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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燕归(七) ...


  •   最初我爹带回来的消息是,我可能被送去给至冬人当小老婆。我还颇受打击时,我爹已经仔仔细细研究完了至冬人的军衔,嘱咐我要是之后到了至冬,先想办法找官大的,至少保证吃穿不愁,再尽量找个好看点的,保证子孙颜值在线。脾气就别指望了,至冬人哪会疼人,别去惹那群冬熊一样的家伙就好。

      老人家看得格外通透,他左看右看,觉得我难得把他和我娘的所有外貌优点都继承了,到孙子辈被至冬人毁了可不行,说得我直想抽他。

      那时候我爹虽然欠揍,但口吻里还带着轻松,大概也是觉得至冬人活得大多比稻妻人好,我出去了也不会被亏待。或者说,稻妻人大多都对岛外的世界又崇拜又厌恶,而我爹也抵不过“外面的月亮比故乡圆”的哈冬情节,觉得至冬都是礼仪得体作风高洁头脑明晰的人上人,虽说是上头发话要送人,但要是遇到个好的,过一辈子那也应该不差。

      我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又觉得这或许也是命运。当初我们家把神里夫人气死,现在只不过是报应找上门了而已。反正也没法和喜欢的人一起过,那被当讨好别人的道具送去和某个至冬人一起结束余生,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但就在我自己都快说服我自己,打算认命时,却又传来了新消息:我们这批人会被送到执行官手里,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是至冬执行官的第二席。

      听到这消息时,我还不知道“第二席”到底是个什么人,只觉得这位置挺高,应该很有权力。但我爹知道,他几乎整个人跳起来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那张已经习惯了谦卑嘴脸的老男人脸上居然有一天会露出要去和柊家拼命的金刚像——虽然只有一瞬间。

      后来我听千织解释才知道,这个至冬执行官的第二席是个脑子有坑的学者,专门研究怎么把人搞死和搞得生不如死。而我被送到他手上,十有八九是活不了的。

      也就是说,我的身份是实验用品。

      我的确在各种高官大人们的对话中听说过“把人当实验品”这类恐怖故事一样的暗面,但一般这种人选,怎么都不会选到我和奉行们多少有些交情的小人家头上。可柊家这么做了,而且做得十分决绝,他们把我直接送进火坑里,大有连遗骨火化都省了的意思。

      但为什么这么做?我爹听到消息后就抱头苦思哪个环节出了错,到底哪里惹了柊家,为什么柊家要这么对我。我那时虽然不知道第二席是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却莫名地觉得,我很清楚柊家想干嘛。

      ——他想让绫人低头。

      他针对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会在乎我、在葬礼上偷偷离席照顾我的绫人。特意把消息放出到我家这种小人物都能打听到,社奉行更不可能不知道。说白了他根本没打算遮遮掩掩的对付我们家,想搞垮我们家这种小卒子也根本不需要他出手,而他那天看到的稳赚不赔的价值,就是他吃定了绫人再怎么绝情,也不会放弃我的命。

      在想通这一点的瞬间,我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千织当初能站在柊慎介面前都敢说出“要排队”的勇气。我感觉我的思维突然打通了所有节点,过去一年因为乱七八糟的动荡分离而浑浑噩噩的大脑一下子抓到了主心骨,那就是——

      ——去他妈的柊慎介!去他妈的稻妻!我干嘛非得在这鬼地方跟这群要我和绫人命的傻逼玩什么政治游戏!就该像千织说的那样直接掀桌走人啊!老娘!不奉陪了!!!

      于是,当天晚上,我几乎飞速扎出了一个溜号专用的小包裹,带上我为数不多的私房钱,溜到千织家附近,在被我用小石子骚扰的千织炸毛之前,我鬼鬼祟祟又诚恳无比地向她提议道:

      “我们一起逃跑吧。”

      ;

      或许是因为运气好遇到了不少心善的好人,也可能是有我不知道的外力干预的缘故,虽然出逃的计划破绽百出,安排更是一塌糊涂,从选船到在异国他乡落地的过程仓促又状况频发,但最终我和千织还是有惊无险地逃出稻妻了。

      原本我的打算是留在璃月,因为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比较吃璃月这一套摩拉经济思维。但实际上,到了实地我才发现,稻妻的物价和璃月的物价根本天差地别,我那点私房钱在稻妻能买不少东西,但在璃月几乎都够不到零钱,跟个乞丐差不多。结果,我们很快就没钱了。

