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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迟来的开蒙 ...

  •   卡佳在玛莎这里又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狮,焦躁而沉默地逡巡。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窗边,望着楼下泥泞的街道和匆匆的行人,香烟一根接一根。报纸上的租房信息被她用红笔圈了又划掉,便宜的嫌弃环境太差或合租者可疑,稍好一点的又远远超出她现在能负担的预算——彼得“送”的那些现金,在支付了之前公寓的押金(显然打了水漂)和应付日常开销后,已所剩无几,而她自己原本的积蓄更是微薄。那场短暂的、以为即将靠岸的繁华梦,掏空了她本就脆弱的根基。

      玛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提出可以把自己攒下的一点钱给卡佳应急,被卡佳断然拒绝。“你自己那点血汗钱,留着防身。”卡佳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第四天早晨,卡佳起得很早。她换上了一身相对低调但剪裁依旧不错的旧套装(是从旅行袋里翻出的“战前”存货),仔细地化了妆,遮盖了脸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将眼底的疲惫掩去大半。镜子里的她,金发挽起,蓝眸锐利,唇色饱满,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莫斯科丛林中狩猎的卡捷琳娜。只是仔细看,那眼神深处少了些以往那种无所顾忌的张扬,多了几分沉静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冷硬。

      “我出去一趟。”她对正在准备早餐的玛莎说。

      “去找房子吗?要不要我陪你?”玛莎问。

      “不是找房子。”卡佳对着小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口红,“是去‘找工作’。”

      玛莎一愣:“找工作?”以卡佳现在的状态和“行业”名声,短时间内想找到正经工作谈何容易。

      卡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老本行是暂时干不了了,风头紧,也恶心。但总得吃饭,总得付房租。我去几家以前认识的、做模特经纪的或者高级餐厅碰碰运气,看有没有短期活儿,或者……服务员也行。”她说出“服务员”三个字时,语气平淡,但玛莎能听出其中那点不易察觉的艰难。对习惯了快钱和光鲜生活的卡佳来说,重新回到按小时计酬、看人脸色、收入微薄的服务行业,无疑是巨大的落差。

      “我陪你一起去吧?”玛莎不放心。

      “不用。”卡佳拿起那个不算新的手袋,“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人家觉得我拖家带口。我自己去,利索点。”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玛莎一眼,目光复杂,“玛莎,谢谢你收留我。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以前有些事,我做得不对,路子也走歪了。这次栽跟头,不冤。但人总得往前活,对吧?”

      她没等玛莎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楼道水泥地上的声音,依旧清脆,却似乎少了些以往的恣意,多了些沉稳的节奏。

      玛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担心卡佳会不会遇到麻烦,或者再次受挫。傍晚时分,卡佳回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完成了某种任务的松弛感。

      “怎么样?”玛莎连忙问。

      “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卡佳踢掉鞋子,揉着脚踝,“妈的,那些以前笑眯眯叫我‘亲爱的’的王八蛋,现在一个个推三阻四,要么说没空缺,要么开的工资低得侮辱人。”

      她灌了一大口水,“不过,最后总算有点收获。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在阿尔巴特街后面,装修挺唬人,缺有经验的领班和服务生。经理是个意大利老头,色眯眯的,但给钱还算痛快。试工三天,通过就签合同,轮班制,底薪加小费。”

      她报了个数字,对玛莎来说不算低,但对习惯了彼得那种挥霍的卡佳而言,无异于紧巴巴。

      “你……答应了?”玛莎有些意外,她以为卡佳会抗拒。

      “答应了。”卡佳把玩着水杯,语气平淡,“不然呢?睡大街?先从这做起吧。至少是正经工作,时间也固定,下了班就是自己的时间。”她顿了顿,看向玛莎,“还有,我找到住的地方了。离那餐厅不远,一个老太太出租的阁楼间,小得转不开身,屋顶是斜的,但便宜,独门独户,不用跟人合租。押一付一,我手头的钱刚好够。”

      她语速很快,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交易。但玛莎听得出,这是她在一天之内,为自己迅速重构的生存底线——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一个能栖身的角落。没有钻石,没有貂皮,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最实际的收入和四面墙。

      “什么时候搬?”玛莎问,心里有些不舍,但也为卡佳终于有了着落而松了口气。

      “明天就去试工,试工通过了就从你这搬过去。”卡佳说,“免得夜长梦多。”

      那天晚上,两人简单地吃了饭。卡佳显得话多了一些,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死寂的沉默。她吐槽着今天遇到的奇葩面试官,抱怨莫斯科的交通和物价,甚至开起了自己那间未来蜗居的玩笑:“也好,至少冬天暖和,热气往上跑嘛。”

      就在玛莎收拾碗筷时,卡佳忽然说:“对了,你那个英语,学得怎么样了?”

      玛莎愣了一下,没想到卡佳会问起这个。“还在学……山鹰每周都寄新材料来,晚上也会抽时间教我一点。”

      “他倒是坚持。”卡佳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她走到玛莎的书桌旁,随手翻了翻那叠打印整齐的英语材料,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打印字体和细致的注释。“这些……都是他准备的?”

