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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米白色的温暖 ...

  •   三天后的下午,天空依然阴沉,但风势减弱了些,空气是那种干硬的冷,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玛莎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来自“夜莺”声讯服务中心的行政办公室。一个语调平板的女声通知她,有一份寄给她的“工作相关物品”需要本人签收,请她在方便时前往公司一趟。

      “工作相关物品?”玛莎疑惑地重复,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是的。客户馈赠,通过公司渠道转交。需要您本人签收并确认。”对方的声音毫无波澜,显然是例行公事。

      客户馈赠。玛莎立刻想起了三天前那个VIP客户在电话里的询问。他真的寄了东西?这么快?她握着听筒的手指有些发凉,一种混合着惊讶、不安和隐约一丝奇异暖意的情绪涌上来。

      “我……我下午过来可以吗?”

      “可以。四点前到行政办公室。”

      挂断电话,玛莎在狭小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灰白,映着她有些茫然的脸。她换上了平时出门穿的最厚实的衣服——那件旧的、不太保暖的人造毛短大衣,卡佳送的深灰色羊绒围巾,普通的毛线帽和手套。想了想,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时不常用的帆布挎包,足够装下一些东西。

      乘坐摇摇晃晃、充满各种气味的有轨电车,穿过莫斯科下午拥挤而沉闷的街道。声讯服务中心位于一栋不起眼的旧办公楼里,占据着其中两层。入口很普通,没有招牌,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门牌号。玛莎很少来这里,通常只有领取工资或参加偶尔的强制安全培训时才会来。她不喜欢这里,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空气清新剂、旧地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行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眼镜的女人坐在玻璃挡板后面,表情严肃。玛莎报上自己的工号和化名“莉娅”。女人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包裹,推到玻璃挡板下的窗口。

      “请在这里签收。”女人递过一张表格。

      玛莎签下自己的化名。然后,她犹豫了一下,问:“请问……我需要在这里打开确认吗?”

      “公司建议,为了您的安全和个人信息保密,最好在这里拆开检查。”女人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说,“确认物品内容符合规定,没有夹带任何违禁品或不当物品。这也是流程。”

      玛莎点点头。她拿起那个包裹,比预想的要轻,也小一些。在女人平淡无波的注视下,她用指甲划开胶带,小心地打开牛皮纸。

      里面是柔软的浅色防尘纸。揭开防尘纸,露出了里面的物品:一件叠放整齐的米白色羊绒毛衣,质地看起来极其柔软细腻;一双同样米白色的、厚厚的羊绒袜子;还有一副深灰色的羊绒手套,五指分开的款式。没有任何品牌标志,所有的吊牌和价签都已经被仔细地剪掉了。衣物散发出一种干净的、崭新的、属于高级纺织品的淡雅气息,与房间里消毒水般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格格不入。

      玛莎轻轻拿起那件毛衣。非常轻,非常软,像捧着一团温暖的云。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触感柔滑。尺寸……看起来不大不小,似乎正合适。

      “只有这些?”玻璃后的女人问。

      “是的。”玛莎回答,声音有些轻。她把衣物放回防尘纸,重新包好,塞进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

      “确认物品内容无异常?”

      “无异常。”

      女人在表格上记录了什么,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过来。“这是关于客户馈赠的补充规定和注意事项,请阅读并遵守。”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记住,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向客户透露您的真实住址、姓名、联系方式或其他个人信息。所有礼物馈赠必须且只能通过公司渠道进行。私下接受客户任何形式的礼物、邀约或经济往来,是严重违反合同的行为,公司将立即终止合作,并不承担任何后续责任。”

      她顿了顿,看着玛莎年轻而略显苍白的面孔,补充道:“曾经有过接线员私下与客户见面,结果……很不愉快。甚至有人身安全风险。你明白吗?”

      玛莎的心紧了紧。她当然听说过一些模糊的传闻,关于某些接线员试图“更进一步”而遭遇的麻烦。她用力点点头:“我明白。我不会的。”

      “另外,”女人的目光扫过玛莎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VIP客户申请调阅了您入职时填写的个人基础信息,包括服装尺码。这是公司允许的权限,仅限于高级别客户,以便于馈赠符合尺码的物品。但这不意味着客户知道您的其他信息,比如住址或真实姓名。请放心。”

      原来如此。尺码是来自入职信息表。玛莎松了口气,又感到一丝被窥探的不适,但这种不适很快被对方的解释冲淡了。公司有严格的流程,保护她们的隐私,同时也控制着她们与客户的互动边界。

      “我清楚了。谢谢。”她说。

      女人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玛莎抱着帆布包,快步走出办公楼。室外的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但怀里包裹传来的隐约暖意,却像一个小小的、不合时宜的火种。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周围是光秃秃的树木和脏污的积雪,几个老人裹得严严实实,牵着狗慢慢走过。

      她再次打开帆布包,看着那米白色的柔软一角。羊绒。她知道这很贵,远超出她能负担的范畴。那个VIP客户……他为什么要送这个?仅仅是因为那天电话里提到莫斯科的寒冷?还是像他说的,因为自己曾得到过陌生人的温暖馈赠,所以也想把这份温暖传递出去?

