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异乡人(已完结)》星屑燃烧

12、复盘与冰锥

　　卡佳在玛莎狭小的房间里住了下来。她异常安静，与往常那个张扬、聒噪、充满存在感的卡佳判若两人。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玛莎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或是蜷在床铺靠墙的一侧，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是莫斯科四月变幻不定的天空，时而阴沉欲雨，时而漏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脸上的红痕渐渐褪成淡黄色，但眼神里的某种光彩似乎也跟着黯淡了下去。

　　玛莎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日常，尽量不去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将床铺让给她，自己打起地铺，准备好简单的食物放在她手边。偶尔，玛莎会轻声问：“要喝茶吗？”或者“晚上想吃什么？”卡佳通常只是摇头，或者简短地应一声“随便”。

　　直到第三天下午，玛莎收拾完碗筷，正准备继续自学英语材料（山鹰寄来的新一期，是关于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乡村生活的短文），卡佳忽然开口了，声音因为几天少言而有些干涩。

　　“玛莎。”

　　“嗯？”玛莎立刻抬起头。

　　卡佳没有看她，依旧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旧毛衣的袖口（她从旅行袋里翻出的旧衣服）。“你之前跟我说过，在俱乐部那晚，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在阳台上跟你说的那句话。关于彼得‘人脉很广’的那句。”

　　玛莎的心微微一紧，点了点头：“嗯，他说‘彼得·伊万诺维奇是个有意思的商人，人脉很广’。”

　　“人脉很广……”卡佳慢慢地重复着，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当时觉得，那家伙就是在阴阳怪气，说彼得认识一些灰色地带的人。现在想想……”她顿了顿，转过头，蓝眼睛看向玛莎，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火焰，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洞悉后的疲惫，“他那不是阴阳怪气，玛莎。那可能是一句非常含蓄，但也非常清晰的警告。”

　　“他是在说‘当心呐,姑娘。圈子很小，认识彼得的人很多。秘密会出别人的口，入他妻子的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儿童嬉闹声。

　　“我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卡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空气里的某个影子诉说，“彼得对我很好，很慷慨，但有些细节……现在回头想，全是窟窿。”

　　“比如？”玛莎轻声问，怕打断她的思绪。

　　“他从来不带我去他真正的家。永远是我那儿，或者酒店，或者餐厅。他说是为了‘保护我的隐私’，不想让邻居说闲话。我信了，甚至觉得他体贴。”卡佳冷笑一声，“体贴个屁。他是不敢。”

　　“他接电话有时会避开我，去阳台或者洗手间。语气会立刻变得……公式化，甚至有点不耐烦，和跟我说话时完全不同。有一次我隐约听到他叫了声‘亲爱的’，但马上压低声音走远了。我问他是谁，他说是生意伙伴的老婆，代丈夫传话，麻烦的女人。我也没深究。”

　　“他的周末，总有‘必须参加的家族聚会’或者‘生意上的紧急应酬’，不能陪我。节日也是，圣诞节，新年……他总是有理由。他说他离婚了，家里就他一个，过节冷清，所以更愿意出去应酬。我还傻乎乎地心疼他。”

　　卡佳一条条说着，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失败调查报告。每说一条，她眼中的那层冰壳就似乎更厚一分。

　　“还有他的消费记录。”卡佳继续道，“他给我买礼物很大方，但都是用现金，或者单独开的不记名卡。从来没有用过那种可以开通夫妻联名账户的信用卡。他说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财务纠缠’。现在想想，是怕留下给我花钱的证据，被他老婆查到吧。”

　　她停下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积郁的浊气全部排空。

　　“最可笑的是，”卡佳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了一丝压抑的颤抖，不是悲伤，而是对自己愚蠢的愤怒，“我自己也在骗自己。我见过他无名指上有戒痕，很浅，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我问过他，他说是以前胖，戒指卡肉留下的，早就摘了。我居然就信了。我见过他车里有一支用了一半的、颜色偏紫的口红，不是我的色号。他说可能是他侄女上次落下的。我也信了。”

　　她猛地用手捂住脸，手指用力按压着眼眶，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不是没怀疑过，玛莎。一次两次是巧合，这么多……我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我选择不去深想。我太想相信他了，太想相信这次是真的，太想抓住这根看起来结实可靠的绳子，爬出这个泥潭。所以我闭上眼睛，捂上耳朵，把他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自己找理由给圆上了。”

　　她放下手，脸上没有什么泪痕，只有眼眶微微发红，眼神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直到鲁斯兰那句话……像一根冰锥，轻轻戳了一下我这个自欺欺人的肥皂泡。我当时感觉到了，但我立刻把它按下去了，因为我不愿意相信。我甚至有点埋怨你告诉我，觉得是你多心，坏了我的兴致。”

