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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丁香色与玻璃露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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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寒意依旧,但空气里已经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泥土和潮湿树木的气息。玛莎刚结束与VIP客户例行的英语练习,这次是一段关于英国十九世纪工业革命的短文,生词颇多,门上就传来了卡佳特有的、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
这次卡佳带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手提袋,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一种精心策划的跃跃欲试。
“快,来不及了!”她一进门就嚷嚷,把手提袋往床上一倒。几件用防尘罩仔细包裹的衣物滑了出来,还有一双装在盒子里的鞋子,以及一个天鹅绒小首饰盒。
玛莎茫然地看着这一堆。“卡佳,这是……”
“裙子,鞋子,首饰,都是租的,还有半天时间!”卡佳语速飞快,蓝眼睛里闪着光,“彼得今晚带我去参加一个私人俱乐部聚会,听说有个贸易部的大人物会露面,那些商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凑上去。彼得的生意伙伴临时来不了,多出一张邀请函!我求了他半天,他终于同意带你去!”
玛莎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摇头:“不,卡佳,我不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卡佳叉着腰,“就是吃吃喝喝,听听音乐,认识点人的地方!比你整天闷在这个小棺材里强一百倍!听着,玛莎,”她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知道你不想靠男人,但这是个机会!不是让你去……卖笑。就当是见见世面,享受一下美食、音乐,看看那些人模狗样的家伙是怎么交际的。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个不错的、真心实意的人呢?就算没有,你也白吃白喝了一顿好的,穿了漂亮的裙子,有什么损失?”
她看着玛莎苍白的、写满抗拒的脸,语气软了一些:“裙子鞋子都是我租的,不贵,首饰是我借你的,不用你花一分钱。彼得那边我也说好了,你就当是陪我,行吗?我一个人去,有时候也应付不来那些老狐狸。”
最后这句话半真半假,但玛莎听出了卡佳话里的孤独和想要分享“好运气”的意味。卡佳最近沉浸在和彼得的“甜蜜”里,确实想拉她一把。而且,“就当是陪我”这个理由,让玛莎更难拒绝。
在卡佳连哄带劝、甚至带点强迫的帮助下,玛莎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布着。卡佳从那一堆衣物里挑出一条丁香色的及膝连衣裙,质地是柔软的丝绒,款式简洁,剪裁合身,衬得玛莎原本苍白的肤色有了一种温润的光泽。鞋子是一双银灰色的低跟缎面鞋,大小意外地合适。首饰是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来自卡佳的私藏,不算夸张,但足够典雅。
卡佳亲自给她化妆,这次比上次咖啡馆时更用心,但依旧保持着清淡的底子,只强调了眼部和唇部一点点色彩,让她的黑眼睛显得更加幽深。“就这样,别画太浓,你适合这种。”卡佳端详着,还算满意,“记住,进去别缩头缩脑的,就当自己是去吃饭的。别主动搭讪,但也别怕别人跟你说话。微笑,点头,不会说就听着。彼得和我都会照应你。”
玛莎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丁香色裙子、戴着珍珠、妆容得体的陌生女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不真实感。这完全不是她。但卡佳热切的眼神和忙碌的身影,让她把所有的抗拒都咽了回去。
聚会地点在莫斯科河畔一栋经过改造的旧工厂建筑里,外表低调,内部却别有洞天。俱乐部不算顶级奢华,但足够舒适考究。高挑的空间保留了部分工业风格的铁架和砖墙,巧妙地融入了深色木质装饰、柔软的地毯和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香水、昂贵酒水和烤肉的混合气味。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现场有一支小型爵士乐队演奏着舒缓的蓝调。
人已经来了不少,大多是中年以上的男性商人,穿着得体的西装,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入口和场内。也有一些年轻些的面孔,看起来是助理或子侄辈。女伴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斯拉夫人居多,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穿着暴露程度不一的晚装,像点缀在灰色商务丛林里的鲜艳花朵。
