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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绰号与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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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几乎是冲进玛莎房间的。接到电话时她正在和彼得享用早午餐,一听事情经过,立刻扔下餐巾,抓起外套就赶了过来。此刻,她站在玛莎狭小的房间里,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似乎完好无损但脸色依旧苍白的玛莎,蓝眼睛里先是如释重负,随即迅速被一层锐利的审视覆盖。
“谢天谢地你没事!”卡佳长出一口气,用力抱了玛莎一下,力道大得让她差点岔气。“那混蛋真的找上门了?那两个……什么人,真的摆平了?警察把他带走了?”她连珠炮似的问,不等回答,又兀自咒骂起来,“该死的变态!就该把他关进精神病院!”
玛莎简单复述了昨晚的经过,比在电话里向山鹰描述时更详细些,包括那两个壮汉明显的高加索口音和训练有素的行动。
卡佳听着,脸上的放松渐渐褪去,眉心拧了起来。她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望着窗外四月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烟雾从猩红的唇间吐出。
“‘山鹰’……”她咀嚼着这个明显更像绰号而非名字的称呼,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警惕,“听着,玛莎,我很高兴那变态被抓了,真的,我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放鞭炮庆祝。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既能提醒玛莎又不至于吓到她的措辞,“这件事解决得太快,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不对劲。警察什么时候效率这么高了?尤其是在处理一个‘骚扰案’,对象还是……”
她没说完,但玛莎明白她的意思——对象还是她这样无足轻重的边缘人。
“莫斯科这地方,高加索人混得开的,分两种。”卡佳弹了弹烟灰,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一种,是像上次俱乐部那个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那样的,做正经大生意,穿西装打领带,跟政府官员谈笑风生,虽然也有人背后嚼舌头,说他们是‘野蛮人穿了文明衣裳’,但明面上你得承认人家是‘成功人士’,手里攥着大把钞票和人脉。”
玛莎的心微微提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羊绒毛衣的袖口。
“还有另一种,”卡佳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飕飕的、仿佛在叙述街头传闻的意味,“或者,有时候是同一种人的另一面。他们也可能注册公司,做进出口贸易,看起来光鲜亮丽。但他们的根基,往往在那些法律模糊的地方——码头、仓库、大型批发市场,那些现金流水巨大、拳头比合同更管用的灰色地带。他们身边总跟着一帮从高加索老家带出来的弟兄,不是雇佣的保镖,更像……家族私兵。只听头领的话,下手狠,解决‘麻烦’也快得像一阵风。警察?”她嗤笑一声,“他们有时候不是怕,是懒得惹一身骚,或者……彼此之间有点心照不宣的‘交情’。”
她走近玛莎,蓝眼睛紧紧盯着她:“这个‘山鹰’,随随便便就能派两个带着老家口音、身手了得的人在你楼下守几天,一个电话就让警察迅速到场、干净利落地把人带走……玛莎,你想过没有,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报恩的方式,是不是有点太……‘专业’了?”
卡佳的话像细密的冰针,扎破了玛莎劫后余生的庆幸泡沫,露出底下复杂而令人不安的现实。她之前被恐惧和感激占据,根本没往深处想。此刻经卡佳点破,那迅捷的处理、那训练有素的壮汉、那顺滑无比的警方衔接……确实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带着力量阴影的味道。
“他帮了我。”玛莎试图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是,他帮了你,而且帮了大忙。这点我绝不否认。”卡佳按灭烟头,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严肃,“我也不是说他一定就是□□头子。也许他只是特别有钱有势,手段通天。但是玛莎,高加索人的圈子,尤其是他们那种从底层拼杀出来的,规矩和行事方式跟我们不一样。恩情和债务,他们看得比山还重,但牵连起来也可能比蛛网还复杂。你接受了他的‘报恩’,尤其是这种涉及‘武力’和‘关系’的报恩,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他的世界。那个世界有它的法则,未必都是坏事,但绝对不简单。”
她拍了拍玛莎的肩膀:“我不是要你马上跟他划清界限。他毕竟救了你。我只是提醒你,保持清醒,别被感激冲昏头。这个男人,绝对不只是一个‘好心的前受助者’。他是一股力量,你要弄清楚这股力量的性质。”
卡佳的话在玛莎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那天剩下的时间,她都心神不宁。山鹰温和耐心的声音,与卡佳描述的、可能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强权形象,在她脑中不断撕扯。
晚上,当那个熟悉的VIP线路响起时,玛莎的心情异常复杂。她接起电话,“晚上好,莉娅”的问候传来,依旧平稳温和。
“晚上好……山鹰。”她回应,声音有些干涩。
他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有后怕吗?”
