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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在书页里的告白 入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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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苏州,雨水渐渐收了场,天空难得放晴,澄澈得像块被洗过的蓝绸子。老城区的梧桐树枝桠伸得老长,泛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层薄薄的金,踩上去能听见“沙沙”的响,像是时光在低声絮语。
沈砚辞抱着那本民国初年的《本草备要》走在巷子里时,怀里还揣着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是巷口那家老字号“福记”的,每天只卖两笼,去晚了就没了。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排队买了两块,一块自己留着,另一块,是给陆时烬的。
自从上次在诊所里,陆时烬问他是不是有烦恼,他没敢说实话后,这半个月里,他去诊所的次数少了些。一来是母亲和大哥总催着他和张婉清见面,今天约着去逛园林,明天又要去听评弹,没什么空闲;二来是他心里总揣着事,怕自己忍不住,把那点藏在心底的心思说漏了嘴——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发了芽。
可校勘祖父的手稿离不开参考书,《本草备要》里记载的几味罕见草药,只有陆时烬托朋友从上海古籍书店淘来的孤本里有详细注解。他犹豫了三天,还是忍不住,抱着书,揣着桂花糕,往法租界的方向走。
“时烬诊所”的木门还是那样,带着点旧旧的木质感,门上挂着块小木牌,写着“营业中”三个字,是陆时烬自己写的,笔锋利落。沈砚辞深吸了口气,伸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薄荷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比上次更浓了些。陆时烬正坐在诊疗床旁边的木凳上,给一个小男孩包扎伤口——小男孩的膝盖擦破了皮,哭得眼泪汪汪的,陆时烬一边用棉签蘸着碘酒轻轻擦拭,一边轻声哄着:“不怕不怕,擦完药就不疼了,叔叔给你颗糖,好不好?”
他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接过糖,抽泣着点点头,果然不怎么哭了。沈砚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陆时烬总是这样,对谁都很温柔,尤其是对孩子,像个邻家哥哥一样。
“沈先生来了?”陆时烬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就给小男孩包扎好了伤口,又叮嘱了男孩的母亲几句注意事项,才送他们出门。
“抱歉,让你等了会儿。”陆时烬走回来,顺手给沈砚辞倒了杯热茶,还是上次那个粗瓷茶盏,边缘的缺口依旧显眼,“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之前看你好像很忙。”
“嗯,家里有点事。”沈砚辞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的紧张少了些,他把怀里的《本草备要》递过去,“想借你这本孤本看看,祖父的手稿里有几味草药,我不太确定药性。”
“没问题,你随便看。”陆时烬接过书,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整理药材,“对了,上次你说的‘疮疡’那部分,校勘完了吗?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可以问我。”
“快了,就差最后几页了。”沈砚辞坐在藤椅上,看着陆时烬忙碌的身影,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桂花糕,递过去,“这个……我早上买的,福记的桂花糕,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陆时烬愣了一下,接过桂花糕,油纸包上还带着沈砚辞身上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桂花糕的颜色金黄,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桂花,闻起来甜丝丝的,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暖意。“谢谢,我还没吃过福记的桂花糕,听说很难买到。”
“嗯,每天只卖两笼,要排队。”沈砚辞低下头,假装喝茶,耳尖却悄悄红了。他没说,自己为了买这两块桂花糕,早上五点就去排队了,站了一个多小时,才买到。
陆时烬拆开油纸包,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很好吃。他看着沈砚辞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确实很好吃,谢谢你,沈先生。”
“不用谢,你喜欢就好。”沈砚辞抬起头,看见陆时烬笑起来的样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也拿起自己的那块,咬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桂花糕,比平时吃的更甜些。
那天下午,诊所里很安静,没有太多病人。沈砚辞坐在藤椅上,翻开陆时烬的孤本《本草备要》,仔细看着上面的注解,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陆时烬。陆时烬也不忙,坐在对面的木凳上,耐心地给他解释,两人偶尔还会聊些别的,从江南的美食到苏州的园林,从中医的理论到西医的技术,聊得很投机。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沈砚辞翻到“梧桐子”那一页时,指尖突然顿了顿。书页的空白处很干净,没有任何批注,他突然想起前几天在古籍里看到的一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他看着空白的书页,又看了看对面正在喝茶的陆时烬,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他想把这句诗写下来,写给陆时烬看,哪怕只是半句,哪怕陆时烬可能看不懂。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极细狼毫——这是他特意为了校勘手稿准备的,笔锋很细,适合写小楷。他又从书箱里拿出一点淡墨,蘸了蘸,在书页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了那半句“山有木兮木有枝”。
写完后,他又怕陆时烬发现,特意用茶水把墨痕晕开,只留下浅浅的印记,像是不小心蹭上的墨渍。他把笔和墨收起来,假装继续看书,可心跳却越来越快,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陆时烬喝完茶,走过来,看见沈砚辞在看“梧桐子”这一页,便凑过去,轻声问:“怎么了?‘梧桐子’有什么问题吗?”
