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燕归（神里绫人BG）》翁草

13、燕归（十三）

　　那天我们谈得很愉快，也谈得很不愉快。愉快来自于对方家主的态度，不愉快来自预定的未来妻子的态度。她几乎在自己父亲离席后瞬间卸掉了那张笑脸，把我的脸打量了好几遍，最后冷笑。“像个假人一样。”

　　我对她的挑刺无动于衷。只是公式化地给她倒茶，试着开启谈话。她不算配合，但还是说了。她说她就是被父亲推出来的棋子，选社奉行，也只是抱着撞运气的态度。“我家勘定奉行的位置有我两个哥哥继承，我大姐嫁去天领奉行给他们铺路，三个都兑奖了，我就是被剩下的那张刮刮乐彩票，要是碰巧中了头奖，你真成了凤凰，我爹就有机会跟着一起飞升。哈，可笑吧？我被养大到现在，学了那么多东西，最后我爹跟我说，我的用处就是侍候你。”

　　我顺着回她一句“那说不准就真中奖了”，她表情愈发复杂，最后变成厌恶。“你真的跟机器一样，就一点都不在乎我吗？我被这么当作东西对待，还‘说不准就中奖’，你知道吗？今天来你们家之前，我还被大哥嘲笑我是去代替一之濑家那个婊子给你上——”

　　她突然不说话了，整张脸抽在一起——我注意到她正盯着我。怎么了？她再怎么说我也不会生气，我都快忘了生气是什么感觉了，这种仿佛全身血液在倒流的颤抖——

　　——啊，我现在在生气啊。

　　反应过来时，我才发现我的手正放在刀柄上，刀已出鞘，摆出了随时可以突刺对方心脏的预备动作。对方自然被我吓到了——这谁能不被吓到——得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能和她说些什么……

　　我听到我喉咙几乎压低地、像是野兽咆哮出来的声音。

　　“她是清白的，别侮辱她。”

　　最后她哭哭啼啼地走了，走之前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能明白她的想法——被一个大男人，还是自己父亲钦定的未来丈夫用刀威胁，是我的话，我今天回去就大哭特哭和父亲说放弃这桩婚事，然后和神里家立刻断交。

　　得罪过头了，这次恐怕也不行了吧……

　　但我并没有后悔，可能我又开始对什么都没感觉了。我回卧室时，那个千织送来的盒子还放在那里，打开来，有一堆画，有点心，有书信。我随手翻了几下，没敢多看，收进了抽屉里。

　　我也不知道我这样还能撑多久，但今天睡着了，明天就会来了。明天来了，说不定就会是个好天气，说不定衣服还有什么问题，千织还会来改样，然后就会有新的盒子送过来。

　　但那之后，千织没有再来，来的是那位彩票二女儿。她那天一个人到神里家门口，管家放她进来，她在客厅抱着茶杯小口喝茶，见我来了，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像是想到什么，她整张脸抽住，又勉强挤出一声哼声。“让我在这就行，别管我，也别砍我，砍死我也没用。”

　　我默默地低声道歉，离开了。走出会客厅时，我突然想笑。

　　女儿都被一个男人用刀指着心脏，父亲也不管不问。而最后，她依旧不得不来我这，哪怕一脸想哭的表情，但却没有一个僻静的、只有一个人的地方能哭。
　　而刚才，我看到这样的女孩，心里唯一想的居然是——太好了，他们打算继续这份交易。

　　……哈。
　　我到底还能疯到什么地步呢。

　　；

　　那之后，我和彩票二女儿相处得不算融洽，但姑且还是维持在了能正常对话的程度。

　　说是对话，其实也只有一个话题。毕竟她不喜欢我，我不喜欢她，说什么都嫌浪费。但她很喜欢偶尔窜进我家的那只三花，我则将它视若珍宝。于是我们只有在墙头撸猫的片刻能得到平静。

　　我说我想留下它，但我留不住，这孩子没心没肺的，给它喂多少好吃的都没用，它下一秒就蹬腿跑了。她说留不住才好，她就是羡慕这孩子能随随便便跳过墙头，跑到墙外的世界，不像我们俩，只能被关在这个庭院里。说着那只小家伙就给她展示了一次猫咪的柔韧和跳跃力，跑到墙上，冲我们摇尾巴喵喵叫。

　　她看着那猫眼冒星星，我便冲猫咪挥挥手让它离开，它很听话地跑走了。彩票二女儿知道这猫最听我的，顿时对我怒目而视。我看她的眼神，和燕有点像，但仔细看又能发现完全不一样，便嗤笑一声离开了。

