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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馈赠与迷雾 ...

  •   男人的目光扫过来时,玛莎感觉自己像被冰冷的探照灯锁定,无所遁形。那目光并不锐利,也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短暂地停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即使是在咖啡馆柔软的扶手椅里,也保持着一种警觉的姿势。他的同伴,那个年纪稍长、面容精干的男人,也停止了说话,微微侧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看着她们。

      卡佳的笑容却更加明媚,声音也调整得甜润而自信,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搭讪的试探:“晚上好,先生们。非常抱歉打扰一下。我们刚才注意到您二位,觉得有些面熟。请问,是不是在‘大都会’酒店的新年晚宴上见过?”

      这是一个典型的、无伤大雅的社交开场白,给了对方接话或拒绝的余地,也暗示了某种“上流”圈子的归属。

      年轻些的男人——玛莎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沉默而强大的气场——目光从玛莎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卡佳。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对两位主动上前搭话的年轻女性的兴趣。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口音纯正,是毫无地域特征的、标准的莫斯科俄语,甚至比许多本地人更字正腔圆:

      “抱歉,小姐,我想您认错人了。我没有参加那个晚宴。”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迂回,也没有顺着话头展开交谈的意思。礼貌,但疏离得像一堵冰墙。他甚至没有反问卡佳的名字,或者给出一丝一毫鼓励她们继续停留的暗示。

      卡佳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只有极短的一瞬。她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直接的拒绝,立刻调整过来,笑容里多了点俏皮和自嘲:“啊,那一定是我记错了。看来是我冒昧了。这么出众的两位先生,总让人印象深刻,忍不住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她话锋微转,依旧试图保持对话的开放性,“这家咖啡馆的咖啡很不错,对吗?尤其他们的招牌豆……”

      “确实不错。”男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但随即转向他的同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摊开的文件,那是一个明确无比的结束谈话的信号。“我们继续吧,瓦列里。”

      他的同伴瓦列里立刻会意,身体重新转向桌子中心,手指点向文件上的某处,低声开始说话,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卡佳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能感觉到对方那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漠然。这不是欲擒故纵,也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正的、对她和她可能代表的一切毫无兴趣。

      挫败感像一小股冰冷的细流,钻进卡佳努力维持的热烈外壳下。但她毕竟久经沙场,迅速整理好情绪。她甚至还能微微欠身,保持着最后的风度:“那么,不打扰二位了。祝你们愉快。”

      说完,她用力拉了拉玛莎的胳膊,转身,踩着依旧坚定但似乎少了点韵律的高跟鞋声,回到了她们原来的座位。她的背影挺直,依旧风情万种,但玛莎能感觉到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尖有些凉。

      坐下后,卡佳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着,蓝眼睛透过淡青色的烟雾,远远地、带着复杂情绪地又瞟了一眼那个男人的方向。男人和他的同伴已经完全沉浸在他们的文件中,低声交谈,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妈的。”卡佳终于低声骂了一句,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挫败的叹息,夹杂着惊奇。“这家伙……真够硬的。”

      玛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羊绒围巾的流苏,心里充满了尴尬和如释重负的混乱感觉。刚才那一刻的紧张几乎让她虚脱。“我们……我们回去吧,卡佳。”她小声提议。

      “急什么?”卡佳瞟了她一眼,忽然又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喂,你注意到没?”

      “什么?”玛莎茫然。

      “那男的,”卡佳用夹着烟的手,隐蔽地指了指那边,“他刚才看你的时间,比看我的长。”

      玛莎猛地抬起头,黑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慌乱:“不……没有,他……”

      “有。”卡佳肯定地说,嘴角勾起一个若有所思、甚至带着点玩味的弧度,“虽然也就多个几秒吧。而且眼神……啧,说不上来,不像看猎物,也不像感兴趣。但确实是看了你。”

      她仔细打量着玛莎苍白的脸,被化妆品修饰过但依旧难掩怯懦的神情,还有那身并不合体、显得空荡荡的黑裙子。

      “真奇怪。按说,像他这种……成功的高加索人,”她吐出一个词,声音压得更低,“在莫斯科混出头的,十个里有九个半,恨不得找个最漂亮、最典型的斯拉夫妞挂在胳膊上。金发,蓝眼,大胸,长腿。那感觉,就像……就像他们终于被莫斯科接纳了,或者征服了什么标志似的。我见过太多了。”

