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异乡人(已完结)》星屑燃烧

14、六月的阶梯

　　六月的莫斯科，终于挣脱了漫长冬季和泥泞春季的桎梏，显露出它短暂却热烈的夏日容颜。阳光变得慷慨，从清晨五六点便倾泻而下，直到晚上十点后才恋恋不舍地沉入地平线。街道两旁的椴树和白杨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晃动的、斑驳的绿荫。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尘土、烤馅饼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复杂气息，暖风拂过，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属于都市夏日的躁动。

　　人们换上了轻薄的夏装。姑娘们穿着鲜艳的连衣裙或短裤，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和小腿；男人们也脱下了厚重的外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街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挤满了人，空气中飘荡着咖啡香和俄语快速交谈的嗡嗡声。城市的节奏似乎也随着气温一起加快了，却又奇异地掺杂着一种夏日特有的慵懒。

　　玛莎也换上了夏装。一条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淡蓝色棉布连衣裙，是去年在旧货市场淘来的。脚上是一双简单的凉鞋。那件米白色的羊绒毛衣被仔细洗净晾干，收进了衣柜深处，等待下一个冬天。走在街上，温暖的阳光洒在裸露的手臂上，是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触感。

　　她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稳定的节奏。白天的时光，除了必要的采购和家务，几乎全部被英语学习占据。书桌上那叠来自“山鹰”的材料，已经累积了厚厚一摞，按照日期和主题分门别类放好。

　　从三月到六月，近三个月不间断的、系统而高效的学习，效果是惊人的。起初，她只是磕磕绊绊地复习中学词汇和语法，跟读山鹰提供的简单对话和短文。但现在，她已经能够流畅阅读中等难度的英文报刊文章（山鹰有时会附上《莫斯科时报》的英文版节选），理解大部分BBC广播新闻的要点（山鹰建议她偶尔收听短波收音机里的英语节目），甚至能就一些不太复杂的社会文化话题，用英语进行简单的书面表达和口头讨论——当然，口语仍带着些许斯拉夫口音，但流利度和准确性已非昔日可比。

　　山鹰的教学方法严谨而富有启发性。他不仅仅是纠正语法和发音，更注重培养她的语感和对英语思维方式的理解。他会讲解词汇背后的文化渊源，比较英俄语言的思维差异，引导她阅读经典文学的简化版或精选段落。每周的材料都经过精心挑选和编排，难度循序渐进，既有实用性，又不乏趣味。玛莎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仿佛一块干燥了太久的海绵。

　　她的进步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有时候，她看着自己写出的还算通顺的英文段落，或者听着自己在跟读录音时越来越流畅的发音，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那个因为付不起学费而被迫辍学、只能在声讯台出卖声音的玛莎吗？一种久违的、属于“学生”的自信和充实感，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更重要的是，在一次通话中，山鹰提到了国际认可的英语水平测试。

　　“你的进步很快，莉娅，”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平稳赞许，“或许，你可以考虑参加一个正式的英语水平考试。这不仅能检验你的学习成果，也能为你将来寻找更广阔的工作机会，提供一份有说服力的证明。”

　　“考试？”玛莎有些忐忑，“什么样的考试？很难吗？”

　　“对于你现在的水平来说，有一个比较合适的选择，叫 ‘剑桥英语：第一证书’（FCE） 。”山鹰解释道，“它属于剑桥大学英语考评部设计的体系，在国际上，尤其是在欧洲，认可度很高。很多跨国公司、教育机构，甚至一些政府部门，都认可这个证书。它测试听、说、读、写全方位的能力，难度大概相当于能将英语运用在大多数日常和工作场景的水平。”

　　玛莎的心跳微微加速。国际认可的证书？这听起来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我能行吗？”她缺乏底气。

　　“以你目前的学习进度和掌握程度，如果接下来两三个月进行有针对性的备考训练，通过的可能性很大。”山鹰的话总是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FCE的通过，意味着你确实具备了相当扎实的英语应用能力，而不仅仅是在学校学过。这对你未来的简历，会是一个很有分量的亮点。”

　　未来。简历。这些词汇对玛莎来说既陌生又充满诱惑。她从未正式写过简历，因为她几乎没有像样的工作经历可写。一份国际认可的英语证书……这或许真的能成为她敲开某扇门的砖石。

