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燕归(二) ...
-
因为那一个月跟班的约定,我暂别离岛,住在了鸣神岛神里屋敷一段时间。神里夫人听到我们这孩子气的赌局,也不多说,只是给我准备了一间客房,让我住在绫华旁边。她又特意叮嘱了绫人几句,大意是我和绫人男女有别,不能因为有这么一个赌注,就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事,影响女孩子清白。她还抽几天给绫人放了假,让他有空好陪我去稻妻城玩玩,只是一次小输赢,别真的把我当仆人使唤。
这么想,神里夫人其实相当疼我了,又或者,她对于每个人都是这种平和态度,所以即使我只是个便宜的表侄女远亲,她依旧对待的周到细致。绫人日后会长成做事滴水不漏的模样,大概也是夫人平日这点滴间耳濡目染的。
而对我而言,住在鸣神岛的这一个月是最忙也最有趣的。绫人每天要学的内容很多,我就跟在旁边一起学,且作为陪学的衬托,烘托作用拔群,情绪价值到位。绫人练书法写秀气的小圆体,我练书法写谁都看不懂的蚯蚓字;绫人画我画的栩栩如生,我画绫人画的四不像,只能不断描线尽力把自己笔下的生物画得类人一些,最后看来看去,总觉得只有嘴角那颗痣画对了位置。
画完我们互相展示作品,我很不好意思地给绫人看,他倒也不在乎我把他画成了个丑八怪。他说,画画也是一种语言,只要把特征画足,就足够传达作画人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于是我放松了一些,转头看绫人画的我。画里的人垂眉执笔,一只手臂垫在脸颊上,表情微微苦恼地盯着纸面,明明是写生,动作也的确是我刚才的动作,但画里的人漂亮的连我都不认识这是我自己了。
我拿着那张画盯着看了又看,一边看一边和他的绘画老师一起称赞绫人画技。我的词汇量一下子变得贫瘠,只会‘好看’、‘好厉害’,而绘画老师似乎说了个有些难的词,什么‘也是酒窝’,我没听懂,绫人应该懂了,他难得脸上露出了些赧然,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模样。
我的注意力还在画上,对难词的兴趣没那么大,问绫人这张画能不能送给我?绫人想了想,拿过我那张四不像,说,我们互换吧。以后你画一张,我就也画一张。
我顿时欢喜地把画拿着四处找人炫耀,又想出门去买画框把它裱起来带回家。绫人见状便开口答应,又对老师说要陪我出门,正好翘掉下一节课。
他拿我当借口翘课的次数极多,似乎把我抓来当跟班的目的就是为了合理翘课,好有机会溜出门,去民间的摊贩中逛逛,又或是去其他人流聚集的地方走走,看看稻妻各处的社会生态。
但他似乎也不是贪玩,出了门也只是拉着我的手,防止我到处乱溜达走丢。他喜欢慢慢把手指一点点扣进我的指缝,然后整个包进他的手心里。我也习惯被他这么牵着,拉着他和那些商人砍价,为几摩拉的钉子钱扯皮,然后听他得出结论:适当增加货币介入的余地,让人有一个能靠勘定出人头地的盼头,或许比完全截断这方面的阶级跃迁,要更容易激发商业的积极性。
他说这类总结的话惯用长难句,口气中更是带着不把人当人的冷漠,平日里少见他这副做派,或许是因为我这种小喽啰看着这种高高在上的人会下意识的抵触——又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喜欢。
于是我想了想,说,那至少让所有饭店都能用摩拉点菜。他愣了一下,旋即笑开,说,好,以后让你能光明正大拿摩拉吃饭。
现在回忆起来,我想,那时候的我们心里大概都藏着一股对社会的叛逆感,而我只有这么一股冲劲,却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小孩子有了些小聪明,就想全用出来显摆;但绫人除了冲劲,还有一种不达目标不罢休的韧性。那不是看到一点问题就想着一蹴而就把世界翻天覆地的冲动,而是在不断了解社会后,想要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法的耐心。
大概在神里绫人心里,稻妻就是一块需要不断完善改良的拼图,而他则在无数方法中抉择试错,让这个国家的系统在合适的情况下更加完整。
但当时的我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我只是好奇他为什么这么早就开始接触这些事。毕竟我认识的一些其他差不多地位的小孩大多没这么明确的信念,他们的认知还停留在向我炫耀今天打赢了多少个故意输给他的家仆上。
绫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像是在审视这个问题的来源,或者说提问者是谁。我突然有些没由来的心慌,觉得似乎问了不该问的,还没移开话题,就听他说:父亲身体抱恙,所以他得尽快熟悉这些。
然后他又眨眨眼,跟我说:这是秘密,他特别告诉我,但不能告诉别人。
我懵懂点头,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我其实不怎么关心神里家家主怎么样,毕竟我家的关系都集中在神里夫人那儿,我和神里家虽然有不少走动,但几乎没有见过当时的家主,我也没有和别人分享他人不幸的癖好。
于是这事就这么揭过,绫人也在市场逛了逛,买了些修剪花木的工具,回家教我怎么侍弄椿花。“椿花枝叶泛黄了,就要注意起来,如果只是一时温湿度不合适倒还好,要是根系烂了,就得把它连根拔起,仔细修剪才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神里家衰落已经有了迹象,不少人都想着探出些口风,急着知道神里家当家的身体情况,我之后回家,也见到父亲被问过几回,问的人神情紧张,眼光时不时飘向在神里家暂住过一阵的我,似乎哪怕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也恨不得揪出来分析。
但父亲只是摇摇头,于是我也摇摇头,一脸无知的米虫模样。
然后没过几天,我收到了神里绫人写给我的信。信里先是督促我练字练画,这些练习都要定期定量,不能怠慢。又说,家里的椿花又有叶子枯萎了,看来不是湿度和光照的问题。
他问我,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我想了一会儿,突然明悟过来,把来家里问过神里家情况的人全都画了出来。我的画技依旧奇烂,字也还是蚯蚓字,估计就算哪个忍者半路截了信件,都看不懂我写了什么又画了什么。但我确信神里绫人收到就能明白,因为——“只要把特征画足,就能表达作画人的意思了”。
之后我收到了绫人的回信,里面只有一张画纸,显然是之前我的画的回礼,我十分激动地小心拆开,希望又是一幅漂亮的我,却见上面是和我那四不像画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画作,而那个歪歪扭扭的人正左脸贴着摩拉,右脸贴着糕点,一副小猪晒太阳的蠢蠢模样。
我气急败坏,想要找绫人理论,又突然想起现在自己已经回到离岛,身边哪有神里绫人的影子,拔剑四顾心茫然。最终,我仔细打量了半天那个懒懒散散的小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它和之前那幅画一起收了起来。
……好吧,不得不承认,的确符合我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