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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燕归(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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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特意找了覆盖面积多的衣服,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包成了个粽子。但这似乎成了掩耳盗铃,柊千里一看我这模样,很快露出一副会心的笑容凑过来,问我昨晚如何,有没有和绫人和好。
我点了点头,又有些别扭,小声说“其实也没什么矛盾”,她立刻闪着眼睛,一副想要挖掘更多八卦和不能说消息的表情,言辞闪烁,意有所指。我恨不得原地挖个坑从柊家逃跑,一边大力摇头,试图表达什么事都没发生。
结果下一秒我就因为腰酸而差点把自己左脚踩右脚绊倒在地上。
幸好绫人及时扶住我,又帮我顺手整了整衣服,还得体地和柊千里打了个招呼。他才是看上去最像“无事发生”的人,明明昨晚被我折腾醒应该缺乏睡眠,现在却完全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对比之下我简直孱弱。
我们从柊家一路走去港口,乘船回鸣神岛。路上几乎所有人都对我们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绫人也走得格外悠闲,手臂环过我,抓着我另一侧的手,一会儿慢慢搓弄我的手指,一会儿又把我指骨和指节当琴键敲,自娱自乐玩得很开心。
我去抓他,把他的手也搓捏揉圆了一通,但又觉得这种当众小情侣式的行为不妥,我自己的身份更不妥,轻轻拿肩胛骨撞了撞他,小声问:“真的好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绫人这么急着把我们的关系展示给所有人看,而且昨天晚上完全被绫人气势压倒做了……但现在清醒了,愧疚感又开始冒出头,这些视线便也刺人起来。
我都打算好,反正绫人技术不赖,我和他上床也不吃亏,当作没事发生过也没什么——我刚想这么开口,绫人却反手把我抱进怀里,叹了口气。
他问。“你觉得不好,是因为你觉得过去你没答应我,在神里家困难的时候逃跑了,所以现在认为自己不配。”
我心虚地点点头。
他盯着我,又说。“你觉得,我母亲的逝世,是因为当时神里的处境——包括你父亲提出要断绝关系,所以丧命的。”
我浑身一个激灵,大脑瞬间倒腾出十几年前就做好的心理防护预案,老实低头认错,随时准备被骂。这责罚应该十几年前就来了,我现在才领受到,但我也必须接受。
可绫人回应轻飘得不像是在骂我,还带着些笑。“我知道了。”
我一时有些茫然,绫人把我又抱紧了一些。他说。“因为过去你从我身边逃走了,所以,我要求你得放弃你在枫丹努力打拼出的地位、自由、社交圈,回到这块狭小的土地上,然后永远留在我身边。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这哪里是惩罚,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根本是超级大头奖。
我有些气愤,甚至想要锤这人两下。我是认真想要受罚,可这家伙明显没认真想。明明能惩罚我的只有这家伙和死去的神里夫人,而现在能原谅我的只有他了……
“然后,轮到你了。”
忽然,绫人继续开口,把我从那无法消解的失落之中拉出来。我抬头望着绫人,他的眼光平和,仿佛在向神父忏悔。“该你给我惩罚了。”
“……欸?”
我傻傻发出一个音节,惹得绫人轻笑出声。但那笑容很快跌落下去,变成过去我曾在神里夫妇葬礼上见过的、无法言语的浅淡哀愁。“是当时的我不敢将你留在自己身边,我还没担起所有责任的觉悟,所以我才让你不得不面对那种不负责的誓约,平白无故将所有期待都压在你身上。”
“……”
“也是我没有这份觉悟和与之相匹配的能力——”他顿了好久,就像是喉咙间的单词在跨过一个过于沉重的坎,过了好久才被声带挤压出口。“才会被柊慎介抓到机会。我差点让你没命了。”
我愣愣看着绫人,他将我的手牵起,贴到自己脸颊边。“所以,责备我,给我惩罚,好吗?”