      “嗯。他说帮我温习,也当他自己练习。”玛莎解释。

      卡佳拿起最上面一篇,是关于苏格兰高地的简短介绍,用词优美,旁边还有额外标注的文化背景注解。她看了几行,沉默了一会儿。

      “玛莎,”她放下材料,转身看向玛莎,神情是罕见的认真,“这个‘山鹰’,不管他是什么人,他教你这个,是件好事。真的。”

      玛莎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以前总觉得,女人的出路就那么几条,要么靠家里,要么靠自己这张脸和身子,找个有钱男人绑定,哪怕老头也行。”卡佳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自怜,只是陈述一个她曾深信不疑的认知,“我走了第二条路,以为自己挺聪明,结果你也看到了,差点摔死。”

      她指了指那叠英语材料:“但他给你指的,是第三条路。虽然看起来慢,难,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得通。但至少,这条路是握在你自己手里的。你学会的东西,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不像那些项链、衣服、甜言蜜语,说没就没。”

      玛莎怔住了。这是卡佳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她学习英语的价值。

      “我以前可能笑话过你,觉得你死脑筋,学这些没用的东西。”卡佳扯了扯嘴角,“现在想想,蠢的是我。你比我清醒,玛莎。你在给自己攒真正的本钱,虽然现在看着不起眼。”

      她走到玛莎面前,双手按住她瘦削的肩膀,蓝眼睛直视着她:“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停下。跟着他好好学。哪怕最后没能靠这个找到多好的工作,但多一门语言,多懂一点东西,你的世界就会大一点,选择也会多一点。不像我……”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玛莎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卡佳。”

      “还有,”卡佳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但眼神依旧认真,“跟这个山鹰保持距离,但也别得罪他。他那种人,心思深,能量大。现在他对你好,是报恩,是遵守他那套‘古老传统’。但恩情这东西,有时候也会变味,或者有还完的一天。你学着,受着,但心里要有根弦,明白吗?”

      玛莎再次点头。卡佳的提醒,和她自己内心那份隐隐的不安,重合在了一起。

      “好了,不说这些了。”卡佳挥挥手,仿佛要挥散过于沉重的气氛,“明天开始,本姑娘要重新上岗了!先从伺候那些吃通心粉的绅士淑女开始!”她夸张地行了个屈膝礼,动作滑稽,但眼底那簇被现实冷水浇过却并未熄灭的火苗,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跳跃。

      第二天,卡佳早早起床,再次精心打扮(这次是标准的餐厅领班妆容和盘发),穿上了一套相对正式的黑色裙装,去餐厅试工。玛莎一整天都在默默为她祈祷。

      傍晚,卡佳回来了,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嘴角有一丝松快的笑意。“成了!”她宣布,“那意大利老头虽然眼神不老实,但做事还算规矩。三天试工,没问题就签合同。阁楼我也去看过了,虽然小得像鸽子笼,但收拾一下能住。明天我就搬过去。”

      她的行动力一如既往的强悍,短短两天,就从被扫地出门的狼狈中挣脱出来,为自己搭建了一个简陋但切实的落脚点。玛莎既佩服又心酸。

      晚上,玛莎帮卡佳收拾那个小小的旅行袋。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一个装着证件和少量首饰、现金的小包。卡佳拿起那件她来时穿的、略显招摇的旧套装,犹豫了一下,把它塞进了袋子的最底层。“暂时用不上了。”她低声说。

      收拾停当,两人一时无话。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离别在即的淡淡怅惘。

      “玛莎,”卡佳坐在床沿,看着正在给她装一点茶叶和糖的玛莎,忽然问,“你……从来没想过离开莫斯科吗?去别的地方?”

      玛莎的手顿住了。她是个孤儿。莫斯科,这个庞大、冷漠、却也给了她一方栖身之地的城市,某种意义上,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我不知道能去哪里。”她老实回答,“也没有钱。”

      卡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或许,对她而言,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莫斯科是她们的战场,也是她们的牢笼。

      第二天上午,卡佳提着那个小小的旅行袋,离开了玛莎的小屋。她没有让玛莎送她到新住处,只是在楼门口用力抱了抱玛莎。

      “保持联系,傻姑娘。”她拍了拍玛莎的背,“有事,任何事,给我打电话。餐厅的号码我留给你了。还有,”她压低声音,“自己多小心,尤其是晚上工作的时候。那个‘311’虽然解决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神经病。”

      “你也是,卡佳。照顾好自己。”

      卡佳松开她,甩了甩头发,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放心,我可是卡捷琳娜。”她转身,迈着重新变得坚定的步伐,汇入了街上的人流,那抹金色的发髻在灰蒙蒙的街道上,依旧显眼。

      玛莎回到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异常冷清。卡佳的存在,哪怕是在她最颓丧沉默的时候,也填满了这个狭小空间的某种空虚。现在,她又是一个人了。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叠英语材料上。卡佳的话在耳边回响:“你比我清醒……你在给自己攒真正的本钱。”

      她走过去,坐下,翻开了新的一页。纸页上的英文字母和注解,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这不是逃离莫斯科的船票,也不是通往富贵云梯的台阶。这只是一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小径,指向一个或许依旧模糊、但至少由她自己的认知所构筑的未来。山鹰为她推开了这扇学习的门,而卡佳的跌倒与清醒,让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了门后那一点点不一样的光。

      窗外的莫斯科,依旧车水马龙,充斥着无数个像她和卡佳这样的故事,有的刚刚启程,有的已然撞得头破血流,有的在废墟中默默重建。而在这个十八平米的角落里,一个黑发黑眼的女孩,低下头,开始轻声拼读下一个陌生的单词,声音轻而坚定,像初春冻土下,第一颗试图顶破硬壳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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