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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衣帽间与忠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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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上旬,莫斯科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样子。雪基本化尽了,露出下面潮湿的、灰黑色的土地和枯黄的草皮。风虽然还凉,但已经没有了刺骨的寒意,偶尔甚至能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新生植物的微涩气息。街道上的泥泞渐渐干涸,行人的步伐似乎也轻快了些。
玛莎按照卡佳给的地址,来到她新租的公寓。地点不算最核心,但在一栋相对较新的九层板楼里,环境比玛莎住的赫鲁晓夫楼区整洁许多。楼道里有声控灯,墙壁粉刷过,虽然依然能闻到各家各户飘出的复杂气味,但至少没有明显的污渍和破损。
按下门铃,里面很快传来卡佳响亮的声音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浓郁香水、新鲜咖啡和某种甜腻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
“快进来!外面冷不冷?”卡佳一把将玛莎拉进去。她穿着一身丝质的酒红色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挽着,脸上是刚敷过面膜般的润泽光感,看起来慵懒而惬意。
玛莎踏进门,第一个感觉是“满”。不是杂乱,而是一种精心布置的、充满物质感的丰盈。
公寓是标准的一室一厅结构,但被打通了隔断,形成了一个开阔的起居空间。墙面刷成了柔和的米灰色,地上铺着厚厚的浅色地毯,脚感柔软。一张巨大的、线条流畅的白色沙发几乎占据了一面墙,上面堆满了各种颜色鲜艳的丝绒靠垫和毛茸茸的抱枕。沙发对面是一个尺寸不小的电视,下面摆着复杂的音响设备。房间一角是一个小型的用餐区,玻璃餐桌,两把造型现代的椅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位置,用一道珠帘隔开,隐约可见里面是一个衣帽间。珠帘没有完全拉拢,能瞥见里面密集的衣架、鞋架和摆满瓶瓶罐罐的梳妆台,各种衣物、配饰、鞋包的色彩透过珠帘缝隙流淌出来,像一个小小的、奢靡的宝藏洞穴。
房间里到处都是彰显“单身时髦女郎”品味的细节:造型夸张的落地灯,印着抽象图案的挂毯,散落在各处的小雕塑和香薰蜡烛,茶几上摊开着几本时尚杂志,封面是妆容精致的欧美模特。空气里循环播放着轻柔的流行音乐。
这与玛莎记忆中卡佳以前那个杂乱、充满烟味和过期化妆品味道的合租房间天差地别。
“怎么样?还不错吧?”卡佳得意地转了个圈,展示着她的新领地,“上个月刚搬进来,租金贵得要命。但有了自己的地盘,感觉就是不一样。”她眨了眨眼,“带人回来也方便,不用看室友脸色,也不用担心去酒店被敲竹杠。”
她说得直白,玛莎只能讷讷地点点头。她注意到房间里有一些明显的男性痕迹:茶几上一个昂贵的打火机,衣帽间门口地毯上随意扔着一条明显不属于卡佳的深色领带,还有空气中除了香水之外,一丝极淡的、属于高级男士古龙水的余味。彼得,或者别的什么人,显然时常在这里留下印记。
“坐啊,站着干嘛!”卡佳把玛莎按在柔软的沙发上,自己则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开放式的厨房区域,“咖啡?还是茶?我这儿有上好的哥伦比亚豆子,彼得送的。”
“茶就好。”玛莎说,视线还在打量着这个过于“完美”的安乐窝。一切都显得光鲜、舒适、充满诱惑,但也像舞台布景,有一种精心计算过的不真实感。
卡佳动作麻利地煮了咖啡,又给玛莎泡了茶,端过来放在精致的骨瓷杯碟里。她在玛莎旁边坐下,蜷起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舒服。昨晚陪彼得去应酬,喝得我头疼。”
玛莎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来,是有话要说的。那晚在俱乐部阳台上的偶遇和鲁斯兰那两句语焉不详的话,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心里好些天了。她犹豫过要不要告诉卡佳,毕竟那可能只是她的过度解读。但看着卡佳此刻满足而充满希望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有责任说出来。
“卡佳,”玛莎放下茶杯,声音有些紧,“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卡佳啜了一口咖啡,蓝眼睛看着她。
“那天晚上,在俱乐部的露台上,我碰到那个男人了。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玛莎尽量让语气平静。
卡佳挑挑眉,兴趣来了:“哦?冰疙瘩?他跟你说话了?”语气里满是好奇,没有醋意或嫉妒。
“说了两句。”玛莎回忆着,“他说……‘彼得·伊万诺维奇是个有意思的商人,人脉很广。他认识很多人。’”
卡佳等了一会儿:“就这?”
“还有,当时我们从露台往下看,看到彼得在和人说话,那个人好像特意在关注你。”玛莎小心地观察着卡佳的表情,“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也看到了,他就说了那么一句,然后就走了。”
卡佳脸上的轻松神色慢慢收了起来。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坐直,蓝眼睛里闪过思索的光芒。她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质家居服的袖口。
房间里只剩下轻柔的背景音乐和玛莎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人脉很广……”卡佳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然后,她抬眼看向玛莎,“他当时什么语气?是随口一说,还是像在提醒什么?”