……
不是,等等。这些怎么想都不是……我也从来没觉得……
……啊。
原来我们都一样,一直、一直活在自责和愧疚之中。
我伸手回抱住绫人。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柊千里希望我拥抱她,这大概是能最快地表达冰释前嫌的动作,也是人与人之间最能传递温暖的动作。
我闷闷地打他。“笨蛋,我是笨蛋,你也是笨蛋,太蠢了,为这种事苦恼。”
绫人点点头。“是啊,我太笨了。”
我贴向他。“我也要惩罚你,明明你也那么笨,只有你说太狡猾了。”
绫人也将脑袋靠过来。“嗯,我听着。”
我抱紧他,吸了口气。“我要你将余生都交给我,无论遇到烦恼还是幸福还是什么……总之全都得和我在一起!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再分开了!不准和我分开!”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离岛的码头一边哭一边喊。想想之前我还发誓绝对不再为这男人哭的,结果我又哭了,那当小狗就当小狗吧。
于是我像小狗一样一脑袋埋进了绫人脖颈里,又像宣誓领土主权般蹭了蹭他。
我听绫人声音混着笑,又无比诚恳地说道:“嗯,我永远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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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上手后,我发现,我其实还挺适合当奉行夫人。
本来我就是勘定奉行出身,小的时候又天天在神里家到处混,之后又跟着千里学了一年勘定奉行现任家主的管账手腕,还在千织屋兼职了好几年工资不定的店铺管理人,等到真的要接手神里家的工作时,我自己都对我自己的轻车熟路感到惊奇。
我这么和绫人说时,绫人倒是丝毫不惊奇,仿佛觉得我自然能做到,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夸赞我适应能力强。我一边接受他的抚慰,一边思索,这家伙不会早早就想好了以后要拉我来当苦工,所以小时候刻意把我留在鸣神岛一个月,什么课都让我跟着学?呜哇,政治家心好黑。
然后黑心政治家就捏住了我的耳朵。“刚才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
过了那么多年,他这个“能一眼看穿我在想什么”的本事依旧健在。
我立刻打哈哈想逃,被他一下制住,挠我咯吱窝问我想了什么坏点子,又压过来亲我。在体能上我真的没有优势,在之前几次试着搞事结果反倒把自己弄伤之后,我就学会老老实实把主导权全部交给他,自己只负责躺平了。
事后他也问过我,想不想回枫丹,如果更喜欢那里的氛围,他也可以考虑帮我找一些类似在枫丹时的工作,让我生活不会绑定在社奉行上,能更符合心意、自由无束一些。
他提这件事时显得格外小心。我那时自己反思了一遍,觉得自己也没有表现出讨厌社奉行的工作,绫华和其他人也都很照顾我,而且不知什么时候,我自己的名字还在鸣神大社挂了名,我原本腰板不是很直,还想过要怎么防别人针对我,但实际所有人见我都恭恭敬敬低着头,基本没遇到被人使绊子之类的麻烦。也因此,我几乎没怎么考虑就拒绝了。
其实,我内心挺喜欢这种“能和绫人一起面对问题”的感觉。大概是出于过去落寞时我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的反动,等到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时,我心里反倒涌出了一种“一定要将社奉行运营到谁都不敢轻易拿捏”的使命感。也因此,我对社奉行的内容掌握得很快。
但绫人对这件事的小心谨慎的态度却没因我努力工作而消散。有的时候,他会突然变得很黏人,在我耳边讲情话。因为说得露骨,和他平日那三句话藏两句半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刻意捉弄我,借着羞耻感回他一记轻拍。但后来回忆起来,我突然发现这些说辞都莫名有种枫丹味,我便开始好奇起来,试着搜寻他偶尔不安又偶尔过分开放的理由。
——然后我从绫人的书柜里找到了莱欧斯利动员全梅洛彼得堡人写的那张“情话”清单。