　　——燕不会被绑缚在这里，她不会再来了。

　　然后我听她说：“你知不知道，柊家那儿有流言说，他们前一阵子有一份通关文牒丢了？”

　　我平静摇头，这些日子我都在焦头烂额社奉行的事，这类流言消息，我很久没关注了。但她一副知道底细的戏谑表情看着我，就差直说“犯人就是你”。“他们把所有文牒摞一块，缺了一份，缺的那份编号也清楚，就是不知道在谁手上。现在要是用了，那可就尴尬了，小偷一下子就暴露了。”

　　我没兴趣跟她玩这种无聊的猜小偷游戏，干脆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也干脆说。“是吗，那就当那文牒是被猫叼走了吧。”

　　她继续看着猫消失的地方，像是希望自己也能跳出去。我离开那堵墙，心里却有种不知名的冲动，让我继续思考。她一副言之凿凿勘定奉行的通关文牒和我有关系，但为什么？文牒这种带编号的凭证，伪造最容易被识破，挪用也必须尽快，谁会傻傻地当宝贝收藏。就算我真的空闲到浪费时间去离岛潜入进柊家，把他们保管的这玩意偷出来——

　　柊家。
　　通关。
　　货运困难。
　　……燕。

　　我跑回自己的卧室，打开抽屉，拿出千织送来的那个盒子。我以为这些东西在我收到后，即使放到它们腐烂发臭我都不会再打开，而现在我将信纸、画作、点心一件件小心取出来，阅读，解读，吃掉。

　　然后我轻易地找到了那份被文面各种隐喻就差明示的裹在一件杂物里面的柊家的文牒。

　　……燕真的是笨蛋。

　　明明这种时候离我越远越好才是正道，何必去冒着被柊家厌弃的风险，来帮我这种只能靠政治结婚来想办法挽回的人。

　　我都已经决定放弃去爱任何人了。

　　我都已经——

　　我没有再去看这件失物，也没有半点这东西已经不能用了的沮丧。我将它们全部塞回了箱子里，抱着箱子。我突然觉得很累，像是从父母手中接过担子、成为社奉行开始一直以来的疲惫感都一时间释放出来，我很快睡着了。

　　那天我久违地做了梦，梦见燕和猫一起轻盈地从我家墙壁上跳下来，然后傻兮兮地笑着跟我说，因为我不出去，所以她跟着三花溜过来找我了。

　　猫把我的宝物叼来了。

　　；

　　那之后我和彩票二小姐协商，我们俩自主退了婚。幸而当时我们订婚消息也还没传出去，毕竟对方也只是意愿，还不打算光明正大帮神里和柊家九条家摆对擂，对那位家主而言，这种往其他篮子里藏鸡蛋的投机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彩票二小姐初听到我想退婚时，还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似乎觉得我这种人大概又在盘算什么。我诚恳地低头，为过去所有的尖锐言辞和不妥帖的发言向她道歉，又表示以后如果她身边出现下三路的流言，我一定想尽所有办法帮她摆平。

　　她问我要个理由，我想了想，说：“我有爱人了。”

　　于是她愈发不可置信了，一副“怎么可能”的表情，又讽刺道。“你会有喜欢的人？呵，那我真同情那个被你喜欢的姑娘，她真可怜，眼睛瞎了才会看上你。”

　　我苦笑，说。“她比我看得通透多了。”

　　除了有关燕的话，我一直低着头，请她谅解，希望她能帮忙。她把肚子里累积的所有讽刺句子都倒干了，思考很久，说，好，正好她也不想嫁，她愿意帮我去说服她父亲，甚至她会想办法帮我继续维持两家关系。但又说，我必须得给她补偿，之后我要是能继续维持社奉行，我得无条件帮她做件事。

　　我问她要做什么，她表情和初来神里家那样抽搐了一下，嘴巴往下一撇，咬住后槽牙。“帮我报仇。”

　　我抬头，看见她正盯着我，对上我的视线，那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她移开视线，说，“我有点相信你有喜欢的人了。你现在脸上还有点活气，之前你脸色白得像鬼，你妹妹都劝我，说你只是状态不正常。”

　　我愣了，然后吐出口气，有些疲惫地笑了笑。

　　我让绫华也担心了很久啊。

　　我处理完这场荒唐的婚事后，回家抱了抱绫华，跟她道歉这段时间完全没理她。绫华刚刚抽条出一点个子，却一点没有要哭或是不安的模样。她平静地回抱我，轻拍我的后背，反而宽慰我说，没关系的。

　　我仿佛感觉到，过去我无比熟悉的、看到家人会感受到的温暖，正在我体内慢慢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