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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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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神里绫人来信时,我还在给千织屋上个月度订单算总账。彼时我名义上的老板实际上的孽缘闺蜜千织还在跟我打赌这月度千织屋绝不亏本,我则反唇相讥她用那么低廉的利润给别人做婚纱大单不亏才怪。我一边决定输的人请客吃饭一边把那份信纸拆开,读一遍,没见成本料单,也没见黑子口水,遂复读一遍,才意识到这是封家书。
说是家书,也不太对,毕竟我也不是神里家的,神里绫人可是社奉行老大,写信给我这个勘定奉行小家族里籍籍无名的小家伙,更类似童年玩伴的报喜及慰问信。
喜事是:稻妻的锁国令彻底解除了,我和千织总算不是稻妻在逃公主了,神里家经过这番折腾也还好好活着,甚至混到了三奉行的第一位。
慰问则是:在外面玩得怎么样?想回来吗?正好现在三奉行洗牌,他手边又急缺人手,尤其是高知海龟,要是回稻妻,以我的智慧达成阶级跃迁、成为奉行中数一数二的红人指日可待。
信末又说了几句叮嘱,大多是商业上的注意点,应该是提醒千织的。我读完交给千织,示意底下绫人也给她留了言。她一目十行地读完,皱着眉头问我“怎么从一封只有大堆景物描写的信里读出这些意思的”,我头一昂,十分得意表示那是因为我天生聪慧悟性高,再说神里绫人说话就这样,习惯就好。
千织向来受不了我那自恋模样,白了我一眼,一把拿过计算机,接替我敲数算账。“那你要回去吗?”
“当然回去啊,怎么不回去。”我说得理所当然。毕竟是旧日好友,而且这人之前不久还寄信说要来枫丹,现在又要我回去,大概是遇到了些腾不出空的麻烦,帮他的忙也算天经地义。
于是千织愈发不开心了。她本来就是冷脸美人,生起气来就更美了。我曾一度怀疑那些喜欢黑千织屋的枫丹人大多都是冲着被摆这张冷脸来反向碰瓷的,不然枫丹那么多店面,何必那么锲而不舍地来找我们这两个稻妻人开起来的小店麻烦。
然而没等我抱着脸颊默默欣赏美色,就见美人一敲计算机。“那这个月的工资我就不给你算了,省钱买布。”
我一愣,顿时大呼店主没良心,虐待兼职员工,又一看计算机算式,算上我的工资,正好收支平衡。
……没想到真没亏本,卡得稳稳的。
虽然赌注输了,但千织做生意愈发老练让我反而放心了不少。初来枫丹时我们为了有些名气走过不少弯路,低价销售亏本赚口碑,结果两个人都得打多份工。而有了名气之后,来定制的人多了,来找茬的也多了,千织又是个比起利润更喜欢事业的人,时常饥一顿饱一顿,现在她也有了经验,知道怎么平衡店面和想法,稳定下来,也是好事。
可赢了赌约的千织这次却一反往常没有得意也没有露出臭脸,她表情带着一丝哀愁,那是从我们偷偷离开稻妻后,她脸上就愈发鲜少展露出的模样。如果说故乡总会给人一些刻骨入髓的东西,或许那份哀愁就是稻妻给她的铭印。
她这么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蹙着眉压下口型,最后什么都没说,轻声道:那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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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千织是一同从稻妻逃到枫丹的。
起因是天领奉行和勘定奉行搞得那些烂事。本来这种格局的大事牵扯不到我这种混吃等死的小人物,但谁叫我还有个了不起的社奉行大人当青梅竹马玩伴,稻妻人又喜欢搞“你的女人fine下一秒mine”的借女辱男行为,于是在确认我那没用的老爹只会跪舔柊慎介的鞋底后,我就迅速的跟千织润了。
现在这么细细数来,我的多数麻烦都源自“认识神里绫人”,也算是孽缘一场。
我家原本是勘定奉行的一个小旁支,属于奉行中的底层,哪家大人物都能对我们甩白眼的存在。但自从我爹不知道从族谱哪个犄角旮旯发现他和神里绫人的母亲大概算半个远亲后,我就结束了被放养在离岛码头和各类外国商人咿呀学习砍价要诀的幼年期,被包成一个大家闺秀送去不常去鸣神岛,天天借这层关系套近乎。
多亏于此,我小时候琴棋书画啥都没学过,唯独记住的一项才艺就是每次去都得在神里夫人面前表演说“我是您父亲的姐姐的二儿子的弟弟家的小女儿”这串绕口令。当时我还不知道有“表侄女”这么一个简洁明了就能结束表达的名词,愣是被我傻傻琢磨族谱绕成了这么长一串。
但神里夫人被我这笨拙的演出讨好到了,她很是温柔地摸了摸我脑袋,似乎把这种笨拙当作一种小孩子的爱娇,眼光涟漪,从我移向我爹,又回到我头上,认了这份亲。
我挺乐意陪父亲蹭这关系,因为我喜欢去鸣神岛。稻妻的离岛只是个运输口,很多东西虽然靠离岛进口,但离岛却是没得卖的,哪怕我有摩拉,都只能去鸣神岛看其他武家的夫人求赏赐。父亲每次进鸣神岛都得低眉垂眼,毕竟我们家的势力,对上鸣神岛的哪家都抬不起头,我还可以用年幼无知搪塞,免了后颈富贵包之刑,但每每抬头,看到别人那带刺的目光,又觉得这种要求根本不讲道理。
父亲低声嘱咐我说“这就是稻妻的规矩”,我半知半解点点头,看那些天领奉行的夫人们在那炫耀,小声念叨以后绝对不要待在稻妻,一定要去璃月,那儿有摩拉就行,谁要低着头猜你脸色。
