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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甜点与预谋 ...

  •   晨光吝啬地渗过莫斯科厚重的云层,苍白,冰冷,缺乏温度。玛莎在闹钟嘶哑的铃声中醒来,那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神经。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孤儿院养成的纪律深入骨髓。立刻起身,关掉闹钟,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片持续的低吟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而沉闷的城市噪音——那是铲雪车、早起的有轨电车和不知疲倦的流动小贩共同奏响的序曲。

      她赤脚踩在冰凉但洁净的地板上,迅速叠好被子,拉开窗帘。天空是那种熟悉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对面楼房灰黄色的墙壁在黯淡光线下显得更加破败。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深沉色泽,边缘卷曲,但确实,在靠近顶端的地方,有一小片比周围颜色略浅的新叶,顽强地舒展开。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冰凉而柔韧。

      洗漱,换上旧毛衣和长裤,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黑面包片,抹上一点点昨天剩下的凝乳,一杯用最廉价茶包泡的热茶。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慢慢地吃,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街道。行人稀少,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匆匆走过,吐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一辆老旧的拉达汽车费力地发动,排气管喷出浓重的蓝烟。

      收拾好餐具,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边缘卷起的英语教科书,是几年前中学时代的旧物,还有一本更破旧的英俄词典。书页泛黄,散发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她翻开书,找到上次中断的地方——一篇关于伦敦天气的短文,语法简单,词汇基础。她的英语停留在大学水平,词汇量贫乏,发音更是带着顽固的斯拉夫腔调。但她偶尔会拿出来学一学,尤其是在白天,没有工作、也找不到其他事情填满时间的间隙。这并非出于什么明确的计划或梦想,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对抗虚无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放弃“进步”或“提升”的可能性,哪怕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低声念着句子,手指在陌生的单词下划过,试图记住它们的拼写和发音。“It often rains in London…” 伦敦经常下雨。莫斯科呢?莫斯科的冬天是干冷,雪,风,和漫长的阴郁。夏天短暂,偶尔有暴雨。

      她试图比较,但思绪很快飘散。那个VIP客户的声音,昨晚最后那句关于“出路”的话,不知怎地又浮现在脑海。她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单词上。

      自学进展缓慢,磕磕绊绊。一个多小时后,眼睛开始发酸,注意力难以集中。她合上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快到中午了,她开始盘算午餐吃什么——荞麦粥还剩一点,或许可以热一热。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响亮、急促、毫不掩饰的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钥匙串叮当作响和一句不耐烦的低声咒骂(大概是抱怨楼灯又坏了)。这声音富有侵略性地打破了楼层的寂静,直冲她的房门而来。

      玛莎还没来得及反应,门上就响起了熟悉的、近乎砸门的砰砰声,节奏快而有力。

      “玛莎!开门!冻死我了!这鬼天气!”一个响亮的女声穿透门板,是卡佳。

      玛莎赶紧过去打开门。一股冷风裹挟着香水、烟草和室外寒气猛地扑进来,随之闯入的是一个高挑丰满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窄的门框。

      卡捷琳娜——卡佳——站在门口,像一团燃烧的、金色的火焰,瞬间照亮了灰暗的楼道和房间。她有一头浓密的、染成耀眼金色的长发,今天挽成一个略显松散但时髦的发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蓝眼睛大而明亮,眼线勾勒得清晰锐利,涂着浓密的睫毛膏和闪亮的蓝色眼影。嘴唇是饱满的猩红色。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羊绒大衣,领口露出一角昂贵的丝巾,脚上是高跟长靴,鞋跟沾着未化的雪泥。典型的斯拉夫美人,五官明艳夺目,身材曲线在厚重冬衣下依然呼之欲出,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具有攻击性的美丽。

      “我的天,你这儿怎么看着更小了?”卡佳抱怨着,挤进门,随手把肩上挎着一个硕大的、 logo明显的名牌手提袋扔在鞋架旁,那里立刻显得拥挤不堪。

      她一边脱大衣一边打量房间,目光挑剔却迅速。“干净倒是真干净,跟手术室似的。”她脱下大衣,里面是一件紧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和及膝皮裙,更凸显出傲人的身材。浓烈的香水味弥漫开来,与房间原本清淡的肥皂和旧木头味道格格不入。

      玛莎接过她的大衣,小心地挂好,以免碰到墙壁。

      卡佳已经蹬掉靴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嫌恶地缩了缩脚趾:“嘶——凉!你就不能弄块地毯?”

