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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倒数 傍晚，章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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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章黎住处。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沉下去，屋子里已经开了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各处，然后又落在那个抱着画板的小小身影上。
章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不远处的小晓。
小晓正低着头画画，很专注，手握着画笔，一笔一笔地往上添颜色。画板上露出一个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三个人...
章黎看了一会儿，随后深深叹了口气。
白天的事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私生子”的办法，说到底只是个权宜之计，是为了万一暴露了能有个缓冲。但缓冲不是解决，解决问题本身才是最终解。
其实，他最近已经找到了适合寄养的家庭。各方面都打听过了，是靠谱的。
只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要怎么跟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说，你要去别人家里住了？又该怎么跟一个刚对他放下戒备的孩子说，以后我不能照顾你了？
但按照现在这个情况，又不得不说了。
所以下一秒，章黎突然迈步走过去，走到小晓面前，轻轻蹲下来。
小晓抬起头，看着他。
章黎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顿了又顿，还是开了口。
他努力用最通俗易懂的话，一点一点地跟小晓说了这件事。避开敏感信息后解释为什么不能继续住在这里，解释之后会去另一个家庭里住，解释那家人很好，会给他做饭，会送他上学，会说...
可小晓听着听着，手里的画笔停了。画板也从膝盖上滑下去，“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章黎的声音适时顿了一下，有些不敢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正在一点点地碎掉。不可置信，惊讶，难过，伤心...那些情绪一层又一层地涌上来，太快了，快到那张小小的脸都来不及做出完整的表情，就已经被淹没了。
然后章黎轻轻撇开视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把卡递到小晓面前。
“这个给你，很重要”，他解释，声音放得很轻，“里面有一些钱，我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放在那家人那边，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让他们帮忙买；另一部分是给你自己的，你收好，以后...”
他停了一下。
“以后可以用”
章黎不知道这种事情该做到什么程度。
没有人教过他，也应该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不擅长养小孩，知道这阵子能照顾好小晓，是已经尽了200%的力，知道自己努力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情，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一句“问心无愧”。
为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为了那些他不愿意去想但不得不去想的意外...为了死亡降临时，让承担自己后悔的事，能少一件是一件。
抱着这种心情，他把卡递过去。
可小晓呆呆看着那张卡，看了一秒，两秒...看了不知道多久后，竟突然伸出一直在抖的手，一把抓住那张卡，用力扔了出去！
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茶几下面。
然后小晓朝章黎冲过来，两只小手紧紧地抱住章黎，同时泪涌了出来。
温热的小雨，一滴一滴地渗进章黎的衬衫里。
章黎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小脑袋，感受着那种发抖。
他想了想，还是轻轻地躲开了。
第一次，他第一次拒绝了小晓的拥抱。
小晓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脸上挂着眼泪，愣愣地看着章黎。
紧接着，章黎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弯下腰，把那张卡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然后他走回来，重新蹲下，把卡轻轻地塞回小晓手里，没有生气，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那样看着小晓，等着。
小晓看着他，攥紧那张卡，又扔了出去。
这一次扔得更远。
章黎站起来，走过去，捡回来，塞回他手里。
小晓再扔，章黎再捡。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终于，看着手里那张不管扔出去多少次，都会回来的卡，小晓哭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哽咽，是真正的、放声的、像一个小孩子该有的那种哭。
哭声在屋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又落回来，碎成一片。
就像他忽然懂了这张卡，这件事，这个未来...都是注定的。
注定要到来的东西，不管扔出去多少次，都会回来。
章黎没有阻止他哭，蹲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他。
男人能哭，女人能哭，大人能哭，小孩子自然也能哭。有些事情扑过来的时候，哭泣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从来没有什么优劣之分，没有什么该不该。
他甚至提前拿来了纸巾，放在手边，免得小晓等会儿用手背擦眼睛，把自己擦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
哭声才慢慢小下去，变成抽噎，变成偶尔的哽咽。
小晓一直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卡。
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那里，笼着一层悲伤，重到几乎能看见轮廓，压在他的肩膀上。
章黎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伸手，揉一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像平时那样。
但手刚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秒，又放下了。
转而又抽了一张纸，轻轻地帮小晓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然后章黎开口:“...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声音很轻，“我们可以在剩下的时间里...一起完成”
闻声，小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
他看着章黎，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卡。
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而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黑得彻底。
......
又过了几天，电影院门口。
章黎牵着小晓的手站在大厅中央，他戴着口罩，戴着帽子。旁边的小晓也一样，帽子的边沿遮住了大半个额头。
两人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几乎没伪装的韩天瑞。
他正仰头盯着电子屏上的排片表，眼睛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今天是来看电影的。小晓的愿望。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愿望...那天晚上章黎问他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最后小声说了句“想看电影”。章黎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就来了。
至于韩天瑞嘛...
“我可不是故意跟着你们的”，韩天瑞当时是这么说的，“我正好想看那部新上的一部电影，顺路！顺路而已！”
章黎也懒得拆穿他。
于是乎，三个人就这么一起来了。
此时此刻，韩天瑞收回视线，往旁边看了一眼。
章黎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小晓站在他腿边，安安静静的，一只手被牵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韩天瑞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了转，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章黎今天话很少。小晓也是，本来就话少，今天更少。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韩天瑞想了想，想了又想...没想出来，索性就不想了。
随后他凑过去，那胳膊怼怼章黎，“哎，你说我选的这部片子会好看吗？我看预告片挺有意思的，枪战，飙车，还有...！”
章黎略微皱眉:“你一个帮派里的人，看什么□□电影？”
韩天瑞眨眨眼，不服气道:“怎么了？这叫专业对口”
章黎吐槽:“这叫莫名其妙吧”
韩天瑞:“啧，你这人怎么老是这么死板呢？”
章黎毫不客气道:“如果正常人在你眼里是死板的话...那我愿意做一个跟你完全相反的死板的人”
韩天瑞听完顿时捂着胸口，故作一脸受伤:“你怎么又人身攻击？小晓你看他！”
小晓抬起头，还真看了他们一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过韩天瑞没看懂。
紧接着，章黎懒得再跟他斗嘴，低头看了一眼小晓，松开手:“你带着他，我去买票和爆米花”
韩天瑞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小晓抱起来。
章黎已经转身往售票柜台走了。
“走吧”，韩天瑞看了看四周，指指旁边人少一点的角落，“我们去那边等他”
然后抱着小晓往那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