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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意外之案4 白纸般的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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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云笙盯着墙上白板的眼神,像要把它烧出两个洞。白板上贴着王一铭的照片但现在已经打上刺眼的红叉、余安酒吧内当时王一铭站在酒吧里十分钟的动机分析、余安那张干净得过分的一寸照,以及几条发散又交错的线索箭头。旁边另一块白板,则梳理着王一铭死亡前后的时间线、接触人员、毒物检测初步报告,报告指向某种罕见、起效极快的神经毒素,但来源成谜了,看起来像是近几年刚流入江州的“新玩意”。
办公桌上,烟灰缸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型的烟蒂冢墓。郑郝仁抱着一摞新打印出来的资料进来,被屋里的烟味呛得咳了两声,小心翼翼地放在牧云笙手边。
“牧队,盯梢的兄弟汇报,余安那边……没什么异常。规律作息,白天偶尔出门采购,晚上在酒吧,对客人和往常一样。”
牧云笙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没抬头,手指敲着那份毒理报告:“神经毒素,合成难度高,流通范围极小。能把这东西送进看守所,还精准地让王一铭吃下去……看守所内部排查有进展吗?”
郑郝仁脸色一苦:“督察那边还在审,目前没发现明显漏洞。送餐流程是规范,但人多手杂……特别是清洗餐具和分发食物的环节,有可能被钻空子。但问题是,怎么确定王一铭一定会用那份有毒的?除非是接触性毒素或者空气传播,但尸检又不支持……”
“所以,下手的人不仅要有特殊毒物来源,还得对看守所内部运作相当了解,甚至可能买通了个别环节的人,确保毒素只针对王一铭。”牧云笙终于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刀,“这不是普通灭口,这是专业清理。王一铭背后的人,能量不小。”
他拿起余安那张照片,对着灯光看。“一个开酒吧的,能招惹上这种层级的对手?还是说,他本身就和这个层级有关联?”
“牧队,禁毒支队霖队那边回消息了。”郑郝仁递过一张加密打印的纸条,“关于余安原籍林江市的查询,他私下帮忙问了,反馈是……林江市那边早年档案管理确实混乱,尤其是一些敏感时期和区域,纸质档案有遗失或损毁。余安这个名字,在现有可查的户籍迁移记录里是存在的,但更早的档案,包括学籍、早期就业记录,很难找全。霖队还说……”
“说什么?”
“他说,‘林江’这地方,水一直有点深,尤其是几年前那场大动荡后,很多事说不清。他让你……慎重。”
“大动荡?”牧云笙皱眉。几年前,林江市好像是有一次大规模的缉毒和扫黑联合行动,震动不小,但细节对外披露不多。他当时在刑侦处理别的案子,没太关注。
“霖队没细说,只说如果余安真的和林江那边有什么牵扯,那这案子恐怕比入室抢劫复杂得多。”郑郝仁压低声音,“牧队,我们是不是该申请并案,或者向上汇报一下?这又是罕见毒药,又可能牵扯到……”
“汇报什么?就凭一个背景有点模糊的酒吧老板,和一个被灭口的小偷?”牧云笙打断他,语气带着惯有的那股混不吝,但眼神却清醒无比,“李局已经把案子交给我了,现在汇报,除了换来一纸‘谨慎侦查、注意安全’的废话,屁用没有。打草惊蛇了,对方缩得更深,线索就全断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万里无云的朗朗晴空。
“对方越是想抹掉痕迹,就说明我们离核心越近。王一铭死了,但毒药是线索,看守所的漏洞是线索,余安这个过于干净的靶子,更是线索。”
他转身,盯着郑郝仁,“盯梢的人撤回来一半,留两个生面孔,轮班,离远点,用上技术手段,别跟得太死被反侦察。。”
“是!”
