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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燕归(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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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织是个聪明的人。
她其实很清楚我们这种没什么地位但却有幸跨阶级接触这些高官的人的生存守则:少说多做,不嚼任何人的舌根子,也不卷入任何纷争,当好供他们赏玩的洋娃娃和米虫。会愿意和我说起神里家的近况,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千织也是个细心的人。
她从奉行间的流言间很快就察觉了我麻烦她带去的到底是一份什么样的‘礼物’,几乎第一时间怒气冲冲地跑到我家,把我的屋门拍得‘哐哐’响。“你在想什么啊!要是被那些老东西发现了,你以为就靠那只笑面狐狸能保你平安无事吗!那混蛋哪里值得你这么干啊!”
我很老实地被揪着认错,闻言,又下意识地想要嘴硬。“我想过的,要是发现了,你就把责任都丢我身上……大不了我一个人溜到璃月去……”
哪想千织愈发生气了。“你担得起什么责任啊!帮那种家伙有什么好处!你不是平时脑子都挺清楚的吗?现在和神里扯上关系的有一个死一个,你一个小陪读非得冲上去打头阵?!”
她说着说着,几乎快要气哭出来。那和她平时仿佛什么都看不上的冷傲完全不同,就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放下尖刺的刺猬,却被戳中了柔软的肚子,于是愈发的想办法将自己用刺围起城墙,但却适得其反。
千织真的很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
我轻轻抱了抱她,安慰她不会有事。我没学来绫人那套口才,除了这句也不会说别的了。千织一开始依旧恼怒,似乎想要推开我,但没能推开,便泄了气,问我:既然那么在意,继续待在神里家不就行了吗?
我反问她:那之后,柊家做衣服,有再排过队吗?
于是她沉默了,我也沉默了。我们都知道,哪怕我们再不愿服输,我们也不得不服从家族的选择。但真的追究起来又会发现,这也不全是我们父母的错。虽说我爹对着柊家是那副舔狗样,他也是在他权利所及范围内给了我自由,哪怕我小时候活得和大家闺秀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也愿意让我肆意生长,任我说那些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胡话。
千织大概也是如此。所以哪怕她心里依旧期盼着‘世人皆平等’的观念,还是沉默地同意了父母的要求。
我们没有需要批判唾弃的家庭,也没有能放任我们叛逆的借口,但也因此,这根属于阶级的刺便顺着我们的家人扎得越深,深到直戳心口。而只要我们还在稻妻,只要我们还是家族里的一份子,那么无论什么样的叛逆,最终总得学会妥协。
那天千织什么都没有说,离开了。而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听到千织那传来神里的消息。
直到神里家家主及神里夫人的讣告一前一后发出,我才在陪着柊千里前往鸣神岛吊唁时,再一次见到了神里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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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距离‘告白断交事件’,已经过了足足一年了。
柊千里作为勘定奉行的大小姐自然要出席,她也很大度的容我陪她一起坐马车前往。于是,勘定奉行的马车咕噜噜往社奉行开,我则在心里嗙嗙敲退堂鼓。
我几乎没法不愁着眉来到社奉行。倒不是不想见绫人,但更多的是尴尬和罪恶感,仿佛一个刽子手跑去参加自己行刑的受害者的丧仪,能够感觉不到尴尬的,恐怕也只有那些不知借刀杀了多少人的政治屠夫,和柊千里这种丝毫没有罪恶意识的人了。
而再度踏上故地,熟悉的影向山山脚的风景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但心境却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迎接我的人也不再是那位温婉的神里夫人和我那没血缘关系但又会照顾人的便宜表哥,而是一身白底紫金纹印正装的社奉行大人了。
我第一眼几乎都没认出他:神里绫人看起来变了许多。他又长高了一些,变得更加清瘦了,脸上虽然和以往无差带着笑,但总觉得与他人愈发疏离。或许是因为衣服的缘故,神里家一向穿着朴素,我又鲜少见他穿正装的模样,脑内对神里绫人的形象也一直停留在那个‘脑袋很好但又很亲切的表哥’上,但这次见到,却像完全是换了个人一般,正式的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但事实是我不知所措也没什么,毕竟根本不需要我有什么动作——神里绫人的眼神几乎没落在我身上。只一眼,他就将目光放回到了柊千里身上,然后露出微笑向每一位来吊唁的达官显贵们致礼。
……啊,这样或许也好。
毕竟对于柊而言,我大概就是被当作‘战利品’显摆的物件之一。绫人能不受影响,干脆的将和我的关系断掉,反而也落得干净,不然就如柊老头子的意了。
而且,我家老爹还曾经干了在亡者面前疯狂磕头只为了自保的傻事,正常人心里恐怕都得给我爹记一笔,最好能把我家这种叛徒千刀万剐了,想要人家给我好脸色也太过分了。
再说,当初是我拒绝人家告白的,虽然他说得很唐突很要命没有半点心理准备和事前铺垫,但当时没能立刻回答不就已经证明了我们之间关系没那么铁了吗?既然都已经断了交情,那现在也怨不得绫人这个态度吧?纯粹是我自作自受吧?