彼得果然风度翩翩,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他亲切地跟卡佳打招呼,吻了她的手背,对玛莎也表现得彬彬有礼,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称她为“卡佳可爱的朋友”,很好地缓解了玛莎的局促。他把她们带到相对安静的角落,为她们取了香槟和开胃小点。
“放松点,姑娘们,”彼得微笑着说,目光慈和,“就当来享受音乐和美食。待会儿可能会有些无聊的应酬,你们自己找乐子就行。”他拍了拍卡佳的手,眼神里带着宠溺。
卡佳挽着彼得的手臂,笑容甜美,低声和他交谈,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全场,评估着每一个潜在的“有价值”目标。她不时凑到玛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分享她之前打听到的八卦:“看见那个秃顶的没?做石油生意的,暴发户,身边女人换得比领带还勤……那边那个戴眼镜的,听说是个银行家,不过好像只对男人感兴趣……”
玛莎心不在焉地听着,小口啜饮着冰凉的香槟,试图让自己淹没在背景音乐和人群的低语声中。食物的确如卡佳所说非常精美,侍者不断送上各种小巧玲珑的冷盘、热食、甜品。她默默地吃着,味道比她这辈子尝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但这种享受被周围的环境压迫着,变得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入口处又进来几个人,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更多的注目礼。
玛莎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是那个男人。咖啡馆里那个冷硬、高大、拒绝了卡佳搭讪的男人。
他独自一人,没有女伴。依旧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反而增添了一丝不羁。他比周围大多数男人都要高大健壮,肩膀宽阔,肌肉线条在合体的西装下隐隐透出力量感。深刻的五官在俱乐部暖昧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轮廓分明,脸刮得干干净净,下颌线条刚硬。
他走进来,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目光里有一种猎人般的警觉,又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野性与现代精英气质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张力的混合,既危险,又莫名地吸引人。
玛莎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一股混合着尴尬、羞耻和强烈不安的热流涌上脸颊。她希望自己立刻隐形,希望他千万不要看过来,千万不要认出她——虽然她知道那天在咖啡馆自己一直低着头,他可能根本没记住她的样子。她几乎想躲到卡佳或者彼得身后去。
卡佳也看到了,蓝眼睛瞬间睁大,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奇和兴味。她轻轻碰了碰玛莎的胳膊,用气声说:“看!冰疙瘩!他也来了!”语气里没有上次挫败的恼怒,反而多了几分探究。
彼得也注意到了那个男人,低声对卡佳说:“那位是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年轻有为,做高档酒水贸易的,生意做得不小。听说背景挺深。”
鲁斯兰……玛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接下来的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有着典型莫斯科商人圆滑面相的男人,端着酒杯晃到鲁斯兰附近,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包括玛莎她们这个角落:“……这些山区来的朋友手腕总是灵活些,听说最近码头那批货就是躲开了税务官的眼睛……”
话语里的暗示非常微妙,没有直接的辱骂,但极为轻蔑地将高加索人与“不正当手段”、“□□”、“走私”等刻板印象联系了起来。
鲁斯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甚至没有看那个说话的男人一眼,只是端着酒杯,目光投向远处的乐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瞬间似乎凝滞了一下,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就在这时,另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相貌儒雅,但眼神锐利,举止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度。他显然看到了也听到了刚才那一幕。
他径直走到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笑容,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刚才好像听到您在谈论码头那批进口医疗器械的清关问题?正好,卫生监督委员会的马卡洛夫委员昨天还向我问起,说有人反映那批货的许可证似乎有点……程序上的瑕疵。您清楚这件事吗?”
