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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峦与钻石 ...

  •   三月的莫斯科,冬季的统治开始显露出疲态。积雪不再是坚硬的冰壳,表面开始融化,变得灰暗、松软,在午后短暂的阳光下闪烁着肮脏的光泽。街道上泥泞不堪,雪水混合着融雪剂和城市尘埃,在行人脚下和车轮下溅起。空气依然寒冷,但那是一种湿润的、穿透力更强的冷,寒意顺着潮湿的空气钻进骨髓。天空偶尔会露出一小片脆弱的、水洗般的蓝色,旋即又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

      玛莎的生活被那件米白色的羊绒毛衣和每周准时到来的英语学习材料,注入了一种新的、奇异的节奏。毛衣成了她居家和睡眠时常穿的衣服,那份柔软的温暖让她在房间里活动时,不再总是下意识地蜷缩。而每周去公司行政办公室领取一个装订整齐的牛皮纸文件夹,则成了她除了购买必需品外,少数固定的外出活动。

      文件夹里的材料内容丰富,编排有序。起初是一些适合她水平的简短新闻摘要、生活对话场景,配有生词表和简单的语法要点提示。所有的内容都是打印体,清晰整洁,没有手写笔迹,杜绝了任何个性化的痕迹。材料难度逐步提升,增加了稍长的记叙文、简易的科普短文。讲解的部分用俄语标注,详尽而清晰,看得出准备者英语水平极高。

      玛莎学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投入。这不仅仅是消磨时间,更是辍学后,一种久违的、触及智识的愉悦,仿佛她的大学生涯以另一种曲折的方式得到了延续。

      每晚与VIP客户的通话中,他们会用一部分时间讨论材料里的内容。他会用那口标准流畅、毫无口音的英语与她进行简短的对话,纠正她的发音,解释复杂的句式,引导她理解文章背后的文化背景。

      他的耐心似乎没有限度,鼓励总是多于批评。当玛莎磕磕绊绊地表达出一个完整的意思时,他总会用那句温和的“Good”或“Well done”来肯定,哪怕她的发音依然生硬。

      他偶尔会问起她的学习感受,是否觉得材料太难或太无聊。玛莎总是回答“正好”或“很有趣”。确实,材料的选择很用心,不仅限于语言学习,内容本身也常常引人入胜。

      大约在第三次材料中,出现了一篇描写自然风光的短文。文章用词优美,描绘了一片雄伟的山峦。玛莎磕磕绊绊地读着那些对她而言还相当陌生的词汇:

      “The mountains rose like ancient, brooding giants, their peaks sheathed in eternal snow that caught the first and last light of day. Below the snow line, dark forests of pine and fir clung to the steep slopes, giving way to alpine meadows that, in summer, would be a riot of wildflowers. Deep valleys were carved by rivers that thundered with glacial melt, their waters a milky turquoise. The air was thin and sharp, smelling of resin, cold stone, and a freedom that the lowlands could never offer.”(群山如同古老而沉思的巨人耸立,峰顶覆盖着永恒的积雪,捕捉着一天中最初与最后的光线。雪线之下,幽深的松杉林紧贴着陡峭的山坡,逐渐过渡到高山草甸——夏季时,那里将是野花的狂欢。深邃的峡谷由轰鸣的冰川融水河流切割而成,河水呈现出乳白色的绿松石色。空气稀薄而凛冽,散发着树脂、冷石和一种低地永远无法给予的自由气息。)

      她花费了不少功夫查词典,才大致理解了这段文字描绘的画面。那是一种与她所熟悉的莫斯科平原、伏尔加河沿岸的缓丘截然不同的、充满原始力量和苍茫美感的景象。她读给VIP客户听时,他安静地听着,等她读完,才用英语问:“What do you think of this scenery, Lya? Do you like it?”(你觉得这景色怎么样,莉娅?你喜欢吗?)