      而且,璃月离稻妻还是有些近。在几次稻妻的天领奉行来璃月境内寻人后,我们还是被迫继续向北,去到了千织心愿的枫丹。

      初到枫丹的时候,我和千织两个小姑娘已经饿得快没气了,一路上全靠璃月的好心人接济。幸好璃月人对摩拉抠门,但送吃的十分大方,我们一路混吃混喝混到了枫丹,然后因为‘非法过境’被那维莱特送进梅洛彼得堡,最高审判官好心送了我们两个月牢饭,并勒令我们服役完后即刻返国。

      不得不说,我十分感谢那维莱特的裁定。虽说是牢饭,但那真的是我们出稻妻后吃的最富足的两个月。管理梅洛彼得堡的公爵莱欧斯利亲眼看着我们俩小姑娘把梅洛彼得堡的免费午餐以及别人留下不吃的美露莘套餐全部一扫而空后,像小流氓似的吹了个口哨,吐出一个‘哇哦’。

      我也不知道莱欧斯利那个悠长的‘哇哦’里到底包含了几层意思,他感叹词多得要命,就是没有实际的话。但最终,他们没按照原本的裁定把我们俩遣返回稻妻,而是让我们留在了枫丹。

      这一留就留了近十年。

      一开始,我和千织在枫丹几乎把底层工种都干了一遍。捡过垃圾,送过报纸,也住过流浪汉福利院,福利院里都是破烂垃圾的酸臭和男人的体汗臭,因为他们的工作大多和我们一样靠捡垃圾过活,也有女性带着孩子入住,小孩哭起来撕心裂肺,让人半夜睡不着觉。

      但这已经算是好的了,如果福利院满员,没有地方,那就只能住下水道,和梅洛彼得堡同款的阴湿环境,还没有梅洛彼得堡的美露莘医生,只要住三个月就能成功罹患呼吸风湿关节病。

      我偶尔入住福利院,日子好的时候,和其他人也能聊聊天,谈起过往,有的是执律庭的退伍军人被婚骗花完了补偿金,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最后在福利院当起了男拳先锋,他本人虽然不讨厌女性接触,但谁和他争他就跟谁急。也有是失业破产落下来的,三个月前高知群体,西装革履,现在西装被他收在破布袋里,每天投简历,没钱了也不能卖这套行头,因为应聘必须用正装,不然应聘会都不让进。

      还有一位是丈夫出轨后精神抑郁,又滥用精神类药物后来这的,枫丹不禁止用精神强化剂,她一开始带着自己孩子,想要保住抚养权,就得找更高收入的工作养娃。她自己不介意干下三路的活,但没人买,只能增加工作强度,一天十几个小时,不靠药物根本维持不了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就这么陷入死循环。最后沫芒宫判断她没有赡养能力,把她孩子带走寄送。她失去唯一动力,干脆摆烂靠社会福利活一天是一天。

      我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那母亲会那么绝望,后来莱欧斯利跟我说,这种做法,说是把孩子寄送给有能力的家庭,其实更像出售。枫丹的寄养制度有沫芒宫做担保,收养孩子的家庭能拿一笔高额抚养费,一个孩子就是一笔巨款。枫丹的孩童保护法只规定抚养至成年,保证孩子不死就行,也因此有人家就把自己装饰起来,用收养孩子当买卖。我问他孩子会怎么样?他看我一眼,笑了笑,说,怎么样的都有。

      他又说,掉到福利院的人,比在梅洛彼得堡的人都还要难爬回去,也有不少人根本不乐意爬回去。枫丹福利好,居民大多没有储蓄意识,也没法储蓄,社会会逼着他们用钱,也因此,破产失业药物诈骗随便碰一个,很容易就会成为流浪汉。但哪怕当个流浪汉无所事事,只要不犯法,每个月每人都能领五到十万摩拉的救济金,宽政养着,很多人就不想再拼搏了。

      我听着,觉得这的确是稻妻没有的福利,又觉得这样也没多好。福利院里其实不太会有抢劫或恶意猥亵发生,小偷小摸都很少,因为做这些会被管理人拉入黑名单赶出福利院,但整个场所都被垃圾酸臭腌入味,这里的人活着就和死了一样,飘荡着一股失去动力的绝望感。

