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浸染鬓沾雪》薇风细羽

4、第四章 沈清言遇难

　　第四章：魂断边关，将军未远

　　西行的路越走越荒凉。

　　过了雁门关，入目皆是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风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硝烟混合的腥气。这里距离黑风崖还有三百里，但战争的阴影已经无处不在。

　　这一日，马车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坡”的地方。

　　此处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据说这里是当年漠北之战的前线，无数将士埋骨于此。每到夜深人静，风声呼啸，便如同万千冤魂在哭泣。

　　苏绾绾让李伯在坡下等候，自己独自一人，握着玉扇，踏上了那条通往坡顶的小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看了玉扇上显现的文字后，心中便有一个声音在指引她，一定要去这个地方。

　　越是往上走，风越大。

　　狂风卷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苏绾绾逆风而行，每一步都踩得极深。脚下的土地坚硬如铁，偶尔会踢到一些白色的碎骨——那是不知哪位无名将士的遗骸。

　　“清言……”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突然，手中的玉扇剧烈地颤动起来。那种震动不是之前的轻微提醒，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抖动，仿佛扇子里封印着什么活物，正要破扇而出。

　　苏绾绾心中一惊，连忙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声穿透了风沙，钻入她的耳中。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狼嚎，而是一个女人的哭声，悲切至极，听得人心底发寒。

　　苏绾绾握紧玉扇，循着哭声走去。转过一个弯，只见前方一块巨石旁，蹲着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女人。那女人披头散发，正抱着一块残破的军旗痛哭。

　　“大嫂……你死得好惨啊……都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

　　苏绾绾的心猛地一跳。大嫂？这里怎么会有女人？

　　她试探着走近了几步，轻声问道：“这位大姐，请问……你怎么了？”

　　那女人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眼神中透着无尽的悲凉。

　　“你是谁？”女人警惕地看着苏绾绾，“也是来找死的？”

　　“我不是来找死的。我是……”苏绾绾一时语塞，“我听到了哭声，所以过来看看。”

　　女人冷笑一声，重新低下头，抚摸着那面残旗：“找死的人多了去了。这里埋了上万人，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走。可人死了，还能回来吗？”

　　苏绾绾看着那面残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那旗帜的样式，似乎是……沈家军的旗？

　　“大姐，这旗……是谁的？”她颤抖着问道。

　　“还能是谁的？我男人的。”女人哽咽着说，“他叫赵四，是沈将军麾下的伙头兵。十年前，他跟着沈将军出征，说是要建功立业，让我在家等他。这一等，就是十年。”

　　“沈将军……”苏绾绾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你说的是沈清言沈将军？”

　　女人抬起头，狐疑地打量着苏绾绾：“你认识我们将军？”

　　苏绾绾点了点头，眼泪夺眶而出：“我……我是他的妻子。”

　　女人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苏绾绾，半晌，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将军的妻子……你是将军的妻子啊！”

　　她扑过来，抓住苏绾绾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将军他……将军他还在等你啊！”

　　苏绾绾浑身颤抖：“你说什么？他还在等我？他在哪？他不是……不是已经……”

　　“将军没死！将军没死啊！”女人哭喊着，指着悬崖下方，“将军没死，可他比死还难受！他的魂魄被钉在了这断魂坡下，日日夜夜受那风沙蚀骨之苦！”

　　苏绾绾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你说……他的魂魄被钉在这里？”

　　“是啊！”女人指着那面残旗，“这旗子是将军当年留下的。将军说，只要这旗子不倒，他的魂就在。可这十年来，这旗子每天都会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喊疼……像是在喊你的名字……”

　　苏绾绾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推开女人，发了疯似的冲向悬崖边。

　　“清言！清言！”

　　她对着深渊大喊，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呼啸的风。

　　手中的玉扇震动得更加剧烈了，仿佛要挣脱她的手掌。苏绾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按照萧逸尘教她的方法，将一滴指尖血滴在了扇面上。

　　“以血为引，以魂为灯。沈清言，若你听得见，便随我归来！”

　　血珠渗入扇面，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把原本只有巴掌大的玉扇，竟在她手中迅速变大，化作了一把巨大的光扇。扇面上光芒大盛，照向了悬崖下方。

　　在那耀眼的光芒中，苏绾绾看到了。

　　悬崖下方，并非只有黄沙。

　　那里有一片巨大的乱葬岗，白骨累累，堆积如山。而在那白骨堆的最顶端，伫立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银色铠甲，长发在风中狂舞，手中紧紧握着一杆断枪。他的身体已经半透明，显然只是一缕残魂，但那股挺拔的脊梁，却依旧如生前那般坚毅。

　　“清言……”

　　苏绾绾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虽然消瘦了许多，虽然布满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当年那般，清澈而深情。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绾绾？”

　　沈清言的声音沙哑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让你忘了我吗？”

　　苏绾绾趴在悬崖边，泪如雨下：“我没有忘！我怎么可能忘！清言，我来带你回家！”

　　“回家？”沈清言苦笑一声，指了指脚下的白骨，“我的家，就在这里。我若走了，这些兄弟们的魂魄怎么办？是我带他们出来的，我要带他们回去。”

　　“可是……可是你已经死了啊！”苏绾绾哭喊道，“你还要守着这些执念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沈清言沉默了。

　　他看着苏绾绾，眼中流露出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绾绾，对不起。”他轻声说道，“我答应过你，要八抬大轿娶你进门。可我食言了。我这一生，愧对家国，愧对兄弟，唯独……唯独最愧对你。”