      他的故事,关于小餐馆的女服务生,听起来很真诚。可是……一个愿意花高价每晚打电话只为了聊天,现在还送来昂贵衣物的陌生男人,真的只是出于纯粹的善意吗?卡佳的警告在她脑中回响。但公司的话也提醒着她边界的存在。这个礼物是通过正规渠道来的,尺码是公司提供的,没有夹带任何私密信息或不当暗示。它被严格限制在“御寒衣物”这个范畴内,甚至贴心到剪掉了所有可能让她感到压力或尴尬的品牌标识。

      也许……也许他真的只是想让她暖和一点。就像他说的,身体暖了,心才能稍微好过一点。

      这个念头让玛莎感到一种陌生的、小心翼翼的暖意,混杂着更深的不安。她将包裹紧紧抱在胸前,站起身,朝电车站走去。

      回到家,关上门,房间里熟悉的寂静和微弱的暖气包裹了她。她站在屋子中央,犹豫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包裹。

      她先试了试袜子和手套。袜子厚实柔软,套在冰凉的脚上,瞬间带来舒适的包裹感。手套同样合手,指尖活动灵活,比她那副旧毛线手套暖和太多。最后,她拿起那件米白色的羊绒毛衣。

      脱掉旧毛衣,换上新的。毛衣轻柔地滑过皮肤,没有一丝重量,却立刻锁住了身体的温度。非常合身,肩线、袖长、腰身,都恰到好处,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柔软的羊绒贴着肌肤,是一种她几乎已经遗忘的、被细致呵护的感觉。她走到衣柜那面窄窄的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柔软毛衣,衬得她的黑发和黑眼更加分明,苍白的脸颊似乎也有了一点点暖意。毛衣的样式简单大方,没有任何装饰,却莫名地让她看起来……不那么灰扑扑了,甚至有了一丝沉静的气质。她抬起手,摸了摸袖口,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就这样穿着毛衣,在房间里慢慢地走动,感受着那份陌生的、来自远方陌生人的温暖。她没有脱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暗,房间里的光线暗淡下去,但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在昏暗中仿佛自身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晚饭她简单地热了剩饭,坐在窗边吃完。整个晚上,那件毛衣都像一层温暖的屏障,将她与房间惯有的微寒隔开。

      八点,工作开始。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电话。米白色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前几个电话依旧寻常。一个要求读一段侦探小说(不带任何暧昧色彩),一个醉汉含糊地抱怨生活,还有一个沉默地听了她五分钟随意哼唱的旋律后挂断。她的声音平稳,但心里某个角落,一直惦记着身上这件毛衣,和那个即将打来电话的人。

      十一点左右,那个熟悉的VIP标识准时亮起。

      “晚上好,莉娅。”他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透过失真处理,听不出任何异样。

      “晚上好。”玛莎回应,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问,例行公事般的开场。

      “我……”玛莎停顿了一下,“我今天去公司了。”

      “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有什么事吗?”

      “去拿了一个包裹。”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衣柔软的袖口,“您寄的东西,我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收到了就好。希望……尺寸合适?”

      “非常合适。”玛莎回答,顿了顿,补充道,“很暖和。谢谢您。”

      “不用谢。”他说,语气自然,“莫斯科的冬天太长了,一点实际的温暖比什么都强。”他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让她感到压力的言辞,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手套和袜子也还好吗?”

      “都很好。”玛莎说,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上来——感激,不安,困惑。“您太破费了。”

      “一点心意。”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仿佛不想在这个馈赠上过多停留,以免让她不适。“今天忙吗?除了去公司。”

      “不忙。”玛莎说。白天除了去拿包裹,她几乎都在房间里,试图继续自学英语,但效率很低,心思总是飘到这件突如其来的毛衣上。

      “我记得你上次提到,以前是学语言的?”他问,似乎想起了什么。

      “嗯,学了一年英语。”玛莎回答。这是她很少对人提及的过去,带着遗憾和未竟的梦想。

      “英语很有用。”他的声音里带着赞同,“尤其是在现在的莫斯科,很多新兴行业,国际交往,懂英语机会会多很多。你当初选择它,是很有远见的。”

      “可惜没读完。”玛莎低声说,这是她心底的一道疤。

      “学业中断确实遗憾。”他的声音温和,没有流露出同情或怜悯,只是陈述事实,“但知识本身不会消失。你现在还在学吗?”