“好多了,谢谢。”玛莎犹豫着,手指缠绕着电话线。卡佳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她鼓足勇气,用一种尽量不显得冒犯的、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山鹰,我朋友……她说,帮我的人,好像……是从高加索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你的朋友很敏锐。是的,我确实是高加索人。我派去保护你的,也是我从家乡带出来的兄弟。他们的口音吓到你了吗?”
“不,不是……”玛莎连忙否认,心却跳得更快。他承认了。“只是……我朋友说,在莫斯科,有些高加索人的做事方式……不太一样。”
这次,山鹰发出了一声极低、几乎难以察觉的轻笑,通过失真处理,像一阵微弱的电流杂音。“她是不是告诉你,我们可能是□□?用拳头和钞票解决问题,警察也拿我们没办法?”
玛莎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得无言以对。
“你的朋友关心你,这是好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被冒犯的情绪,“但是,莉娅,不是所有来自山区、身边跟着同乡兄弟的人,都在做违法的勾当。高加索有很多民族,很多传统。我们重视家族,重视荣誉,重视对朋友和恩人的承诺,有时甚至超过法律条文。这可能会让外人觉得我们‘抱团’、‘野蛮’、或者……‘危险’。”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我们家乡的传统,好吗?和‘□□’完全无关的。”
“好。”玛莎轻声应道,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在我们那里,如果一个陌生人经过你的村庄,又累又渴,敲响你的家门,按照古老的传统,你不是仅仅给他一杯水。你要把他请进屋里,给他最好的食物,让他休息,甚至留宿。直到他恢复精力,主动离开。这期间,你是他的主人,他也是你的客人。主人有义务保护客人的安全,客人也有义务尊重主人的家庭。这是一种神圣的待客之道,叫做‘Ятъахьлъэныкъуэ’(用他的母语发音,玛莎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音节的古老和庄重),意思是‘客人的权利高于一切’。”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讲述久远故事的语调:“哪怕这个陌生人和你的家族有世仇,只要他踏进你的家门,以客人的身份,你就必须暂时放下仇恨,确保他平安。反过来,客人也必须恪守本分,不能做任何损害主人家的事情。这种传统,维系了几百年山区的秩序,比任何法官的判决都更有约束力。”
玛莎听得入神。这和她想象中的“高加索蛮勇”完全不同,充满了古老的荣誉感和复杂的礼仪。
“所以,你明白吗?”山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找到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给过我食物。在那一刻,在那种绝境下,你的给予,在我家乡的传统里,近乎一种……‘主人’对‘落难者’的接纳和庇护。这份情谊,这份‘客主之谊’,是刻在石头上的,比债务更重,也比恩情更持久。我用我的方式保护你,解决你的麻烦,在我和我的兄弟们看来,是履行这份古老义务最自然不过的方式。它可能不符合莫斯科警察局的办案流程,但它是干净的,是基于荣誉和承诺的。”
他解释得清晰而坦然。玛莎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像阳光下的薄雾,渐渐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误解了他人的羞赧,和对他所描述的那个遥远、重诺、充满独特法则的世界的淡淡好奇。
“我……我不知道这些。”她小声说,带着歉意。
“没关系。”他的语气温和下来,“现在你知道了。所以,可以安心了吗?我的人保护你,不是因为我是什么‘□□老大’,而是因为,在我的传统里,你是我必须用荣誉去守护的‘恩主’。”
“安心了。”玛莎诚实地回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卡佳的警告依然存在,但似乎被山鹰这番坦诚而富有文化底蕴的解释覆盖了一层柔和的纱。他或许拥有非常规的力量和手段,但他的动机源于一种她能够理解的、古老而庄重的道德准则,而非纯粹的暴力或利益。
“那就好。”他似乎笑了笑,“那我们继续上次的英语材料?雪莱的诗,是不是比高加索传统更难懂?”