　　“可是……考试在哪里考？怎么报名？费用……”现实问题接踵而至。

　　“莫斯科有授权的考试中心。报名和费用的事情，如果你决定考，我可以帮你解决。”山鹰的话解决了她最大的顾虑，“你只需要专注于学习和准备。其他的，不必担心。”

　　他的支持一如既往的周全而有力。玛莎感到一股暖流夹杂着压力涌上心头。她不想永远依赖他的帮助，但此刻，这份帮助如同阶梯，让她看到了向上攀爬的可能。

　　“谢谢您，山鹰。我……我会努力准备的。”她下定决心。

　　“很好。”他似乎笑了笑，“那么，从下周开始，我们的学习材料会稍微调整方向，加入更多FCE考试题型的练习和解题技巧。不过别担心，基础能力永远是最重要的。”

　　通话结束后，玛莎久久沉浸在新的目标带来的振奋与忐忑中。FCE证书……那像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但山鹰为她指出了路径，甚至愿意帮她背负一部分行囊。

　　随着学习的深入，玛莎对山鹰的好奇也与日俱增。他的俄语标准得像国家电台的播音员，没有丝毫口音。他的英语，不仅流利，用词精准优雅，发音更是带着一种她只在为数不多的英语原声电影里听过的、纯正而自然的腔调，完全没有非母语者常有的生硬或怪异感。一个高加索人，如何能将两门语言都掌握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次，在他们讨论一篇关于英国乡村庄园建筑的短文时（里面有不少生僻的建筑术语），玛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山鹰，您的英语……怎么会这么好？听起来就像……就像您在那里长大一样。”她问得小心翼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然后，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回忆的色彩。

　　“语言是工具，也是钥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给出了一个比喻，“在我的家乡……嗯，在我们那边，有些家族比较重视这个。他们认为，要真正走出去，和更广阔的世界打交道，就不能只守着自己山沟里的语言和规矩。”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小时候，家里就有教授俄语和英语的家庭教师。俄语是必须精通的，毕竟我们家里人都会说。英语……算是为将来可能的机会做准备。后来，时机合适的时候，家里送我去英国待了几年，读书，生活，真正浸泡在那个语言环境里。”

　　英国留学。玛莎心里微微一震。这解释了一切。只有长期在母语环境中生活学习，才有可能达到他那种程度。这也意味着，他的家庭绝非普通人家。重视教育，有能力聘请家庭教师，甚至送孩子去英国留学——这需要何等的财力与眼光？

　　“那您在英国学的是什么？”玛莎忍不住追问。

　　“主要是商业和管理，也涉猎了一些历史和人文。”他的回答很概括，“目的很明确，就是学会如何把家乡的……一些独特的产品，推广到更远的地方。让外面的人也能看到、尝到、感受到我们那里的好东西。”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开拓者的骄傲，但依旧巧妙地避开了具体是什么“产品”。

　　家乡独特的产品……玛莎想起了他描述过的壮丽山景和古老传统。是手工艺品？农产品？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再追问，知道那是他暂时不想触及的边界。

　　“所以，您这么帮我学英语，也是觉得语言是钥匙吗？”她轻声问。

　　“是的。”他回答得很肯定，“它能帮你打开更多的门，看到更大的世界。至少，不会让你因为语言的障碍，被局限在很小的角落里。”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真挚的期望，让玛莎心头一暖。

　　“我会好好使用这把钥匙的。”她郑重地说。

　　六月温暖的夜风从窗缝吹入，带来远处隐约的市声。玛莎坐在书桌前，台灯照亮着新一期学习材料——这是第一批针对FCE考试的阅读练习。纸张上的英文字母，在灯光下仿佛闪烁着微光。它们不再仅仅是陌生的符号，而是成了连接她与一个更广阔天地的密码。

　　窗台上的绿萝在夏日里长得越发葱郁，藤蔓已经垂下很长。它不需要开花，只是沉默而固执地生长着，向着光，向着空气，向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玛莎看着它，仿佛看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她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专注地阅读第一个句子。脚下的路依旧模糊，但手中的阶梯，正一级一级，清晰地向上延伸。莫斯科的夏夜短暂而珍贵，如同所有蛰伏后终于探头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