沈砚辞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看书页:“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味药很特别,既能入药,又能吃。”
“嗯,梧桐子确实挺特别的。”陆时烬没多想,低头看着书页,指尖不经意间划过那片淡墨。他的动作很轻,却还是感觉到了墨痕的存在。他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用极细的笔写的字,虽然被茶水晕开了,却还是能隐约看出是“山有木兮木有枝”这半句诗。
陆时烬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认得沈砚辞的笔迹——那笔小楷清隽秀丽,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的温润,是他在沈砚辞之前送来的校勘稿上见过的。他更懂这半句诗里没说出口的深意,像藏在云层后的月亮,明明亮着,却不敢让人看见。
他抬头看了看沈砚辞,发现沈砚辞正紧张地盯着书页,耳尖通红,显然是在害怕被他发现。陆时烬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感动,还有一丝担忧——他知道,在这个年代,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是不被世俗允许的,是会被人唾弃的。他怕自己和沈砚辞之间,会因为这份感情,受到伤害。
可他终究还是没戳破。他轻轻收回手,笑着说:“这里的墨痕好像晕了,是不是不小心蹭到茶水了?要不要重描一下?我这儿有新磨的松烟墨,颜色正合适。”
沈砚辞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陆时烬的笑容依旧温和,没有任何异样,心里的紧张少了些,却又多了些失落——他以为陆时烬会看懂,会明白他的心意,可现在看来,陆时烬好像只是把那片墨痕当成了不小心蹭到的污渍。
“不用了,反正也不影响阅读。”沈砚辞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再看会儿,就把书还给你。”
“好,你慢慢看。”陆时烬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药材。可他的心思,却再也无法集中在药材上了。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片墨痕的触感,心里反复想着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想着沈砚辞紧张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地疼。
他知道,自己对沈砚辞,也有同样的心思。从第一次见到沈砚辞,看到他抱着医书,紧张地站在诊所门口时,他就被这个温柔又执着的年轻人吸引了。后来相处的日子里,他越来越觉得,沈砚辞是个很好的人,温和、善良、有才华,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开心。
可他不敢说出口。他是留洋回来的西医,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异类”了,要是再让人知道他喜欢男人,不知道会遭到多少非议,甚至可能会连累沈砚辞。他只能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像沈砚辞藏起那半句诗一样,不让任何人知道。
沈砚辞坐在藤椅上,假装看书,可眼睛却总是忍不住瞟向陆时烬。他看见陆时烬整理药材的动作慢了很多,偶尔还会走神,心里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他想,或许陆时烬是看懂了,只是不愿意回应,或许,他们之间,真的只能这样,做普通的朋友,偶尔聊聊天,讨论医书,再也不能有别的可能。
就在这时,诊所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二公子,老爷让您即刻回家。”
沈砚辞的脊背瞬间僵住。是沈家长兄的管家,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抬起头,看见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袍,脸色严肃,显然是来催他回家的。“我……我知道了,马上就走。”沈砚辞合上书本,把孤本《本草备要》递给陆时烬,声音轻得像叹息,“陆医生,我先回去了,书我下次再还你。”
“好,路上小心。”陆时烬接过书,看着沈砚辞落寞的背影,心里一阵疼。他知道,沈砚辞的家里,肯定又在催他和张婉清的事了。他想安慰沈砚辞,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塞进沈砚辞掌心,“这个给你,路上吃,能提神。”
沈砚辞接过薄荷糖,指尖触到陆时烬的温度,心里一阵酸涩。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跟着管家走出了诊所。
走到巷口时,沈砚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灯还亮着,陆时烬站在门口,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在目送他离开,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告别。沈砚辞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他想跑回去,告诉陆时烬自己的心意,想告诉陆时烬自己不想娶张婉清,想告诉陆时烬自己只想和他在一起。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回头。管家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拉回那个压抑的沈家。他攥着掌心的薄荷糖,糖纸被他捏得发皱,心里的疼,越来越强烈。
