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佛堂里的佛珠与诀别 佛堂里的佛 ...
-
沈砚辞抱着那本《本草备要》回到沈家老宅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笼罩着整个老宅,青砖灰瓦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他刚推开大门,就看见管家站在院子里,脸色凝重地等着他。
“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管家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满是焦急,“夫人和大少爷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在等您,您一夜没回家,夫人都快急哭了。”
沈砚辞心里一紧,他昨晚在诊所里担心陆时烬的安危,又怕回家后被母亲和大哥追问,便索性留了下来,却忘了给家里捎个信。“抱歉,让娘和大哥担心了。”他跟着管家走进堂屋,果然看见母亲坐在太师椅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很久,大哥沈砚明则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昨晚去哪里了?”沈砚明的声音带着怒气,目光锐利地盯着沈砚辞,“是不是又去那个法租界的诊所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离那个陆时烬远一点,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没有去诊所,只是昨天遇到点事,没能及时回来。”沈砚辞低下头,小声解释,他不想让母亲和大哥知道陆时烬藏进步人士的事,怕会连累陆时烬。
“遇到事?什么事能让你一夜不回家?”沈砚明显然不信,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沈砚辞怀里的书,“我看你就是被那个陆时烬给带坏了!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看那些破书!”
“大哥,你别碰我的书!”沈砚辞紧紧抱着怀里的《本草备要》,往后退了一步,眼里满是倔强,“校勘祖父的手稿不是不务正业,这是我的心愿,我不会放弃的!”
“你还敢顶嘴!”沈砚明的火气更大了,抬手就要打沈砚辞,却被母亲拦住了。
“砚明,你别冲动!”母亲拉着沈砚明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砚辞,你告诉娘,你昨晚到底去哪里了?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娘可怎么活啊?”
看着母亲流泪的眼睛,沈砚辞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母亲是真心担心他,可他不能说实话。他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娘,我没事,就是昨天在外面遇到个朋友,聊得晚了,就在朋友家借宿了一晚。您别担心,我以后会注意的。”
母亲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却也没有再追问。她叹了口气,拉着沈砚辞的手,坐在太师椅上,语重心长地说:“砚辞,娘知道你喜欢校勘手稿,可你也不能不顾及家里的事啊。你和婉清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下个月就定亲,年底成婚。张家已经同意了,你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沈砚辞的心猛地一沉,他以为母亲和大哥会因为他昨晚一夜未归,暂缓婚事,却没想到,他们还是坚持要让他娶张婉清。“娘,我不想娶婉清,我们根本就不认识,没有感情,这样的婚姻不会幸福的。”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沈砚明插话道,“婉清知书达理,家底丰厚,娶了她,对沈家有好处,对你也有好处。你别不知好歹!”
“我知道张家对沈家有好处,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沈砚辞抬起头,看着母亲和大哥,眼神坚定地说,“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不是为了家族利益,娶一个不喜欢的人。”
“你喜欢的人?”沈砚明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说的是不是那个陆时烬?沈砚辞,我警告你,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两个男人在一起,是伤风败俗,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沈家的脸,不能被你丢尽!”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沈砚辞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是他第一次敢和大哥正面反驳,“陆医生是个很好的人,他温柔、善良、有担当,比那些只看重利益的人好多了!”
“你还敢说!”沈砚明气得脸色铁青,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根马鞭,就要朝沈砚辞抽去,“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廉耻!”
“砚明,不要!”母亲扑过去,抱住沈砚明的胳膊,哭着哀求道,“他是你弟弟啊,你怎么能打他?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沈砚辞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心里满是疲惫和失望。他知道,自己和母亲、大哥之间,已经没有办法沟通了。他们只看重家族利益,只在乎别人的眼光,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不在乎他的梦想。
他轻轻推开母亲的手,看着沈砚明手里的马鞭,平静地说:“大哥,你要是想打,就打吧。可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放弃校勘手稿,也不会娶婉清。”
沈砚明看着沈砚辞倔强的眼神,气得手都在抖,可看着母亲哭着哀求的样子,终究还是没能下手。他把马鞭扔在地上,冷哼一声:“好,你有种!你要是不娶婉清,就别再认我这个大哥,也别再进沈家的门!”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堂屋,留下母亲和沈砚辞在原地。母亲看着沈砚辞,眼泪流得更凶了:“砚辞,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你大哥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沈家好啊。你就听娘的话,娶了婉清,好不好?算娘求你了。”
沈砚辞蹲下来,抱着母亲的腿,心里一阵酸涩。他知道母亲不容易,可他真的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意。“娘,对不起,让您为难了。可我真的不能娶婉清,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沈砚辞,眼里满是震惊和失望:“你……你真的喜欢那个陆医生?砚辞,你怎么能这样做?你这是在毁了你自己啊!”
