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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鹰与旧日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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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的声音在颤抖,像寒风中即将断裂的细线。她努力组织语言,讲述着那个如毒蛇般缠绕上来的噩梦——从“311”逐渐扭曲的幻想,到那句令人血液冻结的“我的小妻子,我来接你了”。恐惧让她语无伦次,有些细节颠三倒四,但她声音里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助和冰冷,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电话线。
听筒另一边是长久的寂静。没有安慰,没有追问,只有轻微电流的嘶声,和一种沉稳到近乎凝固的呼吸节奏。这寂静本身却像一块厚重的绒毯,意外地接住了玛莎不断下坠的心。
终于,他的声音响起。经过失真处理,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却异常平稳:“我听见了。莉娅,这很严重。”
这份简单的肯定,却奇异地让她安心下来。他没有认为这是一个陌生女孩的臆想或过度敏感,或者敷衍地安慰她“别怕”,而是严肃地把它看作真实的、严重的威胁。
“你现在感觉怎样?在房间里安全吗?”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更像是在评估状况。
“我……锁了门。”玛莎的声音细弱,“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
“听着,”他的声音稍微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度,“恐惧是正常的,但它会让你看不清该做的事。那个人依赖的就是你的恐惧和孤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首先,不要再接那个号码的任何通话。如果他换号再打来,不要回应,立刻挂断。不要让他从你的反应里获得任何东西,哪怕是恐惧。”
他的指令直接而明确,不同于卡佳那种“跟他吵”或“骂回去”的激烈建议,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防御策略。
“公司那边……要不要再……”玛莎想起卡佳让她施压的建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如果你想,可以。但根据你说的情况,那个人很偏执,常规手段可能效果有限。”他的回答很客观,没有鼓励也没有阻止,似乎更倾向于让她保存精力,而非陷入与公司繁琐的沟通中。
“更重要的是你自己的警惕。这几天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出门,注意周围。你提到有个关系很好的女朋友,对吗?”
“嗯。”玛莎应道,惊讶于他记得这个微小信息。
“告诉她情况,让她知道你面临的危险。真正的朋友会是你此刻最可靠的眼睛和耳朵。”他没有追问卡佳的姓名或细节。
他的建议都围绕着“切断联系”、“提高警惕”、“依靠可信之人”这几个核心,没有虚无的安慰,全是切实可行的步骤。这让玛莎混乱的思绪有了条理,冰冷的指尖似乎恢复了一点温度。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玛莎彻底怔住的话。
“莉娅,我知道公司的规矩,你不能主动联系客户。但眼下是例外。”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透过失真处理也能感受到那份郑重,“我给你一个私人号码。这不是工作线路,是我的人二十四小时值守的电话。如果你感觉任何不对劲——无论何时,无论你怀疑什么——立刻打这个电话。不需要解释,只需要说出你的名字和位置。”
玛莎的呼吸停滞了。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他的人?这完全超越了她对“客户”乃至“善意陌生人”的所有理解范畴。一种巨大的冲击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感激,让她一时失语。
“为什么?”她几乎是本能地、干涩地问出这三个字。这份突如其来的、厚重的保护承诺,重得让她不敢轻易接受。
“因为我想这么做。”他的回答简短,没有修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记下号码。”他清晰、缓慢地报出一串数字。
玛莎手忙脚乱地在旧笔记本的边缘记下,笔尖因为颤抖而划出歪斜的痕迹。那串数字,像一个来自坚实世界的坐标,突兀地印在了纸页上。
“谢谢……可是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她下意识地问,声音哽咽。长久的提心吊胆和此刻获得的强大支持之间的反差,让她喉头发紧。
“叫我山鹰就好。”他的语气缓和了些,“现在,试着放松。记住号码,记住我的话。你并非独自面对这一切。”
通话结束很久,玛莎仍握着那张写有号码的纸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山鹰”。这个名字和他给予的承诺,像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屏障,暂时将门外未知的黑暗隔绝在外。她将纸页仔细折叠,放进贴身衬衫的口袋,紧贴着温热的皮肤,仿佛那是护身符。
接下来几天,玛莎生活在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中。她减少了外出,每次出门都神经紧绷,眼观六路,总觉得阴影里藏着窥视的眼睛。那个噩梦般的号码没有再出现,但这死寂般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慌。
卡佳几乎每天打电话来,骂骂咧咧地给她打气,叮嘱她各种注意事项,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的焦虑始终存在。
第四天傍晚,天色阴沉,潮湿的寒风卷着街道上的尘土和碎屑。玛莎从最近的商店买了明天的食物,提着廉价的塑料袋,快步走向她那栋破旧的楼。单元门歪斜地半开着,昏暗的楼道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就在她伸手去拉那扇门时,一个身影从旁边废弃信报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恰好挡在她和门之间。