      “地毯容易藏灰。”玛莎轻声说,关好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你就是穷讲究。”卡佳嗤笑一声,但语气里没有恶意。她变戏法似的从那个大手提袋里掏出两个精致的纸盒,印着某家高级餐厅的烫金徽标。“给,还没吃午饭吧?我从昨晚那老头那儿顺的。甜点,拿破仑蛋糕,他家做得不错。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更厚重的保温餐盒,“牛排,他几乎没动,光顾着吹牛和摸我大腿了。便宜你了。”

      纸盒和餐盒被不由分说地塞到玛莎手里。玛莎愣住了,捧着还带着些许温度的食物,鼻尖闻到隐约的奶油、巧克力和煎肉的香气,与她平日饮食的简单寡淡截然不同。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夹杂着感激、一丝难言的酸楚,和对自己境况的羞赧。

      “还有这个,”卡佳继续在袋子里摸索,抽出一条折叠整齐的羊绒围巾,深灰色,质地柔软厚实,“路上看见的,觉得你那条破围巾该扔了。拿着。”

      围巾被塞到玛莎臂弯里。柔软温暖的触感透过毛衣传来。

      “卡佳……”玛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些……太贵了。你不用……”

      “闭嘴。”卡佳干脆利落地打断她,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从自己的小包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给你你就拿着。跟我客气什么?那老头有的是钱,不在乎这点。至于围巾,旧货市场淘的,没几个钱。”

      她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蓝色的烟雾,在玛莎整洁的房间里缓缓升腾。

      “快点,把吃的拿出来,我也没吃呢,饿死了。那老家伙就知道灌我香槟,东西没吃两口。”

      玛莎不再推辞。她知道卡佳的脾气,推拒只会招来更不耐烦的呵斥。

      她把甜点盒和餐盒拿到小厨房角落,打开。拿破仑蛋糕层层酥皮,奶油饱满,点缀着糖霜。牛排厚实,煎得恰到好处,配着烤蔬菜和冷掉的酱汁。她找来两个相对干净的盘子,小心翼翼地将食物分装。甜点很精致,她尽量保持其完整。牛排用刀叉切成小块。简单的动作,却因为食物的不同寻常而显得庄重。

      她把盘子端到桌上,又泡了两杯茶。卡佳已经掐灭了烟,毫不客气地拿起叉子,叉起一大块牛排塞进嘴里。

      “嗯,还行,没完全凉透。”她咀嚼着,蓝眼睛满足地眯起,“快吃啊,发什么呆。”

      玛莎在她对面坐下,小口小口地吃起蛋糕。酥脆,甜腻,奶油顺滑得不可思议。这种味道对她来说是奢侈的。她吃得慢,珍惜每一口。卡佳则风卷残云,很快解决了自己那份牛排,又开始进攻甜点,吃相豪迈,口红蹭到了叉子上也毫不在意。

      “所以说,昨晚工作怎么样?”卡佳边吃边问,语气随意,“那个神经病VIP还在给你送钱?”

      玛莎点点头,咽下口中的蛋糕:“嗯,他昨晚也打来了。”

      “还是光聊天?什么都不干?”卡佳挑眉,显然觉得难以置信。

      “就聊天。问问我怎么样,说说天气,偶尔提点他以前的事。”玛莎小声说。

      “以前的事?比如?”

      “说小时候在家乡的冰湖上玩,掉进去过。”玛莎回忆着那经过失真处理的声音,平静的叙述。

      卡佳嗤笑一声:“听着像个无聊的土包子,怀念乡村生活呢。不过肯付钱就行。他来了以后,你手头宽裕点了吧?”

      “是好了一些。”玛莎承认。VIP客户每晚高额的费用,加上他出现后似乎带来的某种“运气”,她这个月的收入确实比以往可观,甚至攒下了一点点钱,虽然距离任何实质性的改变——比如重返校园——仍然遥不可及。

      “那就好。”卡佳舔掉叉子上的奶油,“这世道,有钱的就是大爷,管他是神经病还是土包子。你小心点就行,别真把自己搭进去。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给钱的时候装绅士,转头就想把你剥光了。”她说这话时,语气是司空见惯的冷漠,蓝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阴影。

      玛莎知道那阴影来自何处。她永远记得她们相识的那个夜晚。

      那是三年前,玛莎刚刚开始在“夜莺”工作不久,还在适应这份职业带来的羞耻与麻木。一个深冬的深夜,她下班回家,雪下得正紧,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飞舞的雪片中投下摇曳的光圈。在离她住处不远的一个街角,她看到一个女人蜷缩在雪地里,金发凌乱,昂贵的皮草外套沾满雪泥,正在放声痛哭,哭声嘶哑绝望,混合着激烈的咒骂。