      我和千织也想离开福利院找份正经工作,可在枫丹租房要我们有固定工作和能覆盖房租的工资做担保,好一点的正经工作则要我们有稳定的住房或租房地址及房东担保。这鸡蛋悖论把我和千织折腾了好久,甚至有一段时间我们都开始盘算能不能伪造当彼此的空气房东。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在餐厅拿番茄酱画墙面彩绘,被店主气呼呼地送进梅洛彼得堡。莱欧斯利还一只手抓着外套在那耍帅,没来得及发感叹词问我为什么二进宫,我先一步抓着莱欧斯利问,能不能申请工作时把住址落在梅洛彼得堡,他帮我当担保人。

      我至今忘不掉莱欧斯利那笑得快要断气的欠揍模样。

      后来,各种麻烦一个个来又一点点解决,千织也最终如愿租下她心仪许久的店面,开了个服装店。我则凭借着一口出自神里家的书面语言能力,在一家小报社混到了一个文书职位,偶尔下水回我登记的居住地教只会叠感叹词的公爵说说洋文,他则作为我们的大房东兼住房担保人帮我们收管稻妻来的信件。

      我最初没想到还会收到稻妻来的信。起初我们完全没有精力去管稻妻发生了什么,整天忙着工作和想办法找个地方不会冻死地度过一天。到后来在枫丹逐渐安定,我也有了闲心在蒸汽鸟日报上找找故乡的影子。千织看起来比我断得更迅速,哪怕我在一旁读报,她都懒得让我的声音进耳朵里。但每次下水去询问公爵信件时,她也会默默地跟来,看那些信的抬头有没有熟悉的稻妻文。

      其实我们都没放下。我收到的第一封信是在我到枫丹两年后,我爹寄来的破门信。信里写得坚定,说我逃避家族责任,我家从此以后再没我这个不孝女儿,日后别再回到稻妻。我也不知道这种程度的断亲能不能安抚住柊老头,但据绫人的来信里说,我爹那之后自愿从勘定奉行除名了。他卖掉了离岛中心的房子,搬回偏僻村落里养老,我哥也跟着他一起回去当了个小商贩,两个人性命无忧,生活也不算差,我也总算舒了口气。

      我给老爹回了几次信,但都没有回音。偶尔我也会想,老爹或许也会恨我的逃跑。稻妻人家能入奉行的没几个,我们家好不容易有了苗头,能跟柊家攀上关系,结果就被我这肆意妄为的举动掐断了,哪怕真的断亲,也无可奈何。

      直到莱欧斯利来水面上,送了一堆寄给我的塞着小石头的信封。他说信上没署名寄信人,但看起来应该是稻妻寄来的,又特地在信封上写了一定要送到本人手里,所以公爵大人亲自来跑一趟,当个邮差。
      他一边把信递给我时,还笑着问我稻妻人是不是有塞石头保平安的习俗。我呆了一下,说稻妻没这习惯,但商人们怕露财,尤其是我爹这种抠搜鬼,整天怕别人打他家财的主意,喜欢把玉啊金子啊对半掺增加硬度,然后蒙上灰,装成石头……

      于是他看看我,我看看他。我拿出几枚信封里面的石子,用手一搓,露出底下的金色。莱欧斯利吹了个流氓哨,又来了个“哇哦”,眼睛往别处一翻,装作没看到这些违法偷渡的财物,也没看我的表情。

      ……我有这么个老爹,还是挺幸运的。

      但千织没我这么幸运。她收到的是和我一样的信,但我有老爹为我弃官、支付寻求自由的代价,千织没有。也因此,她比我受伤更深。她的信很少,很久才有一封,她也从不回复。每次我看着她仔细搜罗出那封她的信,读完后,又冷漠地把信纸撕成两半,和那些扰乱店铺营业的恶作剧信一起扔进垃圾桶。

      她对稻妻的事愈发不闻不问,一心扑在裁衣上。而她的裁剪风格也变得越来越刁钻诡谲,仿佛彻底变了个人。我怕她想不开,偶尔见她情绪不对,就把自己送到她面前讨骂,看她中气十足地把我各种陋习都数落一顿,说到最后,表情也彻底平静下来,抱了抱我,跟我说,没事的。

      她说,哪怕我不提,她总有一天也会离开稻妻。路是自己选的,她也不后悔走这条路。也只有走出去了,才会知道过去的那些人到底值不值得珍惜。

      我想了想,回抱她,说,那你得珍惜我,我可好了。她不轻不重地打了我一下,给我一个白眼加一个字:“滚。”

      ——哎,没办法,我也最珍惜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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