那个叫伊戈尔的男人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轻蔑荡然无存,换上了一丝惊慌和强挤出来的笑容:“啊,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您也来了!那批货……那是误会,绝对是误会!手续都是齐全的,我敢保证……”
“是吗?那最好不过。”被称为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的男人依旧微笑着,但眼神里没有温度,“不过马卡洛夫委员比较较真,可能还需要您亲自去解释一下细节。哦,对了,”他仿佛才注意到旁边的鲁斯兰,非常自然地转向他,态度亲切熟稔,“鲁斯兰,你也在。刚才还和谢苗诺夫部长提到你,说你们上次提供的品鉴会安排得非常出色。”
鲁斯兰这才转过脸,对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您过奖了,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部长满意就好。”
两人的互动自然流畅,带着明显的默契和相互尊重。那个伊戈尔站在一旁,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额角似乎冒出了细汗,再也不敢看鲁斯兰一眼,讪讪地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彼得低低地吸了口气,对卡佳和玛莎小声说:“那位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就是今晚大家想见的贸易部官员。没想到他和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关系这么好。”
卡佳也看得有些发愣,随即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难怪那么横……不过,这家伙确实有点本事。”她看到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拍了拍鲁斯兰的肩膀,两人走到一边低声交谈起来,周围立刻有几个人试图凑上去,但又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彼得整理了一下衣领,对卡佳和玛莎说:“机会难得。既然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在这里,我应该过去打个招呼。你们跟我一起吧,礼节性的。”
玛莎的心又提了起来。但这次无法推脱。卡佳倒是调整好了状态,挽住彼得的手臂,笑容重新变得明媚得体。玛莎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彼得侧后方,低着头,希望自己只是背景。
他们走过去时,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和鲁斯兰的谈话刚好告一段落。彼得上前,恭敬而不失风度地问好,介绍了自己和“两位美丽的同伴”。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态度温和,与彼得握了手,对卡佳和玛莎也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彼得的注意力转向了鲁斯兰,同样客气地打招呼:“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晚上好。很荣幸见到您。”
鲁斯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彼得,落在卡佳脸上,停顿了一瞬,认出了她,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站在稍后位置、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玛莎。那目光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玛莎感到脸颊发烫,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晚上好。”鲁斯兰的声音低沉平稳,回应了彼得。
简单的寒暄过后,彼得识趣地没有多打扰,带着她们礼貌地退开了。走远一些后,彼得低声对卡佳说:“看到了吧?像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这样的,虽然……嗯,有些莫斯科人会有看法,但他自己足够成功,有钱,有背景,长得也出众。听说有不少姑娘,各种出身的,都对他有意思。不过这人好像对女色没什么兴趣,至少公开场合从来没见他和哪个女人亲近过。也是怪事。”
卡佳哼了一声,这次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只是说:“管他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她刚才看得清楚,那个鲁斯兰看向她和玛莎的眼神,和看彼得、看那个官员,甚至看墙上的装饰画,没什么区别。这种彻底的漠然反而让她熄了所有念头。
玛莎则暗暗松了口气。他没有揭穿她们上次在咖啡馆笨拙的搭讪,这已经是万幸。她只希望这个夜晚快点结束。
聚会继续进行,音乐、交谈、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玛莎觉得有些气闷,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人群中心。她沿着相对安静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推开一扇沉重的玻璃门,来到了一个狭窄的露天阳台。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湿气息和早春的凛冽,吹散了室内的燥热和香气。
阳台很小,只容得下几个人站立,栏杆是冰冷的金属。她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楼下是莫斯科河黑沉沉的河水,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寒风吹碎,摇晃不定。
就在这时,身后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玛莎下意识地回头,然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鲁斯兰。他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未点燃的雪茄。看到阳台上有人,他似乎也顿了一下,但并未退回去,只是走到了栏杆的另一侧,与她隔开几步距离。
沉默在寒冷的空气中蔓延,只有楼下隐约的音乐声和风声。玛莎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和压迫感,手脚冰凉。她想立刻离开,但又觉得那样显得太刻意,太失礼。她只能僵硬地转回头,继续盯着河水,祈祷他快点进去。
但他没有。他只是将雪茄放在鼻端闻了闻,并没有点燃,目光也投向远处的河面。他的侧影在夜色和远处灯光的映衬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高大,坚硬,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就在玛莎几乎要窒息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清晰地传了过来。
“彼得·伊万诺维奇是个有意思的商人。”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人脉很广。”
玛莎完全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话,而且是关于彼得。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细如蚊蚋:“是……是吗?”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玛莎顺着他的目光,无意中向下望去,透过俱乐部另一侧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室内的一部分。她看到彼得正和几个男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卡佳站在他身边,巧笑嫣然。
这时,另一个男人走过去,和彼得握手,然后目光落在卡佳身上,笑着问了句什么。彼得笑着回答,拍了拍卡佳的手背。那个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又低声对彼得附耳说了几句。他们距离太远,不可能听清,但那男人说话时的神态,让玛莎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认识很多人。”鲁斯兰又淡淡地说了一句,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他将雪茄放回口袋,转身,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没有再看玛莎一眼。
仿佛他出来,只是为了说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透一口气。
玛莎独自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丁香色的丝绒裙子在寒意中显得单薄。她回味着鲁斯兰那两句话,和他刚才瞥向室内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仅仅是评价彼得?还是……某种隐晦的提醒?