玛莎的心脏骤然停止,又疯狂擂动起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浅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素色围巾,金发梳理得整齐服帖,面容甚至称得上清秀斯文,碧蓝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清澈。他看起来像个银行职员或文雅的教师,与玛莎想象中的变态相去甚远。然而,当他目光落在玛莎脸上时,那眼神瞬间变了——一种炽烈的、近乎狂喜的专注,混合着扭曲的占有欲,像黏腻的蛛网般紧紧缠绕过来。
“莉娅……”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悦耳,但那个语调,那种独特的、“温柔”的质感,像冰锥一样刺穿了玛莎的耳膜。就是他!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亲爱的小妻子。”他向前一步,脸上绽开一个满足到病态的微笑,“你和我想象中一样,不,更美。这么娇小,这么黑的眼睛,真让人心疼。”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想触摸玛莎的脸颊。“别怕,我来了。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
极致的恐惧扼住了玛莎的喉咙,她发不出声音,身体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靠近。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无处可退。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触到她皮肤的刹那,旁边猛地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喝止:“站住!别动!”
两个穿着深色普通工装夹克、身材异常魁梧结实的男人仿佛从地底冒出,一左一右迅捷地插入玛莎和那金发男人之间。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绝非普通保安或路人的、训练有素的精准与力量感。
其中一人反手就扣住了金发男人伸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对方痛呼一声;另一人则立刻侧身,用宽阔的背部将玛莎完全挡在身后。
金发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碎裂,转为惊怒:“你们干什么?!放手!她是我妻子!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们管!”他挣扎着,但扣住他手腕的男人纹丝不动,手指像铁钳。
挡在玛莎身前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用带着明显高加索腔调、生硬但清晰的俄语对她说:“玛利亚·伊万诺夫娜,请后退,到门洞里面去。”
他叫出了她的本名和父称。玛莎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和震惊交织,身体却下意识地听从了这指令,踉跄着退进了相对昏暗的单元门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
外面,金发男人仍在叫骂挣扎,话语越来越不堪入耳,充满了对玛莎的污秽幻想和占有宣告。制住他的那个壮汉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迅速在他大衣口袋和怀里摸索,很快掏出一些东西——几张模糊的照片打印件,一张写着这栋楼地址的纸条,还有一小瓶可疑的液体。
“报警。”挡住玛莎的壮汉对同伴简短地说,口音同样浓重。另一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诺基亚手机,开始拨号。
整个过程迅速、沉默、高效。金发男人的叫骂很快变成了被捂住嘴的呜咽。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警察的到来也出乎意料地快。下来的两名警察似乎对现场情况并不惊讶,简单查看了壮汉递过去的证据,听了简短陈述(主要是壮汉在用生硬的俄语说明情况),便给金发男人戴上手铐,塞进了警车。其中一名警察走过来,向玛莎做了极其简短的笔录,态度近乎敷衍的程式化,并没有多问什么,只让她留下了联系方式。
警车带着金发男人和其中一名壮汉离开了。留下来的,是那个始终挡在玛莎身前的男人。他转过身,面对玛莎。他有着典型高加索人的深刻五官,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但此刻刻意收敛了锋芒。
他对玛莎点了点头,声音依旧生硬,但努力放得缓和:“玛利亚·伊万诺夫娜,危险解除。请您回家,锁好门。稍后会有人向您解释。”
玛莎像梦游一样,被他虚扶着送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关上,反锁,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才感觉到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衣衫。
刚才那十分钟发生的一切,快得像一部剪辑混乱的短片:斯文败类的突然出现,两个从天而降、口音奇特的神秘壮汉,迅速而近乎“配合”的警方处理……还有,他们知道她的名字。
答案呼之欲出,却又显得那么不真实。
她在地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冰冷的虚脱和巨大的困惑。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纸。展开,上面是“山鹰”给她的那串数字。
她爬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自己那部老旧的座机电话,手指因为残留的颤抖而几次按错键。终于,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被接起。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调平稳专业:“请说。”
“我……我找山鹰。”玛莎的声音沙哑。
“请稍等。”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转接的杂音。几秒钟后,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没有了工作线路的失真,显得更加低沉、真实,也更具穿透力。“莉娅?你没事吧?”他直接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刚才那个人来了……”玛莎艰难地组织语言,“有两个男人,他们帮了我……警察也来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立刻松弛下来,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基调,“我的人已经汇报了。你现在安全吗?在家?”