“还有,”牧云笙走回白板前,在余安的照片和林江市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连线,“集中力量,给我挖余安来江州之前的所有空白,他不是做过货运押运、仓库管理员吗?查他当时具体在哪家公司、跑什么路线、管什么仓库!有没有同事还能联系上?哪怕只有一点印象也行!他不是有个‘表弟’余成吗?这人就算化成灰,也得给我找出点痕迹!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包括线人,打听有没有人听说过‘余安’或者‘余成’这个名字,尤其是在灰色地带。”
“明白!”郑郝仁被牧云笙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劲头感染,用力点头。
“另外,”牧云笙顿了顿,手指点在那份毒理报告上,“查这种毒素。黑市、暗网、地下实验室……找懂行的人问,特别是那种有‘特殊渠道’的线人。我要知道,江州或者周边,谁能弄到这东西,最近有没有人出货。”
布置完任务,办公室里只剩下牧云笙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椅子,拿起余安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眉目疏淡,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到底是谁?”牧云笙低声自语,脑海中又闪过梦里那个模糊的“裴队”身影。禁毒支队……林江市……几年前的大行动……余安过于干净的经历和面对警察时超乎寻常的镇定……
一些碎片似乎开始缓慢地移动,试图拼凑出某个轮廓,但那轮廓还太模糊,缺少关键的一块。
牧云笙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眼中那点因为连日疲惫而生的烦躁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高难度谜题时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有点意思。”他捻灭了不知第多少根烟头。
对手越是狡猾,越是强悍,这场较量才越有味道。王一铭的死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像一针强心剂,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和探究到底的欲望。
他喜欢硬骨头。更喜欢把看似完美的表象,一块块敲碎,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脓疮或者宝藏。
余安,不管你是真的清白无辜被卷入漩涡,还是戴着面具的深渊来客,这场戏,我牧云笙陪你唱定了。
他拿起外套,决定再去“余烬”酒吧附近转转。以警察的身份先去试试水,一个潜在的、可能对老板有点兴趣的警察。有些水面看起来毫无波澜且清澈见底但实则深不见底而且还伴随着旋涡或是暗流,很刺激不是吗?
烈阳当空但是已经有了些西斜的现象,猎手与猎物,探路石与小“深潭”,角色或许在暗处悄然转换。牧云笙带着他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锋利无比的笑容,再次踏入了弥漫着未知迷雾的棋局之中。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郝仁!走!领你喝酒试水去!”
牧云笙从办公室里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警服被他随意的披在身上,一副吊儿郎当且浪荡潇洒公子哥的模样。
郑郝仁正嚼着全麦干面包命苦的找资料听见自家队长这么一吆喝面包差点落地
“咳咳咳......队长,你说去干吗?”郑郝仁还以为是自己熬了几个大夜或者是通宵查资料出现幻觉了。
“去余烬酒吧,做一次简单的‘慰问访谈’,走了,跟上。”牧云笙长手长脚的走在了前面,郑郝仁才后知后觉的胡乱把噎在喉咙里的干面包兑了一口冷咖啡咽了下去急急忙忙的拿起了本子和执勤记录仪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自己的警证和外套还在工位上又急急忙忙的回去拿了才手忙脚乱的跟了上去。
牧云笙的Jeep指南者在“余烬”酒吧门口停了五分钟。
霓虹招牌还没亮起。酒吧位于老城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街,隔壁是家半死不活的五金店,再过去是几家大排档和便利店。整条街现在处于热闹且人声鼎沸的阶段已经有不少小摊小贩出来摆夜市摊了。
“三百块的酒……”牧云笙咬着没点燃的烟,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派出所那份报告里那句“所承担的法律风险与实际收益完全不成比例”又蹦回他脑子里。蠢贼他见多了,但蠢得这么有“仪式感”的,少见。
“牧,牧队我们不下去吗?”郑郝仁把皱巴巴的警服套在了身上又把执勤记录仪扣好了。
“去,肯定要去的,去看看‘水’有多深,下车。”牧云笙拉了手刹临走前还不忘对着镜子臭美了一下。嗯,我真他妈的帅。
“......”
深夜的空气带着寒意弥漫着那种油腻腻的气息,驱散了些许困倦。
“等待、观察、确认……”他默念着报告里的词。
他啧了一声,掐灭烟头。麻烦。
“余烬酒吧,老板余安……”他低声自语。
下午四点,“余烬”酒吧还没开始营业。牧云笙和郑郝仁穿着警服,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和残留的酒气。装修是复古工业风,砖墙、金属管道、深色木质桌椅,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柜。
一个身影正在吧台后面擦拭酒杯。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正是牧云笙凌晨瞥见的那个男人。此刻在稍亮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些。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疏淡,鼻梁很直,嘴唇的弧度有些薄。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腕。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杯沉淀过的清水,无波无澜。
“抱歉,还没开始营业。”他开口,声音不高,平稳温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
“裴队……”梦里那个模糊的称呼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和刚才那张惊鸿一瞥却莫名感到一丝熟悉感的侧脸碎片似的搅在一起。
牧云笙笑了笑,拿出证件晃了一下:“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有点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你是老板余安?”
余安擦拭酒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放下杯子和布,从吧台后走出来。“我是余安。”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放荡不羁的牧云笙和他身后略显紧张的郑郝仁,
“是为了前几天店里进贼的事吧?派出所的同志已经来问过几次了。”
“对,有些细节还想再核实一下。”牧云笙很自然地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示意郑郝仁记录。他目光随意地扫视着酒吧内部,最后落回余安身上。“坐吧,别紧张,例行询问。”
余安在他们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但背脊挺直。
牧云笙翻开笔记本,却并不看,只盯着余安:“案发时间是3月1日凌晨两点左右,对吧?你当时不在店里?”
