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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这树很值钱了 陈泽东正讲 ...

  •   陈泽东正讲到《项脊轩志》里最动人的那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教室里弥漫开一种静默的感伤。
      池源朔刚转来一中,重新坐回段孖洲身边却熟稔得毫无违和感,仿佛两人昨夜还凑在灯下一起拼完了半盒乐高。听见那句诗文,他手肘下意识往右侧轻碰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段孖洲正记笔记,笔尖一顿。他没抬头,只把左手摊开,无声地伸到两人课桌中间。
      从小形成的条件反射:池源朔要传东西。
      果然,一张从物理练习册上撕下来的小纸条拍进他掌心。上面是池源朔狗爬似的字:
      「你家阳台那盆快死的仙人掌,是不是该扔了?我半夜看着都嫌碍眼。」
      段孖洲家阳台正对池源朔房间窗户,两间卧室遥遥相对。
      “……”段孖洲额角一跳。这人都转学回来了,观察力还全用在这上面?他唰唰写回去,力道几乎透纸背:
      「管好你自己。你窗台上那排空可乐罐才该扔,招虫子。」
      精准反击,证据确凿。他们太熟悉对方的生活细节,连对方卧室的“景观”都如数家珍。
      池源朔看着纸条,咧嘴笑了,又写:
      「那叫艺术陈列。再说,你上周末不是还顺走我一罐?」
      「那是回收垃圾,帮你做环保。」段孖洲回得飞快,「以及,听课。你高一语文期末考多少分自己心里没数?」
      直击要害。不同校并不妨碍段孖洲清楚池源朔的成绩短板,家长闲聊时早传遍了。
      池源朔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终于抬头看向黑板,装模作样地记起笔记。但没过两分钟,他又碰了碰段孖洲——这次递过去的不是纸条,而是他的语文书。
      翻到《项脊轩志》那页,在“枇杷树”旁边,他用铅笔极小地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页脚。那里画了个歪扭的简笔仙人掌,旁边写着俩字:「续上?」
      意思是:归有光种枇杷树怀念妻子,那你段孖洲是不是该留着那盆仙人掌,好歹也算个“纪念物”?
      段孖洲盯着那个丑了吧唧的仙人掌和那俩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拿过橡皮,利落地把箭头和仙人掌擦掉了,只在原处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接着,他在那印子旁边,用清晰工整的字迹补了一句课文注解似的笔记:
      「庭有枇杷树,已亭亭如盖;邻有仙人掌,仍半死不活。物性不同,无需强续。」
      写完后,他把书推回去,下巴微抬。那眼神分明在说:看懂没?少瞎联想。
      池源朔看着他这通操作,尤其是那句一本正经又胡说八道的“注解”,差点在课堂上笑出声。他强忍着,肩膀微抖,在桌子下面朝段孖洲比了个大拇指。
      段孖洲白他一眼,转过头去,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讲台上,老师目光扫过,看到后排那两个男生:一个似乎在低头忍笑,另一个坐得笔直仿佛无事发生。老师摇了摇头,继续讲解:“所以,归有光借树木的成长,寄托了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深沉感慨……”
      段孖洲听着,笔尖在“物性不同,无需强续”那句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有些东西,比如隔壁姓池的这家伙的烦人劲儿,倒是十几年如一日,根本不用“续”,它自己就没断过。
      旁边的人又碰了碰他。又是一张纸条。
      「这树长这么多年,现在应该很值钱了吧。」
      段孖洲:“……”
      他笔尖顿住,几乎要嗤笑出声。全班都浸在诗文里跨越岁月的绵长怅惘里,这人脑子里竟在盘算木材市价。他落笔回怼,字迹利落得像刀刻:
      「嗯,够给你打副棺材了。」
      写完便将本子往回一推,眼皮都没抬,淡得像随手拂掉一粒灰。
      池源朔瞥见回复,半点没恼,反而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细碎得像藏不住的笑。他拿起笔在旁边添了句,字迹依旧潦草散漫:
      「那麻烦了,棺材板要大点,我怕挤。」
      写完,他抬头看了眼身旁的人。段孖洲侧脸线条利落干净,唇角还留着点未褪的弧度,眼神却落在讲台方向,坐姿端正得无可挑剔,半点看不出方才纸上斗嘴的模样。
      很能装嘛。
      “你有病?”段孖洲压着声音,字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却沾着笑。
      “可能吧。”池源朔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刚来,水土不服。”
      段孖洲被这不着边际的回答噎住,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他抿紧唇,别过脸去,肩膀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讲台上,老师刚好讲到“物是人非”的深层意蕴,目光轻轻扫过台下,语气里带了些提醒:“有些同学刚到新环境,和同桌交流学习是好事,但也别过于‘投入’,课堂时间还是很宝贵的。”
      不少同学顺着老师的目光往后排看。段孖洲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迅速坐直身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课本,只有耳尖悄悄漫上一点薄红。池源朔反倒坦然抬头,迎着老师的目光点头,还抬手应了声:“知道了,老师。”
      段孖洲忙把飘远的思绪拽回来,指尖有些慌乱地翻到老师讲的页码。他脊背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的板书,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这样就能抹掉方才那几分不该有的走神。老师讲的知识点从耳边掠过,他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字迹比平时潦草些许,力道却重,像要刻进去。
      只是笔尖偶尔一顿,目光扫过那行“物性不同,无需强续”时,又会迅速移开,只当那道被擦去的细箭符号从未存在过。
      心里却像被那铅笔印子蹭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乱。
      直到下课铃响,段孖洲收拾书本时,才发现笔记本边缘多了行小字——池源朔不知何时在“棺材板要大点”后画了个细箭头,直指他写的那句回复,旁边附注:「你画的饼,你负责。」
      段孖洲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声音不轻,震得桌角的橡皮都跳了一下。
      前排同学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段孖洲面无表情地把本子塞进抽屉,起身离开座位,背影挺直,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许。
      池源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几乎是“逃”出教室的背影,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页语文书上。
      “物性不同,无需强续”的字迹旁,铅笔印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固执地留在那里。
      像某些早该被遗忘、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习惯。

      这个池源朔……比小时候还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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