      “畜生!杂种!把我的钱还给我!你说过要娶我的!骗子!下地狱去吧!”女人用尽力气哭喊着,捶打着地面,昂贵的皮包扔在一边。

      玛莎吓了一跳,本想绕开。但女人哭得实在太惨烈,而且那地方偏僻,天寒地冻,这样下去可能会出事。她犹豫着,慢慢靠近。

      “你……你没事吧?”她怯生生地问。

      女人猛地抬起头,一张妆容花得一塌糊涂但依然能看出美丽底子的脸,蓝眼睛肿得像桃子,满是泪水和疯狂的怒意。“滚开!别管我!”她嘶吼,随即又崩溃地埋下头,“他把我的钱都拿走了……我攒的……全没了……这个混蛋……”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女人话语中那份彻底被掠夺的绝望触动了玛莎内心某根相似的弦,她蹲下身,轻声说:“这里太冷了,你会冻坏的。先……先起来好吗?去我那儿暖和一下。”

      女人不理她,继续哭骂。玛莎耐心地等着,直到女人的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力气似乎也耗尽了。她才试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人的胳膊。“走吧,我住得很近。”

      那天晚上,玛莎把这个浑身冰冷、酒气、香水味和泪水混合的陌生女人带回了自己的小房间。给她倒了热水,拧了热毛巾擦脸。

      女人一开始只是麻木地任她摆布,后来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咒骂那个男人,诉说他是如何温柔体贴,许诺婚姻,然后以投资生意为名卷走了她所有的积蓄,消失得无影无踪。玛莎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听着,给她披上自己的毯子,煮了简单的热汤。

      第二天早上,女人清醒了,看着狭小但异常整洁的房间,看着玛莎准备好的面包和热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我叫卡捷琳娜。卡佳。昨晚……谢谢。”她的声音沙哑,但没有了昨晚的疯狂,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某种重新凝聚起来的硬度。

      那就是开始。卡佳后来告诉她,自己来自伏尔加格勒,父亲是工厂工人,母亲是售货员。十八岁带着模特梦来到莫斯科,现实很快教育了她。她做过服务员,售货员,最后走上了“伴游”这条路,用她自己的话说,“至少来钱快,还能见识见识那些‘上流社会’的虚伪”。

      她对玛莎的电话接线员工作没有表现出任何鄙夷,反而有种同病相怜的理解。“都是卖东西,你卖声音,我卖笑和腿,本质上没区别。这狗娘养的世界。”

      此刻,卡佳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又点起一支烟。

      “对了,”她吐着烟圈,蓝眼睛闪着光,“今天下午别闷在这小棺材里了。跟我出去。”

      “去哪儿?”玛莎问,心里有点抗拒。她不喜欢和卡佳去那些她常出没的喧闹场所。

      “放心,不是去夜店。”卡佳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去个好地方,阿尔巴特街那边新开的一家咖啡馆,听说挺高档,东西死贵,去的也都是有点钱或者装有钱的。我请你。”

      “你请我?”玛莎惊讶。卡佳虽然常接济她食物衣物,但直接请她去昂贵场所还是第一次。

      “嗯,刚从那老头那儿结了一笔,不少。”卡佳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但玛莎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如释重负。那笔钱大概能让她安稳一段时间,不用那么拼命接“工作”。

      “咱们也去见识见识,喝杯像样的咖啡,看看人。运气好的话……”她没说完,但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算计的弧度。

      玛莎明白了。卡佳一直想把她“拉上岸”,认为找个人结婚是她们这种人最好的出路。卡佳自己孜孜不倦地寻找着目标——有钱的、愿意结婚的男人,不论年龄国籍。她也总想给玛莎物色,虽然玛莎每次都沉默以对。对卡佳而言,去高档场所“看人”,既是消遣,也是狩猎。

      “我……我不行,卡佳。”玛莎低下头,摆弄着空盘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穿得也……”

      “闭嘴。”卡佳再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衣服我有,给你带了。”她指了指那个大手提袋,“就穿我的。你个子小,能塞进去。化个淡妆就行,你皮肤白,眼睛黑,稍微弄弄就不一样。怕什么?就当去喝咖啡,看看那些衣冠禽兽。有我在呢。”

      她的语气热烈而充满鼓动性,蓝眼睛紧盯着玛莎,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的关怀。玛莎知道拒绝是徒劳的,卡佳决定的事,很少改变。而且,内心深处,或许也有一丝极微弱的、被压抑的好奇。卡佳口中光鲜又虚伪的世界,还有窗外那灰暗冰冷的世界,到底哪个更真实?出去看看,也许……只是看看。