“不在。我一般晚上十二点前就会离开,店里有报警系统,那晚接到安保公司电话我才赶过来。”余安回答得很流畅。
“酒吧有丢失什么贵重物品吗?”
“没有。就像我之前跟派出所说的,只少了几瓶普通的基酒,总价大概三百块。收银机里的现金都没动。”余安顿了顿,补充道,“我也觉得很奇怪。”
“哦?奇怪在哪里?”牧云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很感兴趣。
“那个人……好像不是冲着钱来的。”余安微微蹙眉,似乎也在回忆和思索,“我看过监控,他在吧台那里站了很久,什么都没做,然后才去拿酒。而且,他拿酒的动作也很……随意。”
“像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牧云笙接话,语气随意,目光却锐利。
余安抬眼,对上牧云笙的视线。他的眼睛颜色偏浅,在昏暗光线下像安静的琥珀。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不像一般的小偷。”
“那你觉得他像什么?”
余安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开酒吧的,对破案不在行。”
牧云笙笑了笑,靠回椅背,换了个话题:“余老板酒吧开了多久了?”
“两年多。”
“之前做什么的?”
“做过一些杂工,也跟人合伙做过小生意,没成。后来攒了点钱,就开了这个店。”余安的回答依旧平淡,听不出破绽。
“生意怎么样?”
“还过得去,够自己吃饱,饿不死就行了。”
“一个人打理?”
“我表弟会来帮忙,白天来打扫和送货。晚上营业时他不在。”
牧云笙问得漫不经心,余安答得滴水不漏。气氛看似平和,但郑郝仁却觉得后背有点冒汗。他跟着牧云笙时间不长,但知道自家队长这种“闲聊”模式往往比直接审问更让人心头发毛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牧云笙下一秒会问什么。
“案发前后,酒吧里或者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事?比如,有没有生面孔经常来?或者,有没有人打听过什么?”牧云笙转着手里的笔。
余安认真地想了想:“生面孔总是有的,酒吧开门做生意。打听……好像没有。都是些熟客聊聊天。”他看向牧云笙,“警察同志,是觉得那个贼可能跟我,或者跟我的店有什么关系吗?”
“别多想,就是排除各种可能性。”牧云笙站起身,走到吧台边,手指拂过光滑的台面,“你这吧台,挺干净。平时都放些什么?”
“就是酒具、配料、平常的东西。”
“案发那天,有什么东西被动过,或者……多出来、少掉了什么不起眼的东西吗?比如一张纸条,一个小物件?”牧云笙转过身,背靠着吧台,目光落在余安脸上。
余安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有注意到。”他抬起眼,语气依旧平稳,
“警察同志,如果有什么是我能配合的,我一定尽力。但我确实不知道更多了。”
牧云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股玩世不恭的“骚包”劲儿又回来了:“行,今天就到这儿。谢谢余老板配合。以后说不定还得来叨扰,你家的酒……听说不错?”
余安也微微扯了下嘴角,像是礼貌的回应:“欢迎光临,不过警察同志工作时间,还是少喝酒为好。”
“有道理。”牧云笙点点头,招呼郑郝仁,“走了郝仁。”
两人走到门口,牧云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余老板是本地人吗?听口音不太像。”
余安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不是,搬来江州几年了。”
“从前在哪儿高就啊?”
“北方,小地方,高就谈不上。”余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牧云笙笑了笑,没再追问,推门离开了酒吧。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恢复寂静。
余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慢慢走回吧台后面,拿起刚才擦拭了一半的酒杯,继续擦。玻璃杯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微微收紧的下颌线。
“牧队,你觉得这个余安有问题吗?”回去的车上,郑郝仁忍不住问。
牧云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太干净了。”
“啊?”
“回答得太顺畅,太合理,情绪太稳定。”牧云笙收回目光,“一个普通酒吧老板,店里刚进了贼,警察反复上门,多少会有点不安、烦躁,或者好奇。但他没有。他就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等着人来问。”
“您是说他在撒谎?”
“不一定是在撒谎,但肯定有所保留。”
牧云笙想起那双颜色偏浅的、平静过分的眼睛,还有凌晨时分那个沉静倒垃圾的身影。“而且,他手上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很薄的茧。”
“那是……长期用枪?”郑郝仁一惊。
“也可能是别的。健身、某些工具,都有可能。”牧云笙没敢下定论。
牧云笙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梦里那个模糊的“裴队”的影子,和余安沉静的侧脸缓缓重叠,又倏然分开。
“余安……裴予安……”他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一种混杂着职业直觉和某种难以言喻预感的东西,在心底悄然滋生。
这个看似简单的入室抢劫案,还有那个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酒吧老板,恐怕都不会让他省心了。而那种熟悉的、面对复杂谜题时血液隐隐加速的感觉,正在冲淡连轴转后的疲惫。
案子,似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