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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貂皮与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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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死寂,只有电流的嘶嘶声。紧接着,卡佳的声音传来,所有的慵懒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刀刃般的冷静:“你说清楚。什么样的女人?在我附近?具体在哪?”
玛莎语速极快,声音发颤地描述了那个穿着昂贵貂皮、妆容浓重、气势汹汹的女人,以及她在杂货铺打听“金发高挑年轻妞儿”和“秃顶老男人”的过程。“她往你们那片楼的方向去了!卡佳,你快走!她可能是彼得的妻子!”
“我知道了。”卡佳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过分平静了,“玛莎,谢谢你。现在,挂掉电话,锁好门,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明白吗?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你——”
“听我的!”卡佳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处理过比这麻烦的事。挂掉!”
电话被卡佳那头先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玛莎握着听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依言锁紧了门,还搬了椅子抵住,然后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死死盯着楼下那条肮脏的小径。她既希望卡佳能顺利避开,又无法抑制地恐惧着那个貂皮女人会折返,甚至找上自己这栋楼。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拉长得像橡胶。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也许更久,楼下的街道依旧平静,只有几个收工回家的邻居慢吞吞地走过。玛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或许卡佳已经离开了?或许那女人没找到?
就在这时,她那部老旧的座机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不是工作线路,是她的私人号码。玛莎吓了一跳,犹豫着接起。
是卡佳。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喘息,但语调依旧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冷酷的平稳:“玛莎,是我。没事了。”
“你……你在哪?你安全吗?”玛莎急问。
“安全。暂时。”卡佳简短地说,“我听到敲门声,从猫眼看到是她,没开门。收拾了点要紧东西,从消防梯后窗走的。”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重了些,“不过,她没走。我绕路的时候,在街角看见她的车了,就停在我那栋楼下面。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窗贴着深膜。她坐在里面,没熄火。她在等我回去,或者……等彼得。”
玛莎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寻衅,是有备而来的蹲守。
“卡佳,你现在怎么办?去哪?”
“先找个地方落脚。酒店不能去,她可能查得到。”卡佳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和烦躁,“妈的,彼得这个老王八蛋……他骗我。”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一丝受伤。
“你……你之前不是怀疑过吗?”玛莎小声说。
“怀疑和亲眼见到他老婆杀气腾腾堵在门口是两回事!”卡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算了,现在说这个没用。玛莎,听着,这几天我们暂时不要见面,电话也少打。我怕她万一顺藤摸瓜……你那边应该没事,她不知道你,但你也要小心,万一她还在附近晃悠。”
“我知道。”玛莎心里沉甸甸的,“那你……需要钱吗?我还有点……”
“不用。”卡佳干脆地拒绝,“彼得‘送’的那些东西,够我撑一阵。只是……”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那股惯常的锋利和满不在乎似乎被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罕见的茫然,“只是这地方,暂时回不去了。”
那套精心布置的“安乐窝”,那些象征着她“上岸”希望的华服美饰,转眼间成了危险的巢穴和屈辱的证明。
“卡佳……”玛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行了,别这副腔调。”卡佳似乎振作了一下,“又不是第一次被男人坑。就是这次本钱下得有点大。”她自嘲地笑了笑,“先不说了,我得找地方安顿。你自己保重,记住,离这事远点。还有,对你那个‘山鹰’……暂时也别提这事儿。”
电话挂断。房间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里充满了不安的余波。玛莎靠在墙上,为卡佳担忧,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无力。
卡佳是受害者吗?从被彼得欺骗的角度看,是的。但介入他人婚姻(即使是被蒙蔽),在这件事上,她也并非全然无辜。莫斯科的规则冰冷而复杂,卡佳试图利用规则向上爬,却最终被规则反噬。
接下来的两天,玛莎过得提心吊胆。她尽量少出门,出门时也格外警惕,留意是否有那辆黑色奔驰或那个貂皮女人的身影。幸运的是,她这边风平浪静。她尝试给卡佳打了一次电话,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低沉男声,说了句“打错了”就挂断,让玛莎更加不安。
第三天晚上,山鹰的电话如期而至。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问候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玛莎语气里的心不在焉和隐隐焦虑。
“莉娅,你好像有心事。是上次的事情还有影响?还是遇到了新的麻烦?”他问得直接,但语气温和,带着倾听的耐心。
玛莎犹豫了。卡佳叮嘱过不要提。但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而且山鹰之前展现出的能力和他对“恩主”安全的重视,让她产生了一种依赖感。或许他可以给点建议?不涉及具体细节的那种?