然后我就听见跪坐在我旁边的小少爷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来了。对,他就是万恶之首,我此生最大的孽缘神里绫人。
或许是那次我的离经叛道发言深得这位小少爷的心意,那之后,我就在夫人首肯下成了可以刷脸进出神里屋敷的小少爷玩伴兼跟班,运气好还能旁听神里绫人的私教课,增长自己为数不多的智慧。
哎,这么自贬绝非我本意,不如说在认识神里绫人前,我还自诩自己是个挺聪明的小孩。我爹从小对我实施放养教育,我不喜欢静在家里,他念叨几次也就放任我在码头商人之中乱窜,我也因此学会了多国语言,再不济也会一句“你好”。外国人大多不太喜欢和稻妻人尬外文,因为稻妻人发音听起来总有一股子塑料味。我看准这点差异,苦练蒙德语和璃月语口语(因为这两国商人给小费最大方),帮忙当中介翻译,时间长了,愣是被我混出了个小地头蛇的位置,到哪都能蹭口吃的,可以说当时七国最新式的点心,都来我肚子里开过会。
但遇到神里绫人,我的那些混街头的知识一下子不够看了。我的外文语法都是来自商人们的口口相授,学的都是最容易的口语甚至方言,而神里绫人同样能对答如流,却都是官方书面体,一句话长的能把我脑袋绕晕。他见我不擅长,反而故意挑最长的那种说,看我晕了就展开扇子掩住嘴偷笑,听我说半截漏半截的复述拆句,时不时再“好心”指点我一下。
那时候神里绫人就开始展示出喜欢折腾人的特质了,可惜我当初没有识人的慧眼,被指点了一下就觉得这个用外文绕晕自己的小少爷也是个心善的好人,又觉得我套话偷学的本事一流,满足的被他绕着啃语法了。
偶尔我也会很大方地请这个时常“好心指点”我的小少爷去吃点平民食品,内容是珍贵的花糕还是街头章鱼烧则取决于我靠地头蛇零工混到的零用钱数量。但即使我的零用钱再多,一些高档料亭我也进不去,点心更是买不到,想吃就完全得沾神里的光,而不是我请神里绫人了。
要说服气,我其实不服气。作为勘定奉行出身,我自然是比较信钱的那类,或者说,比较拜金。我当时坚信摩拉是这世上最平等的货币体系,一分摩拉一分货,而凭本事赚了摩拉,却要被出身挡住门槛,连店门都不能进,我怎么可能服气?
于是每次路过那些料亭,我都会偷偷小声念叨,神里绫人听到,问我在说什么,我说要是以后我混成个有头有脸的掌权人物,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享受有摩拉就能买的平等。
但神里绫人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然后问:你觉得摩拉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理所当然地说,用来买卖商品的代币啊。
他不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漂亮的蓝色玉石。我虽从璃月人口中听过一些玩石头的皮毛,但实际根本看不懂石头,只觉得好看,又听神里绫人说。“这块玉最高炒到了两百万摩拉。”
我听得两眼放光。对于当时只有八岁的我而言,我口袋里最富裕的时候也只有五万摩拉,两百万对我而言已经是让我跨等级的金额了。
他又轻笑。“想要吗?接下来一个月给我跑腿,我就送给你。”
我立刻点头,看看他没有反悔的迹象,立刻将玉石收进自己口袋里,心里则暗自想,这小少爷和其他夫人也没啥区别。武家夫人喜欢讨口彩或者玩捏小孩脸颊,听我换着花样的赞美她们或者说离岛的花边故事,开心了便赏我些点心玩具或是首饰珍宝,对他们而言我大概就跟个会自力更生的洋娃娃差不多,讨完他们开心就会自己麻溜的把自己收拾好,方便得很。
但神里绫人看我收下,却笑得愈发厉害,最后在小拉面摊前前俯后仰乐不可支。我还奇怪他发什么癫,就听他说。“但其实,这个已经确认是赝品,现在市价大概只值一百摩拉哦?”
我懵了一下,回过神来,顿时理解了自己被坑,气得想咬人,但神里绫人却正经了脸色。“你觉得这块玉石真正价值是多少?”
“一百摩拉啊。”我都想把这块石头丢了,这块石头把我这之后一个月的自由时间都赔进去了。
神里绫人表情依旧那样似笑非笑,“但如果你说这是社奉行高价出售的珍宝,卖给你的价格是两百万,你觉得有多少人乐意掏两百万,甚至更多摩拉来买?”
我愣了。
他又问。“你说的‘平等’,你觉得要用多少摩拉才能买到?当你能买到的时候,你觉得,你还会缺这点‘平等’吗?”
我不说话,想不出什么精妙的回答,他也不介意。“摩拉的用处从不在于交换物品,哪怕它是为此被制造出来的。因为摩拉只是一种货币,而货币的本质在于增值。只要有人为之赋值,炒出概念,这就会变成一场为了加注而不断加注的游戏,掌控了这场加注游戏的大庄家只有摩拉克斯,因为我们任何人的筹码都会有限额,但他的摩拉是无限的。”
所以,不要轻易被摩拉买走,也不能期待摩拉给的‘平等’真的能平等。神里绫人这么总结了一句,拿那块玉石轻轻刮了刮我的脸,笑眯眯地把石头塞进我手里。“那么,接下来一个月,你就要当我的一百摩拉小跟班了。”
他这么说,我却很久没做出反应。我觉得我应该跳起来,抱怨几句他这么做是耍赖,才符合我平时的表现。但我却呆坐在位置上,在货币至上的理念被冲击的手足无措的混乱中,最后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神里绫人不是好人的话,那他一定会变成对于整个国家而言最糟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