　　“我不怪你！”苏绾绾大声说道，“我写那封休书，不是为了抛弃你，是为了让你安心！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在哪里，我都永远是你的妻！”

　　“休书？”沈清言愣住了。

　　他显然还不知道那封休书的事。

　　苏绾绾从怀中掏出那封早已写好却未寄出的“休书”，对着悬崖下方挥舞着。

　　“这不是休书！这是情书！这是我给你的祭奠！清言，你跟我走吧！不管你还有多少执念，我陪你一起背！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是魂魄，我也心甘情愿！”

　　风忽然停了。

　　悬崖下的白骨堆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是无数亡魂在低语，在叹息。

　　沈清言看着苏绾绾，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白发，看着她手中那把散发着光芒的玉扇，眼中的迷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的笑意。

　　“傻丫头……”

　　他轻声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

　　“既然你来了，那我便随你走一遭。”

　　他抬起手，想要触摸苏绾绾的脸，却只摸到了一片虚无。

　　“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沈清言转过身，面向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他举起手中的断枪，大声喝道：

　　“兄弟们！今日，我沈清言便以残魂之力，送你们最后一程！愿你们魂归故里，来世不再生于乱世！”

　　话音刚落，他猛地将断枪插入白骨堆中。

　　刹那间，万道金光从断枪中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断魂坡。

　　那些原本在风沙中哀嚎的亡魂，一个个化作点点星光，升上天空，向着东方飞去。

　　那是回家的方向。

　　苏绾绾站在悬崖上，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清言的魂魄会滞留于此。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风沙渐渐平息，白骨堆恢复了死寂。

　　沈清言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了。为了送走那些亡魂，他耗尽了自己的魂力。

　　“绾绾，”他转过身，看着苏绾绾，眼神温柔，“我好了。”

　　苏绾绾连忙打开玉扇，对着悬崖下方喊道：“清言，快上来！我接你回家！”

　　玉扇化作一道光桥，横跨在悬崖之上。

　　沈清言看着那道光桥，却没有立刻踏上。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怎么了？”苏绾绾焦急地问。

　　“我的佩剑……”沈清言苦笑，“好像丢在黑风崖了。那是你当年送我的生辰礼物，我本想带回来给你的。”

　　苏绾绾愣住了。

　　她记得那把剑。那是她用自己攒下的嫁妆，托人打造的。剑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绾”字。

　　“没关系，”她大声说道，“只要你在，剑丢了没关系。我再给你打一把更好的！”

　　沈清言笑了笑，正要踏上光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断魂坡。

　　“哼，想走？”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沈清言，你杀我漠北勇士无数，如今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紧接着，无数黑色的雾气从地底钻出，化作一个个狰狞的鬼面，张牙舞爪地扑向沈清言。

　　是漠北的怨灵！

　　它们不甘心沈清言就这样离开，要将他的魂魄永远留在这里，受尽折磨！

　　“清言！小心！”苏绾绾大惊失色，手中的玉扇光芒大盛，试图驱散那些黑雾。

　　但她的道行太浅，玉扇的光芒虽然能逼退一部分怨灵，却无法完全抵挡。

　　沈清言站在光桥的另一端，看着那些扑面而来的黑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没有退缩，而是迎着黑雾，一步步向前走去。

　　“绾绾，”他回头，对着苏绾绾露出最后一个灿烂的笑容，“照顾好自己。来世……若还有来世，我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不要！清言！不要！”苏绾绾哭喊着，想要冲下悬崖。

　　但光桥忽然震动起来，将她弹了回去。

　　只见沈清言猛地张开双臂，他的身体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是他最后的魂力，他要与这些怨灵同归于尽！

　　“不——！”

　　苏绾绾的尖叫声划破长空。

　　就在那光芒即将爆发的瞬间，一道青色的身影凭空出现，挡在了沈清言的面前。

　　那人手持玉扇，轻轻一挥。

　　“区区怨灵，也敢造次。”

　　随着一声清冷的低喝，漫天的黑雾瞬间消散，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

　　萧逸尘。

　　他来了。

　　萧逸尘站在沈清言面前，背对着苏绾绾，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公子！”苏绾绾惊喜交加。

　　萧逸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带着他，走。”

　　苏绾绾连忙点头，她握紧玉扇，催动全部心神，将沈清言那已经虚弱不堪的魂魄吸入了扇中。

　　光桥迅速收回，苏绾绾跌坐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悬崖下方，萧逸尘依旧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些重新聚集起来的怨灵，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沈清言的债，我来还。你们的怨，我来渡。”

　　他抬起手，玉扇在指尖旋转，化作无数道青色的光刃，将那些怨灵彻底斩碎。

　　做完这一切，他的身影也变得有些虚幻。

　　“萧公子！”苏绾绾想要站起来，却浑身无力。

　　“青娥，”萧逸尘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带着他，去漠北。那里，才是你们故事的终点。”

　　说完，他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风中。

　　苏绾绾握紧了手中的玉扇，扇子里，似乎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那是沈清言的气息。

　　她看着萧逸尘消失的方向，眼泪再次滑落。

　　“萧逸尘……谢谢你。”

　　风再次吹起，卷起了漫天的黄沙。

　　苏绾绾站起身，擦干了眼泪。她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漠北，黑风崖。

　　那里，还有最后的真相在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