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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燕归(三) ...

  •   我不知道绫人是怎么跟着我的画修剪“烂根”的,但等我再有机会拜访神里家时,神里绫人依旧是无事发生的笑盈盈模样,问我要不要赏花。

      我们去看了之前叶片枯萎的那朵椿花,它已经稍微恢复了生气。绫人说,运气好的话,还能再活个一两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暗指神里家家主的余命,但我能感觉到神里绫人大概是想说什么,或者在等我说什么。这点我其实相当不擅长,他喜欢拿山水花草各种搞隐喻,哪怕是从小跟他身后耳濡目染的我,有的时候也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于是,我只是老实地露出一脸茫然,跟在他后面修花根,任绫人决定到底是给我解释,还是就让我这么不懂下去。

      神里绫人看我那傻样,也不多纠结,放下花剪和洒水壶,换了话题,说绫华要开始启蒙学神里流刀法了,又问我,想不想跟着绫华一起学?

      我当然答应。稻妻里大家族的武技都是一脉相传,神里家更是低调,即使有武学也不收外门弟子,只有本家人能学。当时绫人会这么问我,应该是真把我这个便宜表妹当一家人了。

      但答应归答应,我也实在不争气。大概我天生把天赋都用在行商上了,以至于绫华都能像模像样练完一套时,我还在左脚踩右脚,和人对练,我能被打到满场撒丫子逃,教我的老师气得就差拿剑抽我。

      绫人在一边看我们俩练习,偶尔会帮忙拿来毛巾零嘴,指导绫华动作。我也想要评价,巴巴凑过去,看他一脸似笑非笑,点评一句:至少跑得挺快。

      我咬牙切齿,对他怒目而视,只恨没法像八重堂话本里那样,一句咒语变身成超级雷电将军,随手一抬就把他打得落花流水。而绫人则看我炸毛就开心,笑眯眯抓过我扭伤的腿捏下去,也不知道他找的哪个穴位,我一被捏就疼得龇牙咧嘴,立刻没法瞪了。

      于是绫人一边给我喂糕点哄我,一边使劲捏我让我疼。但说来奇怪,我本来体质容易淤血,一些小伤都要静养个几天才能好,但被绫人这么一捏,我练刀时受的伤不到第二天就能全好了,所以有的时候我还挺喜欢被这么“虐待”。

      ……这么想,我偶尔会显露出热衷被千织骂的抖M性格,绫人得担全责。

      以及,好像那个时候起,神里家的仆从就越来越少了。

      现在回顾起来,当时那日渐加深的衰败迹象还是挺多的。起初父亲知道神里家愿意允许我陪大小姐练武,还格外高兴的给我买了套新的武术服,又要我别表现得太突出,不能真伤着人家绫华大小姐(事实证明我的武术天赋根本不足以让我伤到任何一个习武的人,除了我自己)。但到后来,他便沉默起来,看我去鸣神岛,既不同意,也不阻止,只嘱咐我别给神里家添麻烦,练完就赶快回来。

      但这些情况,当时那个没心没肺的我也没察觉,只是觉得这是绫人大概又想翘课的小孩子心性,然后毫无顾忌地欢迎这个坏心眼的表哥加入。

      这最后的一段平和时光就这么持续了两年。

      而在我十五岁、绫人十六岁的某一天,神里家的家主,绫人的父亲病倒了。

      ;

      我知道这事,还是某天绫华给我上药(这时候练武已经完全是我被绫华虐菜了,顺带一提,绫华比我小六岁)的时候,从她口中随意提起的。而那时候,大概鸣神岛所有大户人家都已经知道这事了。

      而即使知道了,其实我也很难有什么反应。如果绫人或者绫华病倒了,我大概会急哭出来,但神里家主,一个我完全没见过的几乎陌生的人,我只能为感到忧虑的绫华忧虑,而无法真的为他的疾病感同身受什么。

      但我唯一能知道的是,大概有什么要变了。就好像海啸过境前的阴郁,风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而接下来的波浪或许将一瞬间颠覆一切、无法控制。

      那之后不久的一天,我爹突然叫住打算去神里家的我,说要和我一起去鸣神岛,求见神里夫人。我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只是捏着那份他不知从哪扒拉来的族谱,嘴巴抿得紧紧的。

      那天大人们的对话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偷听听不了,猜也猜不出,便去找绫人。以前我经常坐在会客厅旁看来人,靠我混迹行商的看人本事分析,推测这个是来求什么,那个是想要什么,准确率不说百分百,也有个六七成。绫人有空也会陪我这么玩,但他一般猜得都很准,就像是这些人是他授意下来的一样,别人想什么,他一眼就看透了。不知道我想什么,他是不是也一眼能看透。