回到家后,沈砚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去见母亲和大哥。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陆时烬的孤本《本草备要》,翻到“梧桐子”那一页,看着那片淡墨,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落在纸页上,晕开了更多的墨痕。
他想起陆时烬温柔的笑容,想起诊所里的薄荷香,想起两人一起讨论医书的时光,想起那块甜丝丝的桂花糕,心里一阵阵地疼。他知道,自己和陆时烬之间,就像这半句诗,明明有心动,却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连一句完整的告白,都不敢说出口。
他把那颗薄荷糖藏在书箱的最底层,像藏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他想,或许这辈子,自己都只能这样,把对陆时烬的喜欢藏在心里,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看着自己娶张婉清,过着不喜欢的生活。
可他又不甘心。他想起祖父说的“医者仁心”,想起自己的初心,想起陆时烬温暖的眼神,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勇气——或许,他可以试着争取一下,或许,他和陆时烬之间,还有希望。
几天后,沈砚辞又去了诊所。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而是主动和陆时烬聊起了天,聊江南的秋天,聊法国的梧桐叶,聊自己的梦想——他想校勘完祖父的手稿,然后开一家小书店,卖自己喜欢的古籍和医书,过简单而自由的生活。
陆时烬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发表自己的看法。他说,自己的梦想是开一家大医院,既能用西医救死扶伤,也能传承中医的精髓,让更多人受益。他还说,等战争结束了,他想带沈砚辞去法国看看,那里的梧桐叶很美,秋天的时候,整个城市都被染成了金黄色。
沈砚辞看着陆时烬眼里的光,心里的勇气越来越足。他想,或许,自己可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哪怕会被拒绝,哪怕会遭到非议,至少自己努力过,不会后悔。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诊所外突然传来了枪声,紧接着,是人群的尖叫声和逃跑声。陆时烬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看了看,脸色凝重地说:“不好,好像是日军在搜捕进步人士,你快躲起来!”
沈砚辞的心里一紧,他也走到门口,看见远处的街道上,日军拿着枪,正在追赶几个年轻人,场面混乱不堪。“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你快躲进隔间里,别出来!”陆时烬拉着沈砚辞的手,把他推进隔间里,又把隔间的门关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声,等安全了,我再叫你。”
沈砚辞躲在隔间里,能听到外面的枪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的害怕越来越强烈。他担心陆时烬的安全,想出去看看,可又怕自己会连累他。他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陆时烬能平安无事。
过了很久,外面的枪声和脚步声终于消失了。沈砚辞还是不敢出去,直到他听到陆时烬的声音:“沈先生,安全了,你可以出来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看见陆时烬正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白大褂上还沾着一点血迹。“你没事吧?”沈砚辞跑过去,紧张地问,“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陆时烬笑了笑,擦了擦白大褂上的血迹,“刚才有个进步人士被日军追赶,我把他藏起来了,现在已经安全送走了。”
沈砚辞松了口气,可看着陆时烬苍白的脸色,心里还是很担心。“你刚才很危险,以后别这样了,万一被日军发现,怎么办?”
“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责任,不管他是谁,我都不能见死不救。”陆时烬的眼神很坚定,“而且,那些进步人士都是为了国家和人民在奋斗,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砚辞看着陆时烬坚定的眼神,心里突然很敬佩。他知道,陆时烬不仅是个温柔的人,还是个有担当、有勇气的人。他更加确定,自己没有喜欢错人。
那天晚上,沈砚辞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诊所里。陆时烬给他找了件干净的衣服,让他将就着穿。两人坐在灯下,没有说话,却觉得心里很踏实。沈砚辞看着陆时烬的侧脸,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没能说出口。他想,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战争结束了,等他们都能自由地生活了,他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也不迟。
可他不知道,战争带来的苦难,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他和陆时烬之间的命运,也即将迎来巨大的转折。
第二天早上,沈砚辞准备回家时,陆时烬把那本孤本《本草备要》递给了他:“你先拿回去看吧,校勘手稿要紧。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来诊所找我,或者托人捎个信。”
“好,谢谢你,陆医生。”沈砚辞接过书,心里暖暖的。他看着陆时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你自己多注意安全,别再冒险了。”
“我会的,你也是。”陆时烬笑了笑,看着沈砚辞离开的背影,心里突然泛起一阵不舍。他知道,沈砚辞这一回去,又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