      玛莎用简单的英语词汇组织着回答:“It’s… very big. Powerful. Beautiful, I think. Different from here.”(它……非常宏大。有力。我觉得很美。和这里不一样。)

      “Yes, it’s different.”他的声音透过失真处理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也许是怀念,“It’s from my homeland.”(它来自我的家乡。)

      “你的家乡?”玛莎用俄语下意识地反问,“是在俄罗斯吗?高加索山区?还是乌拉尔山?”她只能根据对俄罗斯地理有限的了解猜测。她听说过那些地方,遥远,陌生,充满异域风情,有时在新闻里会和不太平静的局势联系在一起,但更多时候只是地理课本上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他平静的声音:“算是类似的地方吧。山区总是有它独特的美,和独特的……性格。”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的猜测,巧妙地绕开了具体地域。

      玛莎没有追问。她早已习惯他话语中的留白和界限。她只是将那片想象中的、雄伟苍凉的山峦景色记在了心里,与他低沉平稳的声音、耐心细致的教学,以及身上这件柔软温暖的毛衣联系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更加立体,却也更显神秘的“他”的形象——一个来自遥远山区、在莫斯科取得成功、内心似乎仍怀念故土风光、并且对她怀有某种难以解释的善意的男人。

      ---

      一个阴沉的下午,泥泞的雪水从屋檐滴滴答答落下。玛莎刚结束一次自学,正对着材料里一段关于英国议会制度的简述皱眉(词汇太难),门上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

      卡佳来了。

      她像一阵旋风般卷进来,脱下沾满泥点的高跟长靴,嘴里抱怨着糟糕的路况,抖落昂贵皮草大衣上的水汽。今天她穿了一身樱桃红色的套装,衬得金发愈发耀眼,妆容精致完美,蓝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手里照例提着两个精致的餐厅外卖纸袋。

      “饿死了!快,找个盘子,还热着呢!”她把纸袋塞给玛莎,里面是香气四溢的烤鸡和配菜,还有小巧的奶油甜点。

      玛莎照旧感激地接过,去厨房准备。卡佳则熟门熟路地占据了她唯一的那把椅子,点燃一支烟,目光习惯性地扫视房间,然后定格在玛莎身上——确切地说,是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毛衣上。

      “咦?”卡佳挑起精心描画的眉毛,“新衣服?以前没见你穿过。”她的目光是敏锐的,带着职业性的评估,“料子看起来不错啊。羊绒?”

      玛莎正把食物装盘,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嗯。”

      “哪儿来的?你舍得买这个?”卡佳显然不信。玛莎的消费水平她一清二楚。

      玛莎把盘子端到桌上,在床沿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是那个VIP客户送的。通过公司转交的。”

      卡佳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蓝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的光芒更盛:“他送的?就这?还有别的吗?”

      “还有袜子和手套。”玛莎补充道,“说是莫斯科冬天冷。”

      卡佳沉默了几秒,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通过公司?那就是正规渠道?没留纸条什么的?”

      “没有。东西都剪了标。公司说,他申请调阅了我入职时填的尺码。”玛莎解释道,试图让这件事听起来更“正常”些。

      “尺码……”卡佳重复着,目光在玛莎身上那件合身得仿佛定制的毛衣上又转了一圈,“倒是挺贴心。”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呢?就送了衣服?没提别的要求?在电话里也没……嗯?”

      玛莎摇摇头:“没有。还是像以前一样聊天。而且他还开始教我英语。”她说到这个,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雀跃和分享的意味。

      “英语?”卡佳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烟都忘了抽,“教你?在电话里?用他付钱的时间?”

      “嗯。他说就当帮他温习。每周会寄学习材料到公司,我拿来学,然后通话时练习一下。”玛莎说着,脸上因为提及这件对她而言颇有意义的事而泛起一点淡淡的红晕。

      卡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玛莎脸上那种单纯的、带着感激和些许学习热情的神情,让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感再次升腾起来。她按灭烟头,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烤鸡,语气变得有些严肃:“玛莎,你听着。”

      玛莎抬头看她。

      “男人送女人东西,尤其是贵东西,没有无缘无故的。”卡佳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张扬,反而低沉下来,带着过来人的告诫,“他现在不提要求,不代表以后不提。教英语?听起来挺高尚,谁知道是不是另一种培养感情、降低你戒心的手段?温水煮青蛙,懂吗?”