“是我朋友。”玛莎谨慎地开口,“她遇到了一些……感情上的纠纷。对方的情况比她想的复杂,现在对方的……家人,找上门来了,情况有点危险。她很烦恼,我也很担心她。”她尽量说得模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山鹰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上了一丝了然,但没有任何评判。“莫斯科这样的故事很多。有时候,捷径看着光鲜,底下却是看不见的冰窟。”他顿了顿,“你的朋友,她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原来住的地方不能回去了。”
“那就好。安全是第一位的。”他的语气很务实,“至于纠纷……这种事情,外人很难插手。尤其是涉及家庭内部。你作为朋友,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安全的耳朵,或者,在她无处可去时,提供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如果你有能力且愿意承担相应风险的话。但记住,不要轻易卷入其中,更不要试图去对抗对方的家庭。那不是你的战争,力量对比往往悬殊。”
他的建议冷静而现实,清晰地指出了其中的风险和界限。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对卡佳的行为做出道德评价。这让玛莎感到一种奇特的安慰。
“我明白了。谢谢您,山鹰。”她低声说。
“照顾好自己,莉娅。”他温和地说,“你朋友的麻烦,让她自己解决。你只要确保,这些麻烦不会溅到你的身上。这是我对你的请求。”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保护性的意味,让玛莎心中一暖。“嗯,我会小心的。”
通话结束后,玛莎觉得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山鹰说得对,这是卡佳的战争,她不能,也无力卷入。她只能祈祷卡佳能平安度过。
又过了风平浪静却充满隐忧的两天。就在玛莎以为彼得妻子或许已经放弃时,一个傍晚,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不是卡佳那种富有节奏的砰砰声,也不是房东催租的粗暴拍打。而是几下克制的、略显迟疑的敲门声。
玛莎的心猛地提起来。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到门后,透过老旧门板上不起眼的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卡佳。
但眼前的卡佳,让玛莎几乎认不出来。她没化妆,脸色是一种疲惫的苍白,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往常总是明亮锐利的蓝眼睛此刻显得黯淡,甚至有些红肿。她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不再是那些显眼的时髦衣物,手里只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最刺目的是,她左边脸颊上,靠近下颌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已经发暗的红痕,微微肿起——那形状,像一个耳光留下的印记。
玛莎赶紧打开门,把卡佳拉进来,迅速关上门反锁。
“卡佳!你的脸!”玛莎失声道。
卡佳把旅行袋扔在地上,脱掉羽绒服,里面是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她走到桌边,拿起玛莎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然后长长地、似乎要吐出所有郁结之气般地叹了口气。
“没事。”她抹了抹嘴角,声音沙哑,“一点小代价。”
“是……她打的?”玛莎声音发颤。
卡佳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玛莎,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个总是挺直腰杆、仿佛能对抗全世界的背影,此刻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颓唐。
“我躲了几天,以为她走了。”卡佳的声音很低,带着自嘲,“今天想回去拿点更重要的东西,一些……证件,还有真正值钱的首饰,藏得比较隐秘。我偷偷摸回去,以为她不在。”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玛莎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她就在屋里。”卡佳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彼得给她钥匙了。或者说,我租的那间房,根本就是他们夫妻共有的房子,只不过平时空着,借给我演这场‘金屋藏娇’的戏。”
玛莎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叫警察,也没带别人。就她一个人。”卡佳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屈辱,“她坐在我那张该死的白色沙发上,穿着她的貂皮大衣,像个女王审查她的领地。她说,她什么都知道了。彼得都‘交代’了。”
“她骂我是婊子,是掘金窟窿里的老鼠,用最难听的话羞辱我。我没还嘴。我知道还嘴只会更糟。”卡佳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然后她走过来,问我要东西。要彼得‘送’给我的所有东西,包括我身上穿的、戴的。她说,那是用他们夫妻共同财产买的,我没资格拿。”
“我把能摘的项链、戒指、手表都扔给她了。包、一些衣服,她带来的那个大袋子早就装好了。”卡佳扯了扯嘴角,那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痕,让她轻微地咧了下嘴,“但她还不满意。她说还有一笔钱,彼得私下转给我的‘生活费’。我说花掉了。她不信。”
“然后,她就给了我一耳光。”卡佳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的红痕,眼神空洞,“她说,这是替我父母教训我,不走正路。她说,如果我再敢出现在彼得周围,或者试图联系他,下次就不是一个耳光那么简单了。她说,她在警察局、在社会调查局……都有‘说得上话的朋友’。像我这样,做不清不楚行当的外地姑娘,让我‘消失’或者‘离开’,容易得很。”
玛莎听得浑身发冷。不同于街头泼妇的撕打,这是更有权势者居高临下、精准冷酷的碾轧,用法律、身份、人脉作为武器。
“她拿走了所有显眼的值钱东西,包括那串钻石项链。”卡佳终于看向玛莎,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废墟,“但还好,我最值钱的一些小件首饰和现金,藏在另一个地方,她没找到。还有这个,”她拍了拍带来的旅行袋,“一些必需品和替换衣服。”
“那你现在……”玛莎担忧地看着她。
“在你这儿借住几天,行吗?”卡佳问,语气不再是往常那种理所当然,而是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请求意味,“等我找到新的、安全的住处,马上搬走。我知道你这儿小,但我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我……我现在没别的地方可去。”
玛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当然!你想住多久都行!床给你睡,我打地铺。”
卡佳看着玛莎毫不犹豫的应允,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和接纳,一直强撑着的冷漠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浓重的暮色,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年轻女人细微的呼吸声。昂贵的貂皮、响亮的耳光、冰冷的威胁,与这狭小、陈旧却暂时安全的房间,形成了残酷而刺眼的对比。
卡佳的“上岸”梦,以一种极其狼狈和疼痛的方式,宣告破碎。
而玛莎这方小小的陋室,再次成了风暴中唯一的避风港,就像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样。只是这一次,带来的不是一段友谊的开始,而是对这座城市冰冷规则又一次血淋淋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