似乎那次寄信时,我匆忙把信纸一股脑塞进信封时把这个玩意也一起塞了进来,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我看着绫人,又尴尬又羞耻地手舞足蹈解释了半天,从“这是熟人开玩笑”说到“都是梦游一样的句子”,最后发现自己实在没有说谎的本事,只好承认当时寄信想要试着告白但没成功最后写成了一堆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玩意的事实。绫人翻出我以前寄的信,看看我的信又看看那张清单,一脸好笑地问我这张清单是谁出的主意,我脸红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听到他的问题,立刻把主犯莱欧斯利的大名供出去。
然后我看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之后我要和绫华去枫丹拜访沫芒宫,到时候我也顺便去见见他吧,也得感谢他当时愿意照顾你。”
我提议和他一起跟去,好亲自和千织当面说我订婚的消息,再给在枫丹的熟人带点伴手礼,也可以把仪式请柬发一下。但想想我们三人都不在,会不会没人打理社奉行。绫人让我不用挂心,似乎是早有准备,我便乐颠颠地去挑合适的特产去了。
我们过去枫丹时,千织正好在店内,看着我和绫人走进千织屋时,她先是看我,表情带着“果不其然”的预料,转向绫人,又变成“莫挨老娘”的嫌弃,再看看我带给她的腌渍绯樱和她中意的布料,“莫挨老娘”也变成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是你的婚礼的份上,等我处理完这批订单,我会回去一次的。等着收超大份的新婚礼物吧。”
我欢喜地抱了抱她。“你父母也很健康,最近也还在忙着接订裁衣。”
千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将脑袋埋进我脖颈里。我知道千织对父母的纠结,她本就不是淡薄人情的性子,无数次想舍弃,但却又怎么都舍不得。
于是我宽慰地抱着千织,想安抚她几句,忽然被绫人从身后拉走,他像是要和千织对抗般把我拉进他怀里。“看在是我妻子的朋友的份上,二老我也会关照一下的。”
那一瞬,我似乎看到千织额头上蹦出的巨大井号。
当天,被千织丢出千织屋的人员清单里增加了我和绫人的名字。
我们顺道去见了莱欧斯利。他那天恰好也没在水下,而是难得来地上晒了太阳。我把稻妻的特产和婚礼请柬一起塞给他。他拿到请柬,动作稍许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我身边的绫人。“喔……这位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心上人’?”
然后他一如既往的发挥着他的感叹词。“哇哦。”
我还没来得及试图含糊词句把过去我一个人单相思的事蒙混过去,绫人已经抓住了关键词。“‘天天’?”
“是啊,每次来寄信都要和我说她喜欢的人这次信里和她说了什么,她怎么回复才能显得聪明些,写信的时候整个人都飘着粉红泡泡。我让她赶快告白,她还扭扭捏捏不肯说。”莱欧斯利笑了笑,看向我。“事实证明,我的建议很正确吧?”
我涨红脸默默地点头承认,绫人则安慰地摸我的头发,笑了。“真的非常有效,感谢您在枫丹一直以来照顾她。如果这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务必联系我。”
莱欧斯利摆了摆手。“没什么,小事而已。”他看着我,像是在回忆什么般,眼神透过某片回忆凝望着我,然后冲我眨了眨眼。“不过,你说的也对。”
我问他什么也对?他说。“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因为从来没得到过,所以也不会患失,能平常对待,知道她生活幸福就行’。”他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这句话其实也挺对的。”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莱欧斯利是不是在安慰我‘过去暗恋的时期也同样重要’,但这家伙已经懒懒散散地转过身,留下个背影和一句‘抱歉,公务在身,没法参加你们婚礼了’,同我们挥别几下,准备回水下了。
我看向绫人,他也正看着我。我说,莱欧斯利是个好人吧。绫人诚恳道,此时此刻,我无比衷心地感谢他。
然后他话头一转,抱住我。“所以,你单恋我很久了?还因为这个写出了这张清单?”
我立刻别过头,试图逃离这个对我极其不利的话题。但绫人一副不问出个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把嘴凑过来,时不时地亲我一下,就是不给我躲开的余地。
然后我听他说。
“那回去之后,把这张清单上的所有句子都对我说一遍,好不好?”
————一之濑燕SID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