她想不明白。这个男人本身就像一个谜,他的出现,他受到的微妙歧视和随后强势的“平反”,他与高官的熟稔,他对她和卡佳彻底的漠然,以及刚才那两句莫名其妙的话……一切都让她感到困惑和隐隐的不安。
她在阳台上又待了几分钟,直到冷得受不了,才搓着胳膊回到室内。温暖和喧闹重新包裹了她,但她却觉得比刚才更冷了。她找到卡佳,卡佳正兴致勃勃地品尝一种精致的鱼子酱小点,看到玛莎回来,递给她一块:“尝尝这个!绝了!”
玛莎接过,食不知味地咽下。之后的时间,她更加沉默,只是跟在彼得和卡佳身边,机械地应对着必要的社交。食物依旧精美,音乐依旧悦耳,但她已无心享受。
聚会临近尾声时,她们随彼得离开。坐上彼得宽敞舒适的进口轿车,卡佳还在兴奋地谈论着今晚见到的各色人物和美食,尤其对那位维护了鲁斯兰的贸易部官员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印象深刻。
“看到没?这才是真正有分量的人!一句话就让那个嘴贱的家伙冒冷汗!”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对彼得撒娇,“亲爱的,今晚真开心。”
彼得温和地笑着,握着她的手。
玛莎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莫斯科夜景,那些璀璨的灯火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斑。身上租来的丁香色裙子开始变得像一层拘束的壳,珍珠项链也勒得她有些不舒服。她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那个狭小但熟悉、安静的房间,脱下这一切不属于她的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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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终于卸去妆容,换回自己柔软的旧睡衣和那件米白色羊绒毛衣,玛莎坐在书桌前,面对着沉默的电话机,却感到一种强烈的倾诉欲。今晚的经历太纷乱,太超乎她的日常,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急需一个出口来梳理和确认。
当那个熟悉的VIP标识亮起,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时,玛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但又努力保持着平缓的语气,讲述了今晚的聚会——当然,隐去了具体人名和细节,只说是一个“商务社交场合”。
“食物很好吃,音乐也不错,”她说,“但我感觉很不自在。很多人,很多谈话,好像每句话都有别的意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到了那个插曲,“我还看到有一个人,好像因为他的出身,被别人用很难听的话暗示。但很快,另一个更有地位的人过来,帮他解了围。”
“哦?”VIP客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趣,“听起来像是典型的莫斯科社交场。表面的礼貌,底下的暗流。那个被针对的人,他反应如何?”
“他……好像没反应。”玛莎回忆着鲁斯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就站在那里,好像没听见。后来帮他解围的人,好像和他关系很好。”
“沉默有时是最有力的反应。”VIP客户评论道,声音平静,“尤其是在那种环境里,情绪的暴露只会让对方得逞。有实力的盟友,比当场争辩更有用。”他顿了顿,问,“那你呢?在那样的场合,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玛莎坦白道,手指缠绕着电话线,“穿着租来的裙子,什么都不懂,只想躲起来。”她省略了在阳台上的偶遇,那太具体,也太私人。
“很正常。”他的声音温和,“那不是你的世界。偶尔去看看无妨,但不必强迫自己融入。你更喜欢安静,对吗?”
“嗯。”玛莎轻声应道,心里因为他的理解而微微一暖。
“对了,英语材料这周的主题是雪莱诗集的简单赏析,可能有点难,但用词很美。希望你不会觉得太枯燥。”他适时地转换了话题,回到了他们之间熟悉的、安全的领域。
“不会的。”玛莎说。比起那些复杂虚伪的社交,这些诗句和生词虽然挑战,却让她感到踏实。
通话在关于一首诗的用词讨论中结束。挂断电话后,玛莎坐在台灯昏黄的灯光里,身上羊绒毛衣的暖意包裹着她。
她洗漱后,疲惫地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却是那个狭窄的玻璃阳台,寒冷的夜风,男人沉默的侧影,以及他那两句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重量的低语:
“彼得·伊万诺维奇是个有意思的商人。人脉很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