      玛莎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卡佳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这些天来自学英语和收到礼物后产生的、那种微微飘浮的愉悦感。“可是他通过公司,很正规。而且,他真的只是教我,很耐心……”她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我知道,我知道。”卡佳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也许他真是个怪人,钱多得没处花,就喜欢玩这种慈善家教游戏。”她用了略带嘲讽的词,但看着玛莎有些受伤的表情,又补充道,“我不是说一定是坏的。只是……你太单纯了,玛莎。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一个陌生男人的。你要保持警惕,明白吗?别真的把他当什么良师益友。记住,他是客户,付钱买你时间的人。这条线,别跨过去。”

      玛莎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精致的食物,却忽然没了胃口。卡佳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浇醒了她。是啊,他是客户。他们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交易。那件温暖的毛衣,那些耐心的教学,都是建立在每分钟计费的基础上的。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暖意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迷茫和隐约的失落。

      “我知道了,卡佳。”她低声说。

      卡佳看出她的情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有些重,但带着她特有的、粗糙的关怀。“行了,别这副样子。我也不是说他一定就是坏人。只是提醒你。来,吃东西,凉了不好吃。”

      她转换了话题,试图活跃气氛:“对了,跟你说说彼得!就是咖啡馆认识那个!”

      提到彼得,卡佳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混合着算计和满足的笑容。“他可真不错!比我想得还好。虽然五十多了,但保养得可以,风度翩翩,出手大方极了。”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炫耀,“上次约会,去了一家特别贵的法国餐厅,光是酒就点了这个数——”她比划了一个手势,“吃完还带我去看了芭蕾,《天鹅湖》,包厢!散场后,你猜怎么着?”

      玛莎配合地露出询问的表情。

      卡佳从领口里轻轻拉出一条细细的、闪着璀璨火光的项链,坠子是一颗不小的钻石,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夺目。“看!送我的!说是我像天鹅一样优雅美丽。”她咯咯笑起来,小心地把项链塞回去,“虽然这话老套,但东西是真的!值不少钱呢!”

      她的兴奋溢于言表。“他特别绅士,特别体贴,会帮我拉椅子,披外套,说话也很有分寸,不像有些暴发户。”卡佳描绘着彼得的种种优点,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天真的憧憬,“他说他离婚一年多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伴侣,直到遇见我……我觉得,这次也许真的能成,玛莎。如果他求婚,我就答应。哪怕他年纪大点,但对我好,有钱,能给我安稳的生活,这就够了。”

      玛莎看着卡佳眼中闪烁的光芒,那里面有一种她很少在卡佳身上看到的、对“正常”幸福生活的渴望,尽管这渴望依旧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她为卡佳感到高兴,也隐隐担忧。卡佳提到彼得“离婚一年多了”,但玛莎总觉得,事情或许不会像卡佳想象的那样顺利。

      可她看着卡佳难得如此开怀和充满希望的样子,把到了嘴边的提醒又咽了回去。也许这次是真的呢?卡佳值得一点好运。

      “那很好啊,卡佳。”她真诚地说,“希望他对你是真心的。”

      “当然是真心的!”卡佳信心满满,又切了一块烤鸡,“他看我的眼神,跟那些只想玩玩的老色鬼不一样。我能感觉到。”她吃了两口,忽然又想起什么,看着玛莎,“对了,你那个VIP怪人,他声音听起来多大?像多大年纪?”

      玛莎回想了一下那个经过失真处理、但语调沉稳的声音:“可能……三十左右?或者更年轻一点?听不太出来。”

      “三十左右……在莫斯科混得不错,还能每天开最贵档的计费聊天……”卡佳若有所思,“说不定也是个有家底的。不过,越是这种年轻有为的,心思越难猜。你还是小心点,听见没?”

      玛莎点点头。

      卡佳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和彼得的趣事,抱怨了一下天气和路上的泥泞,吃完东西,补了妆,便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说是晚上彼得约了她去听音乐会。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食物残存的香气和卡佳留下的淡淡香水味。玛莎收拾好餐具,洗净,擦干。然后她坐回窗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毛衣在三月下午黯淡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她下意识地抚摸着柔软的袖口,卡佳的话在耳边回响。

      “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是客户,付钱买你时间的人。”

      “你要保持警惕。”

      可是,那些耐心讲解的声音,那些精心准备的材料,那篇描绘着苍茫山峦的优美英文,还有身上这件切实的温暖……它们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过于真实、过于细致的“善意”,让她难以用单纯的“客户动机”去解释。

      窗外的冰凌滴滴答答,敲打着楼下不知什么金属遮板,发出单调而寂寞的声响。三月潮湿的寒意从窗缝渗透进来,但被羊绒毛衣稳稳地挡在外面。玛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分裂感:身体是暖的,因为一件来自陌生男人的礼物;心里却是凉的和乱的,因为朋友的警告和自身无法驱散的不安。

      这件温暖的毛衣,这些突如其来的英语课程,究竟是出路,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入口?

      她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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