“在家。”玛莎咽了口唾沫,心脏还在不规则地跳动,“那两个人……是您安排的?他们叫我玛利亚·伊万诺夫娜……他们怎么知道……”
“是我安排的。”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隐瞒,“从你告诉我那件事开始,我就让我的人在附近确保你的安全。没有事先告诉你,是怕你更紧张,也怕打草惊蛇。”他顿了顿,“至于你的名字和地址……莉娅,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玛莎握着听筒,僵住了。一直都知道?
“不仅知道你的名字和地址,”他的声音平缓地继续,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我也知道,大约六年前,一场流感席卷了整个莫斯科。在莫斯科大学附近一家快要倒闭的廉价小餐馆馆里,一个又冷又饿、发着高烧、几乎身无分文的年轻人,曾经从你手里,接过一份属于你的员工餐。”
记忆的尘埃被猛地吹开一角。模糊的画面闪现:油腻的空气,昏暗的灯光,角落里一个高大的、脸色极其糟糕的年轻身影,面容早已模糊……她当时自己也昏昏沉沉,只觉得那人看起来快要倒下了,几乎是本能地,把餐盘推了过去……后来,她自己病得更重,高烧了好几天,再去时工作已经没了。
“是……您?”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
“是我。”他的回答肯定而清晰,带着某种沉淀已久的重量,“那份食物,和你当时的模样,我从未忘记。后来我情况好转,回去找过你,想至少说声谢谢。但老板只说你是个临时工,干了没两天就走了,他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玛莎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柔软了起来。那个早已被高烧和生活磨蚀掉的、微不足道的、甚至她自己都记忆模糊的瞬间,竟然在另一个人的人生里,刻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并且在漫长的时光之后,以这样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重新回到她的生命里。
“所以……您后来找到了我?通过电话公司?”她问,声音干涩。
“是偶然,也是必然。”他简短地说,没有解释那需要怎样的能量和手段,“我无意间听到了你的声音,认了出来。确认了是你之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没有贸然打扰。我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出现。所以,我用了那种方式,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后来看到你似乎需要一些东西,就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毛衣。英语。号码。保护。
一切都有了源头。不是无缘无故的施舍,不是卡佳猜测的诡异兴趣,而是一场始于多年前一个寒冷冬日的、漫长的回报。
信息量太大,冲击着玛莎本就紧绷的神经。感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如此长久而隐秘地“知晓”和“关注”所带来的、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那个人会怎么样?”她换了话题,试图抓住一些具体的东西。
“他会得到应有的法律处置。警方那边会跟进,他不会再有接近你的机会。”他的语气平静而肯定,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你安全了,玛利亚。”
安全了。这个词,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恐惧之后,听起来如此珍贵,又如此陌生。
“谢谢您……山鹰。”她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过,不必道谢。”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好好休息。这几天可能会有些后怕,是正常的。记住那个号码,它随时有效。你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通话结束。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莫斯科夜晚永恒的背景低鸣。玛莎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黑暗包裹着她,但一种不同于以往孤冷的黑暗。这一切都源于六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黄昏,一份冰冷的善意。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上那件米白色羊绒毛衣柔软的纹理。它不再仅仅是一件温暖的礼物,它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过去那个在咖啡馆里瑟瑟发抖、给予却不自知的自己,另一头,系着此刻这个被庞大恩情和未知命运所环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