      我去他屋子找他时,他正给家里的忍犬喂吃的,忍犬旁还蹲着只四处蹭吃蹭喝的三花野猫,正和狗狗争肉吃。看到我来了,忍犬立刻放下肉对着我摇尾巴,三花则趁机咬起那块肉撒丫子就跑,结果被绫人一把抓住后颈肉,提溜在空中,嘴里还叼着肉,不敢动弹。

      “养不熟的小混蛋。”他似乎这么笑骂了一句,转身看到我,笑得愈发开心,像是在看一个养不熟的大混蛋。“怎么了?又有想不通的事了?”

      看来我想什么,他的确也一眼就能看透。

      于是我干脆把我爹的事一通倒给他听,虚心求教,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似乎也是空闲,一只手悠悠撸着猫,时而对我说的话应个声,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而等我说完,他表情也没变,只是慢慢蹲下,将那只猫放到地上,又摁住它脖颈,三花那刚着地就恨不得原地刨个坑逃跑的短腿顿时又变得一点都不敢动弹了,真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让它这么听绫人的。

      而压着猫咪不撒手的大魔头则看着那只猫。“你说我该放跑它吗?”

      我不知道这又是哪门子谜语,直说不知道,又想了想,这事不全看这个正捏着人家命门的家伙说了算吗?于是反问,“你想放走它吗?”

      绫人没看我,也没回答。他只是稍稍松了手,就像是稍一不留神般,那只猫便逮到机会,挣开他一溜烟消失在神里家庭院的茂密树丛里。他看那猫跑走,也没伤心,只是拍了拍手,忍犬立刻闻声凑到他脚边蹲下,乖顺的任他抚摸。

      他边撸狗边叹息,“还是狗好。”

      我听不懂,但我觉得他有点阴阳怪气的,而且那不是对着猫,而是对我有所不满。我便干脆学着忍犬一起蹲他身边,冲他汪了一声,试图得到狗派男士的一点关注度。

      这么做的确有效,绫人怪怪地看了我一眼,又无奈地笑了,像是没见过有人会这么自贬当狗。他把我拉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来我们家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卡了下壳,才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概是,我爹想要把我永久带回离岛。

      欸,也就是说——

      ——断交?

      为什么断交?啊,因为神里家垮台了,而只靠绫人恐怕罩不住我家。毕竟我家也只是个吃勘定奉行一口饭的小商家,能在离岛有些活计,都得勘定奉行的柊家开恩。

      对我们家这种底层而言,这群奉行之间的争斗,别说我们想帮谁做什么,而是根本没有游戏入场资格。但凡稍微有些不忠心,站错队,我们就完蛋了,稻妻有千千万人可以代替我家站在这个位置上。

      而我爹在神里和柊之间,选了站更稳当的柊家。

      但这样的话——就意味着我也不能再和神里家交好了。

      我有些慌,绞尽脑汁思索着怎么挣扎一下,好歹我族谱上有这么条血脉连着,不至于联系一下子全断了。哪想神里绫人幽幽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看个傻蛋。

      他说。“我不是你血亲。”

      他又说。“我姑婆的确有两个儿子,但二儿子早夭,她后续又收养了一个孩子聊以慰藉。你是被收养的那个孩子原本的家族里那一脉的。你想想你当初背的那串族谱,为什么会有‘二儿子的弟弟’这种关系?一般不都该直接说是三儿子吗?就是因为这个。”

      最后他总结。“其实看看你的智商和运动能力就能看出来,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我立刻被他最后一句激到,顿时气得想打他,但都被神里绫人轻松化解,他不仅制住了我,还有余力拍拍背哄我。好吧,看来我的确没有神里家的血脉,一点武力值都没有。

      我问他有没有办法能维持原状,至少不能说断就断了吧。

      绫人看着我,像是在看惊讶,又像是在挣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有。

      ……啊,在这里我必须先说一声,原谅我的短目,那个时候的混乱让我一时间说话都没带脑子,比如这时候,我本应该记得政治场上的选择向来只有平衡没有中立一说,而我完全不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我得付出什么,只是因为烦恼着这个问题,所以就无脑地抛给了神里绫人。

      我只是想维护我和神里绫人那不确定是友谊还是亲情的关系,维护我已经习惯的、不想改变的日常。

      所以我没想过他当时在几乎天天都有人希望和神里划清界限、举目无人的压力下,他是以怎么样的心情听了我想要留在这里的想法,又对我说了这个‘有’字。

      于是我听他说。

      “嫁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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