玛莎努力回想:“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是他特意看了一眼下面,才说的。”
卡佳沉默下来,目光投向窗外四月灰蒙蒙的天空。她不是傻瓜,相反,在男人堆里周旋了这些年,她对各种暗示、潜台词和危险信号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那种男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几乎陌生的女人,而且是曾经试图搭讪他的女人,评论她的男伴。他那句话,与其说是评价,不如说更像一个旁观者冷静的观察,甚至可能是一句极其隐晦的警告。
“人脉很广……”卡佳又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是啊,他人脉当然广。认识那么多人,谁知道都认识些什么人?”她顿了顿,看向玛莎,“那个问他我是谁的人,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玛莎描述了一下那个男人的大致样貌,中等身材,有点秃顶,笑容很客气但眼神精明。
卡佳皱起眉头,在记忆里搜索。彼得带她见的生意伙伴、熟人不少,但符合这个描述的……她似乎有点印象,在一次饭局上见过,好像和彼得有生意往来,但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妈的。”卡佳低声骂了一句,站了起来,赤脚在地毯上烦躁地踱了两步。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如同玩具般移动的车流,背影显得有些紧绷。
玛莎担心地看着她:“卡佳,也许……也许是我多想了。他就是随便一说……”
“不。”卡佳打断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明媚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甚至有些冷硬的神情,“那种男人,不会‘随便一说’。尤其是在那种场合。”
她走到玛莎面前,蹲下身,握住玛莎的手。卡佳的手心温热,但玛莎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玛莎,谢谢你告诉我。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玛莎问。
卡佳松开手,重新坐回沙发上,抱起一个柔软的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神变得幽深。“还能怎么办?小心点呗。”她叹了口气,“彼得,他对我很好,很大方。他说他离婚了,单身。我也愿意相信。但是……”她咬了咬下唇,“但是这种话,从一个像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那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就不能不当回事。”
“你要去问彼得吗?”玛莎有些担忧。
“问?怎么问?”卡佳苦笑,“‘亲爱的,你是不是没离婚?’或者‘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人脉?’那不是把他推得更远吗?”
她摇了摇头,“不能问。问了,就表示我不信任他,或者我听到了什么风声。这会破坏我们现在的关系。”
她看着玛莎困惑的眼神,解释道:“这种关系,很脆弱,玛莎。建立在各取所需上。我需要他的钱和安稳的承诺,他需要我的年轻貌美和陪伴。信任?那是个奢侈品。一旦出现裂痕,就很难修补。尤其是当我没有确凿证据,只是凭别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的时候。”
“那你就这样装作不知道?”玛莎觉得这样太被动了。
“不完全是。”卡佳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带上了一点她惯有的算计和韧性,“我会更小心地观察。留意他接电话,看他的日程,特别是周末和节假日。留意他有没有提到‘前妻’或者孩子时的微妙态度。还有……”她顿了顿,“我会试着,从侧面,委婉地打听一下那个在俱乐部问起我的人。也许能知道点别的。”
她的计划听起来周密而实际,是她在风月场中磨练出的生存智慧。但玛莎还是从她紧紧抱着抱枕的手指,和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忧虑,看出了她并非表面那么镇定。卡佳是投入了感情的,或者说,投入了对“未来”的强烈期望。鲁斯兰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精心维持的平静水面。
“你自己也要小心,玛莎。”卡佳忽然说,语气认真,“那个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离他远点。他太复杂,水太深。我们这种人,招惹不起。”
玛莎点点头。即使卡佳不说,她对那个男人也只有敬而远之的念头。
气氛有些沉闷。卡佳似乎想甩掉这不快的思绪,她站起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行了!不想这些破事了!走,给你看看我新买的裙子,米兰的货,贵死了,但穿上绝对物有所值。”
她拉着玛莎,掀开珠帘,走进了那个小小的衣帽间。
里面更是令人眼花缭乱。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和架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裙,按照颜色和季节粗略分类。鞋子一排排摆在专门的鞋架上,从细高跟到平底鞋,琳琅满目。几个透明的亚克力收纳盒里装满了首饰、丝巾、腰带。梳妆台上摆满了各色化妆品和护肤品,瓶瓶罐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是更浓郁的、各种香水混合的甜腻气息。
卡佳如数家珍地展示着她的“战利品”,这件是彼得送的,那件是自己咬牙买的,这双鞋搭配哪条裙子最好看……她的声音重新变得热烈,仿佛刚才的担忧从未存在。但玛莎能感觉到,那兴奋底下,有一根弦已经绷紧了。
离开卡佳的公寓时,已经是下午。四月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勉强洒在街道上。玛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相对光鲜的板楼。卡佳的安乐窝,像一座用金钱、美貌和暂时欢愉堆砌起来的沙堡,华丽而脆弱。鲁斯兰那句轻飘飘的话,就像远处海平面上隐约可见的阴云,不知何时会带来风雨。
她紧了紧身上的旧大衣,朝着电车站走去。心里沉甸甸的。
有些话语,一旦被听见,就再也无法当作不存在,它们会像种子一样落入心田,在猜疑和不安的土壤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