      她顿了顿,看着玛莎不解的眼神,解释道:“他那长相,那骨架,还有那种劲儿……是高加索人,错不了。虽然俄语说得比红场播音员还标准。可你看他,对我,”她指了指自己精心修饰的脸和傲人的身材,“一点多余的视线都没给。完全公事公办,拒人千里。这可不常见。”

      玛莎对卡佳的分析半懂不懂。高加索人?她刚才太紧张,根本没注意那些细节。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很威严,很冷淡,让卡佳都碰了钉子。至于他看自己更多?她只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他对她们这种突兀行为的审视的一部分。

      “也许……他只是很忙,不喜欢被打扰。”玛莎讷讷地说。

      “也许吧。”卡佳耸耸肩,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管他呢。莫斯科有钱男人多的是,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冰疙瘩。”她的目光再次开始扫视咖啡馆,很快,又锁定了一个新的目标——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看报纸、穿着考究、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手边放着一杯白兰地,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看着,这次我来个迂回的。”卡佳低声对玛莎说,脸上重新燃起斗志。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姿态优雅地站起身,朝着那个男人的方向走去。这次她没有直接上前搭话,而是“不小心”在路过他桌边时,手微微一歪,几滴咖啡溅了出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也差点溅到男人的报纸上。

      “哎呀!对不起,先生!真是太抱歉了!”卡佳惊呼,声音里充满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歉意,立刻拿出纸巾去擦拭。男人抬起头,看到是一个如此明艳动人的年轻女性正一脸懊恼地向他道歉,脸上的不悦迅速消散,转而露出温和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笑容。

      “没关系,小姐,一点小事。”他摆摆手,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卡佳脸上和身上停留。

      “真是抱歉,我太不小心了。为了表示歉意,请允许我为您再点一杯咖啡,或者您喜欢的任何饮料?”卡佳顺势说道,身体微微前倾,蓝眼睛真诚地望着对方。

      “哦,不必了,您太客气了……”男人推辞着,但语气并不坚决。

      “请一定给我这个机会,否则我会一直过意不去的。”卡佳坚持,笑容甜美。

      玛莎远远看着,看着卡佳如何娴熟地运用她的美貌、声音和肢体语言,如何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从“冒失的陌生人”变成了可以坐下交谈的“有趣的女士”。她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逐渐露出愉悦和兴趣的表情,看到卡佳巧笑倩兮,听到她偶尔提高一点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这一幕,与刚才在那个冷硬男人面前的彻底挫败,形成了鲜明对比。

      玛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剩余的、已经彻底冷掉的咖啡。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卡佳的世界,那种充满算计、表演、主动出击和面对各种明拒暗迎的世界,让她感到窒息和无力。她无法想象自己如何能像卡佳那样周旋。那个VIP客户虽然神秘,但至少在那根电话线里,她是被动的,是倾听者,不需要去“狩猎”或“表演”。尽管那也是一种出卖,但似乎……更安全,更符合她蜷缩的本能。

      大约二十分钟后,卡佳回来了,脸上带着胜利的、微微得意的红晕。她拿起自己的大衣和手袋,对玛莎使了个眼色:“走吧。”

      她们结了账(卡佳坚持付了,包括那个中年男人后来点的白兰地),走出咖啡馆。室外的寒冷空气像一记耳光,让玛莎瞬间清醒。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看到没?”走在街上,卡佳挽着玛莎的胳膊,语气轻快,“有时候就得用点小技巧。那个是彼得,做建材生意的,刚离婚不久。约了我后天晚上吃饭。”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玛莎,“至于刚才那个冰疙瘩……算了,不提他了。没劲。不过,他看你这事,我还是觉得有意思。”她若有所思地捏了捏玛莎的胳膊,“你这小身板,黑眼睛,是有点特别。也许真有人好这口呢?下次我给你弄点更像样的衣服。”

      玛莎没有接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温暖的羊绒围巾里。她不想再有下次了。

      回到她的小房间,卡佳换回自己的衣服,又匆匆补了妆。“我走了,晚上还有个约会,是个德国来的工程师,听说挺老实的。”她风风火火地穿上大衣和靴子,“牛排你晚上热热吃。围巾戴好。有事给我打电话,老规矩。”

      门砰地一声关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玛莎一个人。那种熟悉的寂静包裹了她,带着卡佳残留的香水味和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她慢慢脱下裙子和丝袜,换上自己柔软的旧毛衣和绒裤,用冷水洗去脸上的妆容。看着镜中恢复苍白素净的脸,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刚才那个被精心修饰、被拖去“狩猎”的人,是另一个不相干的影子。