　　玛莎想起当时卡佳听到转告后，那短暂的不自然和随即的强颜欢笑。原来那时，怀疑的种子就已经种下，只是被更强烈的愿望强行压抑了。

　　“后来，我自己也开始偷偷观察，心里那点疑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我还是没勇气去当面质问彼得。我怕一问，这美好的幻象就真的碎了。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关系更稳固，等他主动跟我说……”卡佳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等待的结果，不是坦白，而是他妻子找上门来的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和那些剥掉所有伪装的、赤裸裸的羞辱与威胁。

　　“所以，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玛莎迟疑地说，“他可能早就知道彼得的情况？甚至认识他妻子？”

　　“很可能。”卡佳扯了扯嘴角，“他们那个圈子，说大不大。彼得做建材，需要打通很多关节。鲁斯兰做酒水贸易，层次可能更高，但信息是流通的。像彼得这种家里有厉害老婆、还在外面用结婚承诺骗小姑娘的，在他们那些人眼里，大概不是什么秘密。鲁斯兰当时那句话，可能已经是看在……看在你的面子上，最隐晦的提醒了。”

　　“我的面子？”玛莎愕然。

　　“不然呢？”卡佳看了她一眼，“他那种人，凭什么要对一个试图搭讪他未果、还带着个怯生生小跟班的女人，多费一句口舌？他认出你了，玛莎。不是那天，是更早。他肯定知道你和我的关系，那天在阳台，他是故意跟你说那句话的。用最间接的方式，通过你，来点我一下。可惜，我太蠢，没接住。”

　　这个解读让玛莎后背泛起一层凉意。如果卡佳猜的是对的，那么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的城府和观察力，远比她想象的更深。他早就认出了她是咖啡馆里的女孩，甚至可能知道她和卡佳是朋友，于是在那个看似偶然的阳台偶遇中，抛下了一句精心选择的、足以在两个女孩间传递的警告。而这一切，他做得滴水不漏，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

　　“我现在最后悔的，”卡佳的声音将玛莎从思绪中拉回，“不是被彼得骗，不是挨的那巴掌，甚至不是丢掉的那些东西。”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旅行袋上，里面是她仅剩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家当，“我最后悔的，是当时没有认真对待那句警告。如果我当时就警觉，逼问彼得，或者干脆抽身，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么难堪狼狈的下场。我至少能体面一点地离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从自己布置的窝里打出来，像条丧家之犬。”

　　她的话里充满了挫败感和自我厌弃。玛莎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卡佳，”玛莎最终只是轻声说，“你不是丧家之犬。你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卡佳看向玛莎，看着她清澈黑眸里毫无杂质的担忧和接纳，冰冷的目光终于松动了一丝。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幸好还有你这儿。玛莎，你真是……我在这破城市里，捡到的唯一一块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玛莎，肩膀不再垮着，而是重新挺直了一些，仿佛要扛起什么。“这事没完。”她的声音恢复了点往日的硬度，但不再虚张声势，而是沉淀下来的冷冽，“彼得欠我一个交代，不止是感情上的。那些拿走的，属于我的东西，哪怕只是他‘送’的，有些我也付出了代价。还有这口气……”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想怎么做？”玛莎有些担心。

　　“不知道。暂时什么也做不了。”卡佳转过身，脸上重新有了一点算计的神色，但这次更加谨慎和阴沉，“那个女人，叶莲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不是好惹的。她敢一个人来，敢动手，敢威胁，说明她有恃无恐。彼得怕她怕得要死。硬碰硬，我现在是以卵击石。”

　　她走回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我需要时间，需要信息，也需要……机会。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先把自己安顿好，不能再这么被动。”她看向玛莎，“我明天就出去找房子，最便宜的那种合租也行。不能一直麻烦你。”

　　“不麻烦的……”玛莎急忙说。

　　“不，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卡佳打断她，语气坚决，“你这里是我的退路，是我的安全屋，不能让我那些破事玷污了。我得有自己的地盘，才能重新开始。”

　　玛莎知道卡佳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只好点点头。

　　那天晚上，卡佳似乎从那种颓丧的静止状态中恢复了一些。她开始翻看报纸上的租房信息，用玛莎的电话小心翼翼地打去询问。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那个挨了耳光、被扫地出门的人不是她。但玛莎能看到，当她放下电话，独自面对墙壁时，那挺直的背影里，依旧透着一种孤狼舔舐伤口的、沉静的狠意。

　　鲁斯兰那句轻飘飘的“人脉很广”，此刻像一枚迟来的子弹，正中靶心，击碎了卡佳精心构筑的幻梦，也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在莫斯科这座丛林里的真实位置——看似凭借美貌和手腕攀上了高枝，实则不过是他人棋局中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无足轻重的棋子。

　　春天夜晚的风，从窗缝渗入，依旧带着寒意。

　　两个女孩在狭小的空间里，各自怀揣着心事，一个在努力从惊吓中学习自我保护，另一个，则在失败的灰烬中，默默重燃起另一种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