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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燕归(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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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稻妻没一会儿,就把所有老熟人都见了个遍,也终于明白了绫人为什么要让我回来。
柊千里有了心上人,还是现任的天领奉行代理,两人差点就急急忙忙结婚了。绫人本想把我叫回来探探千里的口风,但没想到正巧遇到了另一个合适的人选,就顺便把事搞明白,解决掉了。
我隔日去柊家拜访这位待我不薄的大小姐时,她正在房间里研墨。十年没见,她也变了不少。过去我对她的印象一直都有些不谙世事的任性和得到周全的温和,但现在,任性不见了,温和却没有减少,隐隐的,从那柔和间又多了几分凌厉。
柊慎介那老头入狱后,勘定奉行的权力便落在了她头上。她也不得不像过去的绫人一样,坐上这个位置。
她看到我,先是惊讶,但又很快将我拉到身边,表情笑得温和,但又带着一丝无措。她大概也和我爹一样,对我有着同等分的愧疚,亦或者更深。
她说,过去她就像是活在一栋糖果屋里。我对此再清楚不过,柊慎介把她养得太干净,成了一个放到哪个名家里都不会逊色的洋娃娃。但同样,柊千里也不是个傻子,我清楚她有多聪明,这个能从一本账里看出一片兴衰的女子,哪里是简简单单几个下人或其他族人能蒙住的。
所以哪怕听了绫人的说辞,我依旧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差点被人骗着结婚。
我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下。“因为怕吧。”
她像以前那样把果盘移到我面前,表情依旧温柔,但却和以往有什么不太一样。“其实我之前特别想逃。父亲出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哪怕最后将军没有惩罚整个柊家,我也觉得自己难逃万死。”
“镰治……九条先生寄信给我,说想要和我成婚的时候,我也有想过,要是就这么脱离柊家,或许就不用再去理会父亲留下的这些孽债了。你看,不是有个说法叫‘人换了名字,就能得到新生了’吗?什么都不用想,变成九条千里的话——我也就能得到新生了吧。”
她露出一丝有些苍白的笑容,像是想要抚慰我别为她担心。“但还是敌不过神里大人,他一下就看穿了。哪怕没明说,他也告诉我,我得履行我的义务,我必须担负起整个勘定奉行。我知道的,这是任何人都没法代替我做的事。哪怕是我父亲的罪,我也必须想办法偿还。”
我打量着她,突然有些明白刚才觉得不一样的地方。过去她脸上的那种温柔是无知浇灌出的蜜糖,而现在知道自己父亲染指了多少腌臜事后,她也不得不体味将这些罪孽背到身上的痛苦。
有知却仍想保有的温柔,那必然是靠受伤流血铸成的。
她吐了口气,看向我,突然问道。“我可以抱抱你吗?”
我眨了眨眼,干脆抱住她,笑着蹭了蹭她的脖颈。拥抱的时候,彼此距离都会拉近,哪怕声音里有半点滑音都能听得分明。
我听她颤声说,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于是我骄傲说,那是,我命可大了。
我们都没有再提过去的那些事,说到底,我也并没有那么憎恨柊千里。无论勘定奉行害死过多少人,把多少个像我一样的女孩送去当实验品,至少她对我没有做出过多少伤害,而我也无法代替其他人去原谅她,我只能原谅我自己的那一份。
……绫人过去能原谅我,也是这么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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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千里留我在柊家过一晚,聊聊过去在枫丹的经历,又问我现在是不是还住在老爹那归隐后的小家里,要不要再搬回离岛中心,或者来柊家住。我说我现在暂留在神里家,她脸上一时间变换出好几种笑容,最后维持在一个完全脱离大家闺秀形象的奸笑中凑到我身边,偷偷问我有什么进展。
我有些茫然,反问她该有什么进展,想来我回来唯一被委派的工作只有来打听柊千里的婚事,而这个也被绫人告知解决了,最近几天就只是单纯的归乡游玩,谈不上进展才对。
我的态度反而让柊千里变茫然了。她旁敲侧击问我难道没从绫人那听得消息,见我一问三不知,表情又变得尴尬,小声念叨着“难道”“应该不会啊”之类的碎碎念。我好奇她到底在纠结什么,她看着我,微微蹙眉。“神里大人应该要订婚了。”
——啊?
我刚才还维持着愉快心情的脑袋里炸出一片空白,任由耳朵自动汲取语句。“这事没放出正式的消息,我也只是之前置办婚礼的物件时碰巧听说的……他最近似乎也在挑选婚仪方面的东西。你也知道,社奉行基本是绫华大人在管这些,他会特意亲自挑选,应该就是有打算了吧。”
柊千里似乎还在说什么“不过也不准确,不用太放在心上”,我脑子已经听不进去了。
绫人要订婚了。
啊,但这样也的确能说得通。因为想要订婚了,所以把我叫回来,让我帮忙参谋?或者有其他需要我打听的?或者只是单纯想让我参加仪式庆祝?那也的确是一桩喜事,不叫我不回来那也说不过去……
而且想想年龄的话,绫人的确也差不多到应该结婚的年纪了,总归是要面对这一天的。不是都做过思想准备了吗?对莱欧斯利放大话的时候还说“只要他幸福就好”,现在又觉得苦闷是想闹哪样啊?没事的,那可是绫人,以后他肯定能过得好,深呼吸……深呼吸……
……头好晕,心脏好痛,好想吐,刚才呼吸过猛了吗?
