上绘有一幅佛经故事图,自下而上,正好八幅,为释迦牟尼成道八相图,依次为:白象投胎;树下诞生,九龙洒水;出游四门;逾城苦修;河中沐浴,村女授乳,树下禅坐;证道说法;降伏魔王;大般涅槃,荼毗焚化。
睿晟一层层登上去,满眼佛经妙义,耳畔风铎叮呤,越往上走,越觉两袖生风,飘飘然如置身云天之外。内心种种苦闷忧思,焦虑不安,竟都似被这风给吹散了,及到顶上,不由双手合什,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咦,五哥你要准备出家做和尚了吗?”
听到声音,正在凭栏远眺的睿旻回过头来,一脸戏谑的笑容。
睿晟淡淡一笑:“做和尚未必不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倦眼看红尘,远离是非苦。难道不好么?”
“话虽如此,五哥你真能做到赤条条心无挂碍吗?”
睿晟苦笑。
“不能,吾不过凡夫俗子耳。”
“我也不能。”
睿旻依然在笑,笑里却有讥诮之意。
“五哥你说的对,想吾辈不过凡夫俗子,正该争名夺利,计较是非,若想要强做个富贵闲人,岂非自欺欺人么?”
“小九?”
“五哥方才已见到慧因了?”
睿晟慢慢走近云栏,从这里凝睇俯瞰,正好可以看见虹桥两岸,行人如蚁。
睿旻靠在他身侧,轻声道:“小坠是文嬷嬷荐进来的,十一岁就开始侍候母妃,到如今也有五年了。那时我还没出宫,总爱带着她在宫里到处玩耍。捉蟋蟀、逮萤火虫儿、粘蝉子,捕蜻蜓,什么淘气把戏没做过?那时不耐母妃日日要我午睡,就叫她扮作我躺在床上,结果有一天被母妃发觉,打了她十几板子。我偷偷去瞧她,哄她说等日后赔她个好夫婿,也不辜负她这一场苦痛!”
他说着,拿双手掩了面,咬牙嘶吼:“可是最后,我却逼着她当姑子去!五哥,她,她才十六岁呀!从今往后,她要过的都是什么日子?青灯古佛,缁衣乞行,什么良人,什么娇婿,于她都是断断不可能的。我,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呀?五哥……”
睿晟面沉似水,他向着远处看去,夕阳下那一片金碧辉煌,烁人眼目。
“不当姑子,她就得死!如果让太子知道,你以为她会有活路?到时候反白白连累你。如今虽葬送了她锦瑟年华,好歹保全了一大帮子人,她老娘哥哥也有好下场。小九,这已经是你的无量功德了!”
睿旻面色苍白,紧紧偎着睿晟,似要从他的五哥身上汲取足够支持自己站立的力量。睿晟说的话,他也知道不过是安慰自己,然而却到底不似方才那样揪心揪肺的难受。
睿晟拍拍他的肩:“好了,小九,别再自怨自艾。五哥其实还有句话要劝你:单凭小坠所见太子从秋绫轩中出来的背影,证明不了什么。以太子殿下的身份地位,他何苦要去为难一名与他毫无利害,只知吃斋念佛的后宫妃子?这其中或许有你我都不清楚的隐情。他到底是储君,又是大哥,你心里终须放宽些。”
睿旻嘿然不作声,良久,道:“五哥,你方才以佛经劝我,我今也以佛经答你。”
他退了一步,低眉合掌:
“罪福响应,如影随形,未有为善不得福,为恶不受殃者!”
语声虽低,却似含了万钧惊雷,嘴角虽带笑纹,眉目却森然冰冷。
睿晟拧了眉心:“小九,难道你在这佛门净地苦思三月,心境还未宁和吗?”
“五哥错了。非是我不宁和,是人不予我宁和!”睿旻冷笑,“他是储君,但究竟还不是皇帝!况且就算是君王失道,举头三尺还有神明天目盯着,凭什么他逼死我母妃就不受报应?”
睿晟面色发白,眉心越发拧得紧了。睿旻话中的决绝总令他有种不安的感觉。
“小九,你可别想着做傻事!”
“傻事?”睿旻不以为然地嗤声道:“五哥,你放心。我这条命虽不及太子爷那么金贵,但好歹也是天潢贵冑,金枝玉叶,断没随便拿来作践的道理。”
他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再过两个多月,就该秋狩了。五哥你说,如果狩猎中出点儿什么意外……”
“小九!”
睿晟连眼皮都开始跳了,忍不住大喝了一声。
睿旻住了口。他一脸古怪,细白的牙啮咬着自个儿的嘴唇,上面一圈儿泽红。
深吸了口气,睿旻笑起来:“五哥看你紧张得,我不过是说如果出点儿什么意外,教太子得不了头彩,能气气他也是好的。”
睿晟却无论如何放心不下来。
今年是慈端皇太后六十寿诞,他已经接了明宗的旨意,下月将去江南督办寿礼事宜,秋狩是不可能参加的了。睿旻真要在秋狩中闹出些什么事,他可是鞭长莫及,一点没奈何。
睿旻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睿晟几番想劝却又无从开口,最后终于化作一声悠悠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