……
…………
………………不行了,再想下去就真的要哭出来了。
我努力不露出哭丧脸,一边在心里骂‘我是傻逼’一边跟着柊千里。勘定奉行的大小姐对数字敏感,心思也格外敏锐,见我状态不对,趁着入席前的空档,小心帮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又把手帕塞我手里。“那边有个水池,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又小声安慰我。“难受的话,哭出来会好很多哦。”
我有些惊讶,又很快反应过来,这位大小姐一向如此,除了那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外,柊千里其实在这些小细节上一直很温柔。
我偷偷溜出去,周围熟悉到我闭着眼都不会迷路,可走到一半就觉得,我哪都去不了。这里随便一眼什么景物都是过往,我的大半人生都是在这里度过,而这些过去又被我自己亲手舍弃,以至于现在,就连一块石头一根草都让我无法不感到难堪,而我被这负罪感的迷宫包围,不知所措。
最后我蹲在地上,小声哭了起来。
我知道,在这种场面最该哭的怎么想都不是我。我也知道,我的眼泪没有半点用处,甚至只会让人心生厌烦。但我还是忍不住。很久以前被落荒而逃的我丢在这块土地上的某物终于也有了举行葬礼的机会,而我现在正用我这不值钱的眼泪鼻涕将它和神里夫妇一起埋葬。
——我大概是真心喜欢过绫人的。
崇拜过,羡慕过,也为他的想法和举动折服过,为自己能和他站在同一水平线看待事物而暗自骄傲过。我人生中的几乎所有想法和观念都和他共有,被他改变,然后又在现实面前,被我自己亲手舍弃了。
我知道,我没能力也没资格去喜欢他,但我也没办法不喜欢他。
我就这么一个人在角落里哭得昏天黑地,哭到我自己觉得所有力气都耗尽了,感情也耗尽了,我的手上却突然传来被谁拽住的触感。
我一下有些慌,也管不上脸上哭得多难看,下意识想抽回手。我对我自己的战五渣水准十分有自知之明,被人制住行动对我而言是件有些可怕的事,而哪怕在神里家,这种突然的接触行为也是越界了。
但奈何我的武力值着实不中用,挣扎间反把自己绊了一跤,整个人差点向后摔过去,又被人一把拉了回去。
于是我就像个弹簧一样向后仰到失衡的最大角度后,又向前一头摔进了对方怀里。
我又慌又怕,想离开又想道谢又想道歉,无头苍蝇般想脱开身赶快逃开这尴尬的场景。我当时还完全不习惯被陌生人抱住,但对方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紧,另一只空出得手则熟练地制住了我的挣扎,还很有余力地拍了拍我的背。
这个动作对我而言甚至比他的声音还要让我熟悉,熟悉到我一时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
——是绫人。
“眼睛都哭肿了。”
我似乎听到他轻叹了口气,又慢慢安抚地拍着我的背,然后将我拉到水池边,打湿帕子给我一点点擦脸。
但我依旧不敢动,也不敢看他,把脑袋低得深深的,比面对任何奉行大名时都不敢抬头。但我的倔脾气就是和这人学的,我不抬头,他干脆用手把我的脸扳正,硬是把我从心虚和罪恶感和那复杂的能拿去发酵的情绪里拉出来,让我的眼睛和他对焦,我们才终于在相隔一年后正视彼此。
正视很有用,能把之前所有不敢看的、没来得及细看的都看得清楚。而我眼中,绫人脸上明显的疲惫,或许不用在人前,他脸上没了笑容,蓝眼睛半垂,盯着我,那双瞳孔里沉淀了太多杂质,几乎凝成深靛色。
那是过去的绫人几乎不会露出的表情。以前即使课业再多,我学得脑袋昏沉累趴下了,绫人也几乎不会露出劳累的神色,我偷偷问他保持集中力的秘诀,他也只是云淡风轻地笑:有目标就不会觉得累了。
但他现在看起来好累。
我鼻头一酸,感觉自己泪腺比以往十几年都要发达,眼泪又要开始大甩卖。于是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些波动,像是一片死水却起了涟漪,又被我大声擤鼻涕的声音打破了功,爬上了些笑容。“……真是,像个花猫一样。”
我下意识地想瞪他,被自己的眼泪糊住眼睛,只好闭着眼当花猫。他似乎又笑了,一边拍我的背哄我,一边用帕子擦我的脸,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块糖饴塞我嘴里。
这些动作都太熟悉,随便一个回忆都有着相似的影子,而我们都无意识地模仿着过去,仿佛只要这么做了,我们就还能回到神里家尚未落寞的时期,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不需要去考虑地位立场,也不需要去权衡利弊,可以尽情对自己那爱欺负人的表哥撒娇,和绫华一起占着这份被人揽在怀里的温情。
但这些都只是水晶鞋的幻影,时间到了,温情便和魔法一起散场撤离了,而现实不会有拯救一切的王子,只有同样处在水深火热中的神里绫人。“我送你回去吧,离席太久也不好。”
我抽鼻子亦步亦趋跟着他走,一前一后走回属于勘定奉行的那片位置。柊千里看到绫人,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露出笑容和社奉行寒暄,座位下则偷偷将留下的糕点盘移到我手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不得不说,就冲柊千里的这份关怀,如果哪天勘定奉行有其他人要和她争位,我一定想办法拉上千织、绫人投她一票。
我感激地看向她,余光却瞥见同样看着这边的柊慎介。老狐狸坐在专留给奉行笔头的上上座,眯着眼睛打量着绫人,又看向我,笑了。那是我十分熟悉的笑容,商人们看到了稳赚不赔的大买卖时,多半会露出这种对自己眼光自得又勤于算计的笑容。
而与这种笑容相对,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在迅速发芽生根,并且在丧仪结束的当天立刻结果:为了加深和其他各国的交流,勘定奉行决定召集一批人手去款待和稻妻合作已久的至冬,而我是那批人手之一。
简单来说,柊家要把我送给至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