“娘,我没有毁自己,我只是在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沈砚辞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轻声说,“陆医生是个好人,他不会害我的。我们只是想在一起,过简单的生活,这有错吗?”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泪不停地掉下来。她知道,自己已经劝不动沈砚辞了,可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砚辞走上“歧途”,毁了自己的一生,毁了沈家的名声。
那天上午,母亲把沈砚辞叫进了佛堂。佛堂在沈家老宅的最深处,常年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供桌上的香炉上。供桌上摆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燃烧的香,烟雾袅袅,向上飘去。
母亲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背影佝偻得让人心疼。她的头发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比上次沈砚辞见她时,又多了些。沈砚辞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满是愧疚。
“你父亲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和你大哥长大,不容易。”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沈砚辞的心上,“沈家在苏州也算有些名声,不能毁在你手里。你要是真的和那个陆医生在一起,不仅你会被人唾弃,沈家的所有人,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你忍心看着娘,看着沈家,变成这样吗?”
沈砚辞的喉咙发紧,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在这个年代,两个男人在一起,确实会遭到所有人的唾弃,会连累整个家族。
“娘知道你喜欢校勘手稿,喜欢那个陆医生。”母亲转过身,眼里满是泪水,她从手腕上取下那串紫檀佛珠,递给沈砚辞,“这串佛珠是你祖母传下来的,戴了几十年了,能保平安。娘求你,把这串佛珠戴上,忘了那个陆医生,娶了婉清,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就算娘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娘,可怜可怜沈家,好不好?”
沈砚辞看着母亲手里的佛珠,珠子已经被母亲盘得发亮,透着温润的光泽。他知道这串佛珠对母亲有多重要,是母亲的精神寄托。他伸出手,接过佛珠,珠子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像是一道枷锁,把他牢牢地困住。
“娘,我……”沈砚辞的声音哽咽了,他看着母亲流泪的眼睛,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娘,我听您的,我娶婉清,不再和陆医生来往。”
母亲听到这句话,终于松了口气,她伸手抱住沈砚辞,哭得像个孩子:“谢谢你,砚辞,谢谢你……娘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
沈砚辞靠在母亲的怀里,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一答应,就意味着要放弃自己的梦想,放弃自己喜欢的人,放弃自己想要的幸福。可他没有办法,他不能让母亲伤心,不能让沈家蒙羞。
从佛堂出来后,沈砚辞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把那串紫檀佛珠戴在手腕上,珠子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自己已经答应了母亲,不能再和陆时烬来往。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陆时烬写的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依旧工整清秀,带着暖意,可现在看来,却像是一把刀,割得他心里生疼。
他想起陆时烬温暖的笑容,想起诊所里的薄荷香,想起两人一起讨论医书的时光,想起陆时烬说要带他去法国看梧桐叶的约定,心里一阵阵地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去见陆时烬了,不能再和他有任何联系了,否则,不仅会辜负母亲的期望,还会连累陆时烬。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去见陆时烬最后一面,想跟他说声再见,想跟他解释清楚。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那天夜里,沈砚辞等到母亲和大哥都睡熟后,偷偷溜出了家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避开了巡逻的家丁,一路朝着法租界的方向走去。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痛苦和不舍。
走到“时烬诊所”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诊所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陆时烬的身影,他正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写什么。沈砚辞站在石阶上,看着陆时烬的身影,心里满是不舍。他想推开门,冲进去,抱着陆时烬,告诉他自己不想离开他,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那盏灯,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他看见陆时烬写完东西,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起那本《本草备要》,翻了翻,停在“梧桐子”那一页,看了很久。他知道,陆时烬是在看自己写的那半句诗,是在想自己。
沈砚辞的心里一阵酸涩,他想告诉陆时烬,自己不是故意要离开他,是身不由己。可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没拆封的薄荷糖,放在诊所的门口——那是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和陆时烬之前给过他的一样。