      “……好吧。”她终于小声答应。

      卡佳立刻笑了,明媚而富有侵略性:“这就对了!快去换衣服,我帮你看看。啧,你这头发也得弄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玛莎感觉自己像个任人摆布的娃娃。卡佳从手提袋里翻出一条黑色的羊毛连衣裙,款式简洁,但质地很好,对玛莎来说略大,但用卡佳带来的别针在背后收了一下,居然也合身。又拿出一双相对低调的黑色低跟鞋。强迫玛莎穿上她带来的肉色丝袜。她这么嘟囔:“冻死也得穿,这是礼貌!”然后按着玛莎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开始给她化妆。

      “别动!眼线画歪了!”卡佳命令道,手指有力而熟练。粉底,腮红,眼线,睫毛膏,最后是颜色淡得多的口红。玛莎闭着眼,感觉到刷子和手指在脸上移动,陌生的油脂和粉末覆盖皮肤。她几乎从不化妆,这种修饰让她感到不自在,仿佛戴上了一层面具。

      “好了,看看。”卡佳终于退开一步,把一面小镜子塞到玛莎手里。

      玛莎迟疑地睁开眼,看向镜中。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肤色均匀了些,黑眼圈被遮住,眼睛似乎被勾勒得更大更清晰了,嘴唇有了颜色。还是她,但又不太像她。少了些苍白孱弱,多了点人工雕琢的生气。头发被卡佳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脖颈。

      “还行,有点样子了。”卡佳打量着她,像个艺术家审视作品,“就是太瘦,这裙子还是撑不太起来。不过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她自己也迅速补了妆,重新涂上猩红的口红,喷了香水。然后穿上大衣,围上另一条更鲜艳的丝巾。“走吧,公主出巡!”

      下午三点左右,她们出了门。寒风立刻裹挟而来,玛莎下意识地裹紧了卡佳给她的新围巾,柔软的羊绒贴着下巴,确实温暖许多。卡佳昂首挺胸,高跟鞋踩在冰雪上发出自信的咔嗒声,招手拦下一辆略显破旧、但车顶有出租车标志的伏尔加汽车。

      车子驶向阿尔巴特街方向。车窗外的莫斯科掠过:巨大的苏联时代建筑,新建的彩色广告牌,匆匆的行人,积雪的公园,挂着外国商标的专卖店。卡佳兴致勃勃地指着窗外某处,说那里新开了家意大利餐厅,东西难吃但贵得要死;又说哪家夜店的保镖最帅但手不老实。玛莎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绒围巾的边缘。

      咖啡馆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上,门面不大,但装修精致,深色木框落地窗,里面透出温暖柔和的灯光,窗上凝结着薄薄的水雾。招牌是手写体的西里尔字母,旁边有一行花体的法文。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现磨咖啡豆焦香、甜点烘烤味道、昂贵香水和暖气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室外的严寒隔绝。

      里面人不多,但正如卡佳所说,顾客看起来都与寻常街头的人不同。有穿着考究、低声交谈的中年男女;有独自对着笔记本电脑、面前放着一杯浓缩咖啡的年轻人;也有两三个看起来像外国游客的人,翻阅着指南。装潢是仿欧式的,深色木质桌椅,天鹅绒座椅,墙上挂着些仿制的抽象画。音乐是低沉的爵士乐。

      卡佳似乎很熟悉这种环境,她迅速扫视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隼,评估着每一桌客人的衣着、配饰、姿态和桌上的物品。然后她选了一个靠窗但又能观察整个厅堂的位置,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的紧身衣裙,姿态优雅地坐下。

      一个年轻的女侍者过来,递上菜单。卡佳看都没看,直接点了两杯最贵的招牌咖啡和一份精致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玛莎局促地坐着,感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她的黑色裙子虽然质地不错,但款式简单,也没有任何配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整齐但毫无修饰。她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扫过她们这一桌,大多停留在明艳照人、举止张扬的卡佳身上,偶尔也会掠过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或评判。

      咖啡和蛋糕很快送来。咖啡装在精致的白瓷杯里,拉花精美。蛋糕小巧,点缀着金箔。价格令人咋舌,抵得上玛莎好几天的饭钱。卡佳却毫不在意,用小银勺挖着蛋糕,目光依旧在不经意地游弋。

      “看那边,”她压低声音,用勺子指了指斜对面一桌两个正在看文件的男人,“穿灰西装那个,手表是金劳,真的。不过戴着婚戒,没戏。”她又转向另一侧,“角落那个独自看报纸的老头,衣服料子很好,但袜子不配,估计是装阔。还有那边几个年轻人,穿的倒是名牌,一看就是靠家里的钱……”