      “偶尔看看以前的课本。”玛莎承认,有些不好意思。

      “有基础就好。语言像工具,不用会生锈,但捡起来也比从头开始快。”他顿了顿,忽然提议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在通话的时候,用一点点时间,稍微练习一下?就当是……换个话题。”

      玛莎愣住了。英语练习?在付费的声讯服务电话里?

      “这……这怎么行?这是您付费的时间。”她连忙说。

      “时间是我的,我可以决定怎么用。”他的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而且,聊天也是用语言,用俄语或者用英语,区别不大。就当是帮我温习一下?我的英语也有一阵没怎么用了。”他后面这句话说得自然,听不出任何异国口音的暗示,完全像一个俄语母语者谈论一门外语技能。

      玛莎的心跳快了几拍。这提议太突然,也太超出常规了。但不可否认,它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练习英语,是她内心深处依然残存的渴望。而对方听起来如此真诚,说是“帮他温习”。

      “我的口语很糟糕。”她坦诚地说,想起自己那带着浓重斯拉夫腔调、磕磕巴巴的英语。

      “没关系,我们只是简单对话。或者,我可以教你一点地道的表达?就从日常话题开始。”他的声音里带着鼓励,“比如,今天天气很冷,用英语怎么说?”

      很简单的问题。玛莎迟疑了一下,用英语回答:“It's very cold today.” 发音有些僵硬,单词之间的连贯性不够。

      “Good.” 他立刻用英语回应,发音标准,流畅自然,带着某种玛莎在电影里听到过的、优雅的腔调,但又不显得刻意。“发音可以更连贯一些:‘It's very cold today.’ 注意‘very’和‘cold’之间的连接。”他用清晰的慢速重复了一遍。

      玛莎跟着念了一遍,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很好。”他又切换回俄语,似乎是为了让她放松,“你看,不难。我们慢慢来。每次学一点点,积少成多。你语法和词汇底子应该还在,只是缺乏练习和自信。”

      他的话说到玛莎心坎里。她当年的语法和阅读成绩确实不错,只是听说太差,也没有环境。

      “您的发音真好。”她忍不住说,带着由衷的赞叹。

      “以前用得比较多。”他简单解释,没有深谈,“大学时有些课程是英语授课,后来工作也需要。”他再次将话题引回她身上,“你以前在学校,喜欢英语的哪些部分?文学?还是语言学?”

      玛莎回想着短暂的大学生涯:“喜欢读一些简单的故事。老师说过我的阅读理解还行,但写作和口语……”她没说完。

      “理解是基础。有兴趣读点英文的东西吗?短篇,新闻,都可以。如果有不认识的词,我们可以讨论。”他的提议循序渐进,听起来完全是出于帮助和兴趣,没有任何压迫感。

      “我可能找不到合适的材料。”玛莎说,她的旧课本早就过时了。

      “这个我可以想办法。”他说,语气依旧平常,“下次通话,或许我们可以从一段简短的新闻开始?我会选一段适合你水平的。你不用有压力,就当是听我读,然后我们聊聊里面的内容,或者你挑出不认识的词。”

      他的安排周到而体贴,完全考虑到了她的水平和可能产生的窘迫。玛莎握着听筒,身上羊绒毛衣的温暖持续传来,电话那头是温和耐心的声音,提议着一件对她有益、却似乎只对他有“温习”价值的事情。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像冬日灰暗天空中偶然出现的一小片虚幻的晴空。

      “好的。”她终于轻声答应,心里充满了不确定,但那份对知识的渴望,以及对这份奇特“善意”的难以拒绝,压倒了她。

      “那就说定了。”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很淡,通过失真处理几乎难以分辨。“不过现在,我们还是用俄语聊点别的吧,让你放松一下。今天除了去公司,还做了什么?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事?”

      他又回到了那种闲谈的状态,仿佛刚才的英语教学提议只是随手播下的一颗种子。玛莎也渐渐放松下来,说起了回家路上看到的街景,公园里遛狗的老人。他则分享了自己今天处理的一件工作中的小趣事(依旧隐去了所有具体信息),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商务往来。

      通话在平和的气氛中结束。挂断电话后,玛莎久久地坐着,手指依然缠绕着电话线。身上是柔软温暖的羊绒毛衣,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标准流利的英语发音,以及那些关于练习的、充满建设性的提议。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一件剪掉标签的昂贵毛衣,一段关于小餐馆的温暖回忆,一场突如其来的英语教学。那个VIP客户,他的形象在玛莎心中变得更加模糊,也更加复杂。他像一个由声音、故事和善意举动构成的谜团,悬浮在她灰暗现实的上方,散发着诱人而又危险的光晕。

      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莫斯科的灯火在寒夜中闪烁,遥远而冷漠。只有身上这件米白色的毛衣,真实地贴着她的肌肤,提供着切实的温暖。她抱紧双臂,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缕来自未知世界的暖意,同时也抵御着内心那片随之扩散开的、更深沉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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