“对不起,时烬。”沈砚辞在心里默念着,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石阶上,“我不能再陪你了,不能再和你一起讨论医书,不能再等你带我去法国看梧桐叶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平安无事。”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没有再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就会忍不住冲进去,打破自己的承诺,连累所有人。
陆时烬第二天早上开门时,发现了门口的薄荷糖。糖纸已经被露水打湿,紧紧贴在糖上。他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糖纸,心里突然泛起一阵不安。他知道这是沈砚辞常吃的那种薄荷糖,可沈砚辞从来不会把糖放在门口就走,不进来见他。
他捏着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时,才把糖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想起昨天沈砚辞一夜未归,想起沈砚明对自己的敌意,想起日军搜捕进步人士的紧张局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不知道沈砚辞发生了什么事,却隐隐觉得,有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时烬每天都会在门口等沈砚辞,可沈砚辞再也没有来过。他去沈家老宅附近找过,却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希望能看到沈砚辞的身影,可每次都失望而归。
他不知道,沈砚辞此刻正在家里,被母亲和大哥看着,准备和张婉清的定亲宴。沈砚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见任何人。他把陆时烬借给他的医书都整理好,放在箱子里,准备托人还给陆时烬,却又舍不得,只能一遍遍地拿出来,翻看着,回忆着和陆时烬在一起的时光。
定亲宴的前一天,张婉清派人送来了一套新做的长衫,是天蓝色的,料子很好,绣着精致的花纹。母亲让沈砚辞穿上试试,沈砚辞却怎么也不愿意。他看着那件蓝色的长衫,心里满是抵触——这不是他喜欢的颜色,也不是他喜欢的款式,更重要的是,这件长衫,是为了和张婉清定亲而做的,不是为了他自己。
“砚辞,你就穿上试试吧,婉清特意为你做的,你要是不穿,她会伤心的。”母亲坐在床边,耐心地劝着沈砚辞,“定亲宴是大事,不能出什么岔子。你就当为了娘,好不好?”
沈砚辞看着母亲的眼睛,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可他真的无法接受这件长衫,无法接受这场婚事。他轻轻摇了摇头:“娘,我不想穿,我也不想去定亲宴。我知道我答应了您,可我真的做不到。”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沈砚辞知道,母亲又伤心了,可他真的没有办法。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那本《本草备要》,翻到“梧桐子”那一页,看着那片淡墨,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想,或许自己这辈子,都只能这样,活在痛苦和遗憾里,再也没有办法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了。
定亲宴那天,沈砚辞还是被母亲和大哥逼着,穿上了那件蓝色的长衫,去了张家。张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宾客满座,都在为他和张婉清的定亲祝福。可沈砚辞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拉着,和张婉清拜堂,接受宾客的祝福,心里满是痛苦和麻木。
张婉清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梳着整齐的发髻,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开心。她走到沈砚辞身边,轻声说:“砚辞,我知道你可能还不太习惯,没关系,我们慢慢相处,我相信我们会幸福的。”
沈砚辞看着张婉清的笑容,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张婉清是个好姑娘,可他心里已经有别人了,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他只能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定亲宴进行到一半时,沈砚辞借口去洗手间,偷偷溜了出来。他站在张家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满是思念和痛苦。他想起陆时烬,想起两人在一起的时光,想起自己的承诺,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回头一看,是陆时烬的诊所助理,小周。小周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气喘吁吁地说:“沈先生,这是陆医生让我交给您的。他说……他说您要是有时间,就去诊所一趟,他有话想跟您说。”
沈砚辞接过包裹,心里一阵激动。他打开包裹,里面是那本《本草备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陆时烬的字迹:“砚辞,我知道你可能遇到了难处,可我相信你,也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一起讨论医书,一起去看梧桐叶。”
看着纸条上的字迹,沈砚辞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知道,陆时烬还在等他,还在相信他。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勇气——或许,他可以试着反抗,试着追求自己的幸福,哪怕会遭到所有人的反对,哪怕会毁了自己的一生,他也不想再留下遗憾。
他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要去诊所找陆时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