      她如数家珍地分析着,玛莎则心不在焉地听着,小口啜饮着滚烫的咖啡。味道确实香浓醇厚,与她的廉价茶包天壤之别。但她并不觉得特别享受,反而有种身处舞台的不安感。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小股冷风和几声低沉的交谈。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立刻吸引了卡佳的注意,也让玛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了片刻。

      这个男人很高,非常高大,即使穿着厚实的深色羊毛大衣,也能看出肩膀宽阔,身材挺拔结实。大衣剪裁精良,敞开着,露出里面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和一丝不苟的领带。他没有戴帽子,头发是深色的,修剪得短而整齐。脸部的轮廓清晰而深刻,鼻梁高挺,下巴的线条刚硬。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没有留胡须,整张脸刮得干干净净,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可能显得更年轻些,也突出了那种锐利、冷峻的气质。他灰绿色的眼睛像是冬日的森林湖泊,目光沉静,进门时迅速而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下环境,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评估和掌控感。

      他大约二十八九岁,或者三十出头。步伐稳健,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稍微年长些的男人,提着公文包,态度恭敬,正在低声对他说着什么。

      侍者显然认识他们,立刻迎上前,恭敬地引向他们常坐的、位于咖啡馆里侧相对隐蔽但视野很好的一个位置。

      “我的天……”卡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低语,蓝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发现了猎物的母豹。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小银勺。“看见了吗?刚进来的那个。高个子,没胡子那个。”

      玛莎点了点头。那个男人的确引人注目,不仅仅是因为外貌或衣着,更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自信,力量,以及一种与这个温馨咖啡馆不太协调的、隐隐的冷硬。他看起来不像常来这里消磨时光的人,更像是在会议间隙短暂停留。

      “就是他。”卡佳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兴奋,“绝对有钱,而且不是那种靠老子的软蛋。你看他的架势,还有后面跟着的那个,绝对是下属或者律师。手表……看不清,但袖扣是金的。大衣是意大利货,我认得那个牌子。”她的目光紧紧黏在那个男人身上,看着他脱下大衣递给侍者。侍者小心接过挂好。

      他坐下,接过菜单却并没看,直接对侍者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常点的东西),然后继续听同伴说话。他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轮廓分明。

      “这种男人,”卡佳转回头,眼睛里闪着计算和跃跃欲试的光芒,“才是目标。年轻,有钱,有派头。长得还不赖。”她顿了顿,看着玛莎,“走,我们过去。”

      玛莎的心猛地一跳:“过去?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认识一下啊。”卡佳理所当然地说,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口红,并快速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机会难得。这种地方,搭讪不算太突兀。你跟着我就行,别说话,微笑。你这张脸,现在这样,说不定能引起点兴趣。”

      她看着玛莎苍白的、被化妆品修饰过的脸和那双有些惊慌的黑眼睛,“他和那些脑满肠肥的老头子不一样,也许就喜欢你这型的。”

      “不,卡佳,我不……”玛莎惊慌地想拒绝,手心开始冒汗。这太突然了,太直接了。她看着那个男人,他正微微侧头听同伴说话,表情平静专注,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去“勾引”这样一个人?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恐慌和荒谬。

      “别废话。”卡佳已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瞬间挂起一个明媚、自信、带着恰到好处诱惑的微笑,那是在无数场合练习过的面具。“跟着我。就当帮我个忙,制造点机会。快起来!”

      她伸手,几乎是把玛莎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玛莎踉跄了一下,低跟鞋有些不稳。她感觉到咖啡馆里似乎有几道目光投向她们。那个男人和他的同伴也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

      卡佳不由分说,挽住玛莎的胳膊,力道很大,不容挣脱。她拉着玛莎,朝着那个男人的桌子,踩着坚定而富有韵律的高跟鞋步点,径直走了过去。玛莎被她半拖着,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眩晕感。她低着头,不敢看前方,只能看到卡佳猩红的裙摆随着步伐摆动,和自己黑色裙裾下微微颤抖的膝盖。

      几步的距离,在玛莎的感觉里却无比漫长。咖啡的香气,低沉的爵士乐,周围的低语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卡佳手臂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那越来越近的、来自那张桌子的无形的压力。

      她们停在了桌前。

      那个男人抬起眼,看向她们。他的目光先落在卡佳明艳的脸上,然后,平静地、不带什么情绪地,移到了玛莎低垂的、苍白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温暖的咖啡香气和冰冷的心跳声中,凝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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