      她热了热卡佳带来的牛排(依旧美味得让她感到奢侈),就着剩下的黑面包吃完。收拾好一切,时间慢慢滑向晚上。她看了看那盆绿萝,给它浇了点水。然后,像每一个夜晚一样,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那个黑色的电话机。

      八点。工作开始。

      又是几个寻常的电话。一个要求她扮演严厉女教师的,一个只想听她哼唱某首老歌的片段,一个醉醺醺地说了半天胡话然后挂断的。她机械地应对着,声音平稳,内心毫无波澜。白天在咖啡馆的经历,像一场褪了色的、略微荒诞的梦,被这些夜晚熟悉的声音渐渐覆盖。

      十一点左右,当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时,那个带有金色VIP标识的来电准时出现了。

      “晚上好,莉娅。”依旧是那个经过失真处理,但听起来平稳温和的声音。

      “晚上好。”她回应,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白天积累的倦怠。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问,像往常一样开启话题。

      玛莎犹豫了一下。她从不分享真实生活,这是原则。但或许是白天的经历太过鲜明,或许是此刻的疲惫让她防线松动,她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出去了一趟。见了个朋友。”

      “哦?那很好。天气这么冷,出门需要勇气。”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笑意,“和朋友去了哪里?”

      “一家咖啡馆。”她简单地说。

      “你喜欢喝咖啡吗?”他语气自然地闲聊。

      “咖啡……很好喝。”玛莎如实说,想起那香醇的味道,以及之后发生的种种。

      “那就好。偶尔享受一下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穿得够暖和吗?今天外面风很大。”

      这问题有些突兀,但在他那种惯常的、平淡的关切口吻下,又显得不那么奇怪。玛莎想起白天卡佳给的新围巾,心里掠过一丝暖意,又想起自己那条确实该淘汰的旧围巾,以及单薄的衣衫在室外寒气中的瑟缩。

      “还好。”她保守地回答。

      “莫斯科的冬天很漫长,也很消耗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透过失真处理,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共鸣,“身体暖了,心才能稍微好过一点。”

      这话说到了玛莎心里。她沉默着。

      “对了,”他转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上次说到我掉进冰湖的事,后来我父亲训了我一顿,但晚上又偷偷给我端来热汤,守着我喝完。”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家人。玛莎顺着问:“您父亲……对您很严格?”

      “非常严格。”他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陈述,“他希望我成为他那样的人,继承家业,守在家乡。他觉得那是责任,也是荣耀。”

      “家业?”玛莎有些好奇。这是他第一次透露具体信息。

      “嗯,一些……传统的生意。土地,种植,酿造。”他的描述很模糊,“我姐姐很听话,嫁给了父亲认可的人,门当户对,现在帮着管理一部分事务。她很能干,但父亲总觉得不够,他需要一个儿子来扛起主要的担子。”

      玛莎听出了他话语中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是压力?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那您……来了莫斯科?”她问。

      “是啊。来了。”他简略地说,没有解释原因,但玛莎能感觉到那背后一定有巨大的冲突和决心,就像他描述他父亲“非常严格”时那种轻描淡写下隐藏的分量。

      “头两年很难。最难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一点钱,只够买一碗最便宜的汤。走进一家小餐馆,又冷又饿,还在发烧,觉得可能真的要撑不下去了,想着是不是该认输,回去。”

      他的叙述很平静,但玛莎的心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刻,在辍学后,在找不到工作、交不起房租的时候。那种冰冷的绝望,她太熟悉了。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他停顿了一下,失真处理让他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模糊,“后来,那家餐馆的一个女服务生,很年轻,看起来比我还瘦小,把她的员工餐给了我。一份面包,一个肉饼,一点土豆泥。很简单的东西。”

      玛莎静静地听着。这是一个关于陌生人善意的故事,在莫斯科的严冬里,听起来格外温暖,也格外珍贵。

      “那一定救了您。”她说。

      “是的。”他的声音很肯定,“不仅仅是因为食物。那是一种信号。让我觉得,或许还能再坚持一下。后来我病好了再去那家餐馆找她,想谢谢她,但她已经不在了。老板说她只是个临时工,干了没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就管她叫‘那个谁’。”