通话在轻松许多的气氛中结束。玛莎放下听筒,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山鹰的形象在她心中再次变得清晰了一些:一个来自遥远山区、恪守古老荣誉、拥有强大能量却用来践行报恩的、复杂而可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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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玛莎去离家不远的街区超市买最便宜的打折面包。这片街区的店铺混杂着苏联旧货铺和私人新开的小超市,人行道脏污,空气中飘着熟食店劣质油脂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她提着简陋的塑料袋从超市出来,正要拐进自己住的那条背街小巷,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那家总是摆着蔫头耷脑鲜花、兼卖香烟杂货的小铺子门口,站着一位引人注目的女士。
那女士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丰腴,裹着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但样式略显过时的貂皮短大衣,即使四月天也紧紧裹着。头发是染成浓重的深栗色,烫着精心打理却稍显僵硬的波浪。她脸上化着妆,粉底厚重,口红鲜艳,眉毛描画得一丝不苟,但眼角和嘴角的纹路透露出年龄和某种养尊处优的紧绷感。她手里没有拿东西,正对着杂货铺里那个胖胖的女店主说着什么,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的询问意味。
玛莎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借着街边停着一辆旧拉达车的遮挡,朝那边看去。距离不远,她能隐约听到那位女士的声音——不是文化人那种优雅拖长的调子,而是另一种属于莫斯科某些富足阶层女性的、略显尖利和不容置疑的嗓门。
“……对,就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特别高、特别打眼的年轻妞儿?头发金得晃眼,穿得……哼,花里胡哨的?”女士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可能不是一个人,旁边大概有个秃顶或者肚子不小的老男人陪着?”
杂货铺女店主似乎被这气势镇住了,含糊地应着,摆着手,表示没太注意。
那女士更不耐烦了,从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名牌手袋里(logo巨大且闪亮)掏出什么东西,似乎是张照片,在女店主眼前晃了晃:“喏,就长这样!仔细想想!在这一片见过没有?往哪个方向去了?”
玛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虽然看不清照片,但那描述——金发、高挑、打扮扎眼——除了卡佳还能有谁?而且,“秃顶或肚子不小的老男人”……彼得!
她看到杂货铺女店主皱着眉,努力回想,然后不太确定地朝玛莎住的这片老旧楼区方向指了指,说了句什么。
那位女士立刻顺着手指方向望过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脏乱的街道、破旧的楼房和零星的行人。玛莎吓得立刻缩回车后,心脏狂跳。她认不出自己吧?应该认不出……但那种被人搜寻、特别是带着如此明显敌意搜寻的感觉,让她脊背发凉。
她看到那女士收起照片,对女店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感谢的表情,反而眉头皱得更紧,盯着这片破败的居民区,眼神里混杂着嫌恶、愤怒和一种势在必得的冷酷。
然后,她紧了紧貂皮大衣,踩着高跟靴子,朝着女店主指的方向——也就是卡佳家的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重,像是要去抓奸的主妇,又像是要去清算债务的债主。
玛莎躲在车后,大气不敢出。直到那女士的身影消失在两栋楼之间的巷口,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简单的打听,这个女人,绝对是彼得的妻子!她找上门来了!而且她离卡佳的住处可能已经不远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玛莎。卡佳知道彼得可能没离婚,但绝不会想到对方的妻子会这么快、这么直接地找上门来,而且是在她居住的街区附近打听!看那女人的架势,绝不好惹。
玛莎再也不敢耽搁,提起塑料袋,用最快的速度冲向自己那栋楼。她顾不上气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钥匙哆嗦着插了好几次才打开门。冲进房间,反手锁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平息了两秒,她立刻扑向电话,手指颤抖得几乎拨不对号码。卡佳公寓的座机响了很久,一声,两声……每一声都敲在玛莎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被接起,传来卡佳有些遥远、似乎刚从浴室出来的声音:“喂?”
“卡佳!”玛莎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调,“是我!快!彼得的妻子!她在找你!就在我家附近打听!她往你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