我感觉头重脚轻,估计自己现在脸色一片青绿。柊千里看我状态不对,也不再多说什么,让人给我安排回房间休息。我跟飘得一样走进客房,关上门,整片空间只有一个人了,我才彻底给眼泪松开了闸。
——啊,结果,还是没死心。
原本还以为离开那么久,自己肯定能自己断掉这种想法。毕竟这个时候再去说什么“喜欢”,未免有点太恬不知耻了。用书信维持小时候去鸣神岛造访的频度,偶尔聊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回来的时候能够见到他一面,像以前那样当个普通朋友就行。
我还以为这样我就能放下,让自己的喜欢和过去的罪恶感功过相抵。
结果根本做不到,我过十年依旧是个傻子。我边哭边愤愤想。早知道就该像莱欧斯利说的,管他那么多,先上了再说。
我一会锤床板后悔,一会儿又滚来滚去发泄,最后窝在房间的床上,缩到一边,脑袋里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想如果绫人真的要订婚,那到时候该送什么礼物——不想思考,数数有谁可能和绫人订婚——也不想思考,拖着拖着,上下眼皮搭起来,困了。
或许睡着就好了。我干脆闭上眼,让自己入梦。感情只是暂时的,而人这种生物,只要吃饱睡够,总能接受现实的,而接受了之后,不管多大的事,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有多难受。
……但愿不会难受了。
那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似乎有谁在说话,诸如“是我多嘴了”“之后我会解释”,我还昏昏沉沉,就感觉身边似乎有谁罩过来,下意识的想要睁眼,又被轻抚脑袋和后背哄了回去。“没事的,睡吧。”
我没完全醒,只觉得这声音耳熟得安心,又觉得这声音讨厌得要死,莫名的一包火气,干脆躲开那只手。不就是订婚吗,不就是有喜欢的人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我为这事再哭第二次我就不姓……啊,我好像被家里除名了,的确不姓我的原姓氏了……不管,反正我不会再哭了,谁哭谁是小狗。
那只扰人清梦的手很识相的没再追来,我闭着眼睛,脑袋很快又睡回去了。但等到意识再经过一次沉浮,感官再度回笼时,才突然觉得身边仿佛多了个火炉,热得慌。
我想踢开火炉,连着被子一同掀了好凉快一些,但“火炉”的力气比我大得多,甚至能熟练应对我的各种踢踹劈拉,我使了半天劲,一点热度没减,反而被拉近炉心了。
噗通、噗通——炉心平稳的跳动着。
我有些茫然的睁开眼,才发现我正趴在男人的胸膛上——等等,哪来的男人?谁的胸膛?
视线上移,我看着绫人闭着双眼的睡颜,以及飘荡在寂静夜晚的清浅呼吸。
……这是什么新式阴谋吗?但感觉要是真的我也挺赚的……等等,难道是我终于因为悲伤过度开始出现幻觉了?
我想要撤开自己的脑袋,又发现自己正被箍在绫人怀里,无论怎么动都挪不出距离。我试着挣开他的手臂逃跑,哪想刚掰开一点,身边的人就翻身压了过来,带着一串叹息。
“为什么那么笨呢。”
大概是我把绫人折腾醒了,他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朦胧,眼睛仿佛湖泊泛起星点,又被月色笼起,明灭间像是一团将尽的萤火。“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和别人订婚?还一个人躲起来哭成这样……”
他凑到我脸颊边,我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痒——似乎是他用尾指挠了挠我的眼角。“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喜欢你?”
……因为,不可能啊。
怎么可能喜欢我,我可是临阵脱逃的叛徒。小时候尽会空口说胡话,说得好像能翻天覆地的把稻妻改成什么样子,结果真的遇到困难了,除了逃跑我什么都做不了。比我这种人好的女性多得是,更合适绫人的也多得是……怎么可能会是我?
像我这种人,在八重堂的话本里就是应该当年少不知绫人好,之后看着绫人幸福追悔莫及偷偷流泪的愚蠢女二三四,反正不会成为女主人公才对。
我根本没资格成为女主人公。我知道,所以放弃了。但总是放不干净,收到信息就会觉得开心,久别重逢还是会模仿过去那样一起到处跑的关系,被冷淡了还是会想哭,听到乱七八糟打破现状的消息就怕得不得了……
——结果还在脑袋里左右互搏的我就被绫人狠狠咬了一下脖颈。
绫人没收力,结结实实咬下去,疼得我差点以为我的脖子肉要被他咬掉一块。我顿时什么女配思维什么自卑心理全都没了,脑袋里那些该怎么样是怎么样也没了,只想立刻给这男人一拳然后同样给他来一口。“你干嘛?!”
他抬起头看我呲牙咧嘴,眯着眼睛笑。“给没良心还总是逃跑又喜欢自己干傻事的笨猫一点教训。”
然后,他把手指一点点扣进我的指缝,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近得仿佛能从他的眼眸中看到我自己的模样。
“但这次,我不会放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