      玛莎心里轻轻叹息。莫斯科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故事,微小善意的闪现与消失,像雪地里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风雪覆盖。

      “很遗憾您没能当面谢谢她。”她说。

      “是啊。”他轻声说,然后沉默了几秒,仿佛还沉浸在回忆里。接着,他像是振作了一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所以你看,有时候一点很小的东西,就能让人撑过很难的时刻。”

      话题似乎自然而然地滑向了这里。他接着问,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试探:“莉娅,你现在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吗?生活上的。比如,更暖和的衣服,鞋子,或者别的什么?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玛莎愣住了。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任何关心都更具体,更触及现实。公司确实有规定,如果客户与接线员关系“良好”,且接线员能“妥善处理”,允许客户寄送“不超出普通社交礼仪范畴”的礼物,但必须通过公司中转,以确保安全和个人信息保密。然而,玛莎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客户,也从未想过会有人提出。

      “我没有什么需要的。”她下意识地拒绝,声音有些慌乱,“真的,谢谢您。”

      “别急着拒绝。”他的声音很耐心,没有强求,只是陈述,“莫斯科的冬天不好过。我听你有时候声音里有点疲惫,可能休息得不好。暖和一点,舒服一点,总能让人好过些。就当是……一个朋友的关心。当然,完全尊重你的意愿。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告诉我。不用现在回答。”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又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和退路。玛莎握着听筒,心乱如麻。接受陌生男人的礼物?这感觉太奇怪了,超出了她理解的“工作”范畴。可他的理由——冬天,温暖,朋友的关心——听起来又那么合理,而且与她刚刚听到的他那段艰难往事中的“微小馈赠”隐隐呼应。

      “我……我会考虑的。”她最终说,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拖延的答案。

      “好。”他似乎并不失望,“不早了,你该休息了。晚安,莉娅。”

      “晚安。”玛莎低声说。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长久的寂静。暖气片嗡嗡作响,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和寒冷。玛莎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那个VIP客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和他讲述的故事混合在一起:严厉的父亲,顺从的姐姐,冰湖的冒险,小餐馆里那份救命的员工餐,以及他问她是否需要一件更暖和的衣服。

      他的世界似乎离她很遥远,有家族,有产业,有奋斗和成功的故事。可他的话语里,又有着一种奇异的、能触动她的东西——对寒冷的体会,对微小温暖的珍视,那种在绝望边缘被拉一把的记忆。这让他不像其他那些只关注自身欲望或苦闷的客户。

      而他提出要寄东西给她……

      玛莎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这太复杂了。她只是一个声音接线员,他是付钱的客户。仅此而已。任何超出这个界限的想象都是危险的,也是不现实的。卡佳的话在她脑中响起:“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给钱的时候装绅士,转头就想把你剥光了。”

      可是,这个VIP客户,一个月来,除了聊天,什么都没要求过。他甚至劝阻她工作不要太累。

      还有白天咖啡馆里那个冷硬的男人,卡佳说他是“成功的高加索人”,说他看自己的时间更长……玛莎甩甩头,把这无关的联想抛开。那只是卡佳的胡乱猜测和一次尴尬的失败搭讪。

      她起身,机械地完成睡前的收拾。躺到床上时,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画面和声音交错:卡佳明艳的脸和碰壁后的挫败;中年男人彼得温和的笑容;VIP客户平静讲述冰湖和小餐馆往事的声音;还有那句“身体暖了,心才能稍微好过一点”。

      最后,停留在脑海的,是VIP客户最后那句温和的询问:“你现在……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吗?”

      需要?她需要的东西太多了。一个不必担心房租和食物的未来,一个能继续读书的机会,一个温暖的、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一份不用出卖声音或灵魂的工作……但这些都太大了,太遥远了,说不出口,也无法被一件“更暖和的衣服”所满足。

      可是,一件更暖和的衣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旧毛衣的袖口,有些起球了。卡佳给的新围巾很柔软,但大衣确实旧了,不保暖了。莫斯科的冬天,还有很长。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窗外,城市在冬夜里沉睡,或苏醒。她的世界,依然只是这个十八平米的房间,和一根连接着无数陌生孤独的电话线。而此刻,这根线上,似乎缠绕上了一缕更加复杂难辨的迷雾,带着遥远的记忆、看似无害的关怀,以及她不敢深究的、可能潜藏其后的东西。

      寒冷从墙壁渗透进来,她蜷缩起身体,把被子拉得更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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