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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燕归(十二) ...


  •   父亲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病兆,也是我们家开始衰落的源头。

      那段时间的回忆多半掺着痛苦。疾病是苦,落寞是苦,薄情也是苦。所有人看日薄西山的神里家,都有着不同的打算,打算趁机打压的,打算撇清干系的,打算从神里家还余着的几两肉上再挖一块下来的,全都像夏日的蚊虫一样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打都打不完。

      其实,这种隐瞒没有太多意义,父亲病重这事瞒不了多久,而众人越是不安,他就越得透支自己,撑起神里家的门面,直至油尽灯枯。

      而不好的动向又一个接一个传来。柊家有不少小动作,似乎是觉得有机可乘,想要拉拢至冬。母亲的本家那边也有不少消息,说若是神里家真的不保,就带着我和绫华回去,他们那找到了一个新靠山,“比神里家稳得多的靠山”。

      当时我尚不知道父母是如何商量,但我的确知道,那个时候,三奉行已经开始了新的一轮拉帮结派,而神里家已经在众人的暗默之中被抛弃了。

      那些日子,还会不带任何邪门心思来神里家的,恐怕也只有燕了。原本在听说那群家伙接触一之濑家,我也担心过是否会泄露消息,试着寄了份信给她,结果那孩子直接把那些人都画成了画告诉我。

      她在这种地方真的很聪明。有的时候我都会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装傻充愣,才会天天往厨房跑,而不来探听我们家消息。
      (后来我问她小时候记得什么,她说她记得我喂的糕点好吃和给她画了很好看的画。确认了,是真傻。)

      我也想过告诉她,请她来家里,跟她道别。她们家会找上神里,本就是想要找一个大家族庇护,而现在神里家已经给不了这些,那么尽早和神里家断了关系才是上策。这事最适合由我来提起,毕竟她家的地位不足以让她们有胆子这么做,其他依附我家的家族也一样,哪怕想逃得不得了,也得假模假样地说一句“对神里家一片忠心,不忍离别”。

      但等她真的走进家里,乐颠颠地问我今天要学什么或者想去哪里的时候,我又开不了口了。

      我带她修剪椿花,花根烂了,估计活不过一年,跟我父亲一样,顶多再撑一两年,必须想办法找出活路。而她在一旁看着,一副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搞明白的傻样,有样学样地帮我修花,然后喜滋滋地给我展示。“修好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或许,我在心里某处是依赖着她的,就像我自认为我也依赖着绫华一样。在必须不断去辨别各种真假半的言论的生活里,我希望她们能在我身边待着,永远像现在这样,和我分享所有她觉得开心的、讨厌的事,永远、永远……

      最后,我开口问她,想不想学神里流的剑术。

      我想,如果真的出事了,她能学会一些自保的能力,就好了。

      这大概是现在的神里家为数不多的、还能给她的一些东西了。

      ;

      燕是个笨蛋。

      刀法学不会,隐喻听不懂,空气读不来,给她按摩祛淤活血,她还疼的哇哇叫,我每次都得跟厨娘要几块她喜欢的糕点哄着才老实。

      ……还来问这种傻问题。

      燕来神里家的频度变低的时候,我也差不多明白一之濑家家主的打算,但依旧抱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想法拖着。作为代替,空闲时间,我养了只偶尔翻进神里家的三花猫。那只猫窜进家里偷吃,我看它可怜,给它丢点鱼干生肉,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人肯给吃的,它便来得勤了。

      结果有一次,它偷吃时被巡逻的家仆惊到,慌忙逃命不小心拿爪子划了我一下。而那次意外之后,每次我抓住它,它都乖顺得跟个鹌鹑一样,一点都不敢瞎动。等我摸够了,它才一个蹬腿跑走,翻出墙,不知道溜去哪里过夜去了。

      虽然是野猫,但它其实挺通灵性。喂的时间长了,它偶尔也会带些玉米叶子、死老鼠,特意放我面前,大概是想要和我表达亲近。我猜那应该是一种补偿心理,想要补偿抓拉我的那记猛爪。但看它没心没肺继续在我家蹭吃蹭喝,还和忍犬抢吃的那得瑟样