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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电话线与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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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开始真正转暖,吹过莫斯科的街道,带来尘土、融雪后残留的湿气和隐约的汽油味。树枝上鼓起细小的、毛茸茸的芽苞,像一层朦胧的绿雾。但玛莎的世界里,春天并未降临。相反,一种冰冷黏腻的恐惧,正顺着那根日常依赖的电话线,悄无声息地爬进她十八平米的避难所。
事情始于大约一个月前。一个编号为“311”的普通客户。起初,他和其他许多人并无不同——声音经过失真处理,模糊不清,带着一种急切的、不加掩饰的欲望。他要求她朗读公司提供的色情小说片段,要求她配合发出指定的呻吟和喘息,电话那头同步传来他自己粗重、不加掩饰的喘息和窸窣声响。
玛莎早已习惯了这种表演,她将自我抽离,用平稳甚至略带机械的声音完成指令,内心一片麻木的空白。这是工作,是换取面包和房租的必要代价。
然而,渐渐地,“311”变了。他不再满足于千篇一律的剧本。他开始充值,升级为VIP客户,拥有了更长的通话时间和更高的权限。他开始提出更具体、更“私人”的场景要求:不再是小说里的贵族或陌生人,而是“丈夫”和“害羞的妻子”。场景也变成了寻常的公寓、厨房、卧室。
他的指令变得琐碎而充满控制欲:“莉娅,我的小妻子,告诉我你今天做了什么家务?”“想象我正在从背后轻轻抱住你,你在给我准备晚餐……”“说你想我了,用那种只有妻子对丈夫才有的、害羞的语气……”
他的声音依旧失真,但语气里的那种占有欲和日益膨胀的幻想,却穿透了技术处理,清晰地传递过来。他不再仅仅是寻求感官刺激,而是在电话线另一端,精心构建一个以“莉娅”为中心的虚拟家庭和亲密关系。他会抱怨“工作”的辛苦,会询问“家里”缺不缺东西,会在“事后”用充满“爱意”的疲惫声音说“晚安,我的小妻子”。
玛莎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和隐隐的恐惧。这种“角色扮演”超出了普通交易范畴,侵入了一种模拟真实亲密关系的危险地带。对方的沉浸感太强,强到让她觉得电话线另一端不是一个寻求短暂慰藉的陌生人,而是一个正在将她一点点拖入其妄想世界的偏执者。
她开始尽量缩短与“311”的通话,或者在他提出过于私密的要求时,用“公司规定不允许过度个人化扮演”之类的借口搪塞。
大约两周前,恐惧达到了顶点。“311”在又一次冗长的、充满占有欲的“夫妻日常”扮演后,用那种失真却异常“温柔”的语气说:“莉娅,我的小妻子,我越来越觉得,光是这样不够了。我想真的见到你,触摸你,让你成为我真正的妻子。你一定是温柔又顺从的,就像你声音里那样……告诉我,我怎样才能找到你?”
玛莎当时如坠冰窟,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冰冷僵硬。她强作镇定,用公司培训的标准话术回应:“先生,非常抱歉,公司严格禁止接线员与客户有任何线下接触,这是为了双方的安全和隐私。我们的服务仅限于电话交流。”
“规矩是人定的,小妻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我会找到办法的。你等着我。”
那次通话结束后,玛莎立刻通过公司内部渠道报告了这件事,申请屏蔽“311”这个号码对她线路的接入。公司方面核实后,告知她已经处理,该号码将无法再联系到她,并提醒她注意安全,不要泄露任何个人信息。玛莎稍微松了口气,以为噩梦结束了。她甚至因此损失了一部分还算稳定的VIP收入,但她觉得值得。
然而,她低估了对方的偏执和手段。
就在昨天晚上,一个全新的VIP号码接入,标识闪烁。玛莎接起,用惯常的“晚上好,这里是莉娅”开场。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那个已经刻在她恐惧记忆里的、经过失真但语调独特的“温柔”声音,只是这一次,带着一丝得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笑意:
“晚上好,我的小妻子。我换了个新号码,惊喜吗?我说过,我会找到办法的。别想再躲开我了。”
玛莎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差点失手扔掉听筒。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她声音发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哦,莉娅,别这样。”那声音“伤心”地说,“我是你的丈夫啊。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呢?我们每天通话,分享一切……我知道你喜欢安静,喜欢干净,声音里总是带着一点点害羞,就像害怕做错事的小动物……哦,我可爱的小妻子,别怕,我只是想更靠近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在莫斯科吗?哪个区?让我猜猜……”
玛莎猛地挂断了电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她坐在椅子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瞬间浸湿了贴身的内衣。房间里暖气依旧,但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换号了。他绕过了公司的屏蔽。他找到了她的线路。他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和占有欲,比之前更甚。他提到了“莫斯科”,提到了“区”……他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线索?还是只是试探?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玛莎在极度的惊恐和焦虑中度过。任何一点楼道里的声响都会让她心惊肉跳。她检查了门锁,用椅子抵住房门,尽管知道这可能无济于事。她不敢再接任何电话,早早地关闭了工作线路。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成潜在的威胁。那个失真、温柔、偏执的声音不断在脑海中回响:“我的小妻子……我会找到办法的……你等着我……”
她该怎么办?再次向公司报告?公司已经处理过一次,对方却换了号码卷土重来。公司能做的无非是再次屏蔽这个新号,但对方如果继续换号呢?如果他真的有办法追踪,或者……更糟?
孤立无援的恐惧深深攫住了她。在这个城市里,她能依靠谁?孤儿院早已是过去式,大学?她只上了一个学期,同学早已失去联系。她只有……卡佳。还有……那个每晚打电话来教她英语、送她毛衣的VIP客户。
告诉卡佳?卡佳一定会骂她,然后会想办法帮她,也许会动用彼得的关系?但卡佳自己现在也面临彼得的潜在问题,告诉她会不会让她更添烦恼?让卡佳在泥潭里陷得更深?
告诉VIP客户?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玛莎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是客户,是陌生人,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告诉他这种涉及人身安全、如此私密和不堪的困扰,合适吗?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麻烦,或者……引来别的误解?但是,他又是那么温和耐心,似乎总是愿意倾听,给予建议。他像黑暗中一个稳定而模糊的光源。或许……他可以给她一些建议?毕竟,他听起来像个见识广博的人。
两种选择在她心里激烈交战。告诉卡佳,意味着将麻烦带入现实友谊,可能带来实际的帮助,也可能成为对方的负担和拖累。告诉VIP客户,则是在虚拟的、脆弱的联系中,投入一枚可能打破平衡的重磅炸弹。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玛莎顶着沉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如纸。她勉强吃了点东西,却味同嚼蜡。恐惧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她,隔绝了窗外四月渐暖的空气。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独自承受了。无论是卡佳现实中的泼辣保护,还是VIP客户那未知但似乎可靠的智慧,她必须选择一个出口。
最终,对现实威胁的迫切需要压倒了顾虑。她需要实际的建议,也需要一个能理解她这份工作阴暗面、又不会因此看轻她的人。卡佳是唯一的选择。
她拨通了卡佳的电话(卡佳给过她公寓的座机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卡佳慵懒沙哑、明显还没睡醒的声音:“喂?”
“卡佳,是我,玛莎。”玛莎的声音干涩紧绷。
“玛莎?这么早……出什么事了?”卡佳的警觉性立刻上线,睡意全无。
“我……我能过来找你吗?现在。有件事……很不好。”玛莎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当然。过来吧。路上小心。”卡佳的声音变得干脆利落。
一小时后,玛莎再次站在卡佳公寓的门口。与上次不同,这次开门迎接她的是头发凌乱、裹着睡袍、素颜却眼神锐利的卡佳。房间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烟酒气和男士古龙水味,但卡佳显然已经迅速进入了“处理麻烦”的状态。
“进来,坐下,说。”卡佳言简意赅,把玛莎拉到沙发上,自己坐到对面,点起一支烟,蓝眼睛紧紧盯着她。
玛莎深吸了一口气,从一个月前“311”的出现开始,到对方逐渐升级的幻想和占有欲,到两周前那可怕的“线下见面”威胁和公司的第一次屏蔽,再到昨晚他用新号码再次找上门来的整个过程,磕磕绊绊、但尽可能清晰地讲了出来。讲述的过程中,她身体微微发抖,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卡佳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逐渐变得阴沉,眼神里凝聚起冰冷的怒意和警惕。当听到对方换号再次出现,并用那种语气说出“我的小妻子”时,卡佳猛地将吸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玻璃缸按碎。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的、充满戾气的咒骂。“狗杂种!心理变态!”
她站起身,在铺着厚地毯的客厅里烦躁地走了两圈,丝质睡袍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公司那边怎么说?你昨晚挂了之后,又报告了吗?”
“还没……我太害怕了,不知道报告还有没有用。”玛莎小声说。
“报告!必须立刻报告!”卡佳斩钉截铁,“不仅要报告,还要强调这是严重的骚扰和人身安全威胁!要求他们不只是屏蔽号码,要查这个客户的注册信息!如果有支付记录,顺着支付记录查!这种疯子,公司也有责任!”
“可是……公司为了保护客户隐私……”
“去他妈的隐私!”卡佳打断她,声音拔高,“现在是你的安全受到威胁!这种跟踪骚扰狂,还谈什么隐私!如果他们不处理,你就说要去报警!当然,报警可能没什么大用,但这种威胁对公司有用!”
她走过来,蹲在玛莎面前,抓住她冰冷的手,目光逼人,“听着,玛莎,这不是你的错。干这行,遇到神经病是难免的。但你绝对不能软弱,不能让他觉得你好欺负!你越怕,他越来劲!”
卡佳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玛莎慌乱的心稍微定了定。“那……那我待会就去给公司打电话。”
“嗯。另外,”卡佳站起身,思索着,“你最近上下班,不,你最近尽量少出门,出门也走人多的大路,注意有没有人跟着。晚上把门锁好。你这破楼的门禁就是个摆设……要不,你这几天搬来我这里住?”她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明显常有男性出入的公寓,皱了皱眉,“算了,我这里对你也不一定安全。但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玛莎点点头,卡佳的果断和实际建议让她感觉有了依靠。
“还有,”卡佳的眼神变得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那个……教英语的VIP,他知道这事吗?”
玛莎摇摇头:“我还没告诉他。”
卡佳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也许,可以告诉他。”
玛莎惊讶地抬头。
“别误会,”卡佳摆摆手,“我不是让你依赖他或者怎么样。但是,玛莎,这个男人,不管他是什么目的,目前对你表现出的都是一种保护性的姿态。送衣服是怕你冷,教英语是给你技能。他听起来像个有脑子、有资源的人。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帮你出主意,特别是男人的主意,也许有用。你可以不指望他做什么,但可以把情况告诉他,听听他的看法。就当多一个咨询渠道。当然,要小心,别透露你的具体信息,哪怕对他。”
卡佳的建议出乎玛莎的意料,但仔细想想,不无道理。VIP客户给她的感觉一直是沉稳、可靠、有智慧的。或许,他真的能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给出建议。
“我……我考虑一下。”玛莎说。
“嗯。”卡佳重新坐下,又点起一支烟,烟雾后面她的脸显得有些疲惫和严肃,“玛莎,这行水越来越浑了。你那个VIP是怪,但至少目前看是往好了怪。这个‘311’是纯粹的恶。你得学会分辨,也得学会保护自己。必要的时候……”她顿了顿,眼神变得狠厉,“该撕破脸就撕破脸,该找警察找警察,别怕。我还在呢。”
离开卡佳公寓时,玛莎的心情依然沉重,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孤立无援和黑暗中的盲目恐惧。卡佳给她指明了具体的行动步骤:向公司施压,提高自身警惕。也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向那个神秘的VIP客户求助。
回到自己的小屋,她先给公司行政办公室打了电话,用尽可能冷静但强调事态严重性的语气,报告了“311”换号继续骚扰的情况,并要求公司采取更严厉的措施,包括调查客户信息。接电话的女人记录了下来,语气比上次严肃了一些,承诺会“尽快上报处理”。
做完这些,已经是下午。阳光斜照进房间,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但玛莎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部黑色的工作电话。今晚,她还要打开它吗?那个“311”会不会再次换号打来?如果打来,她该怎么办?直接挂断?还是斥责他?
还有VIP客户……他今晚大概还是会准时打来。要告诉他吗?怎么开口?
时间在焦虑和犹豫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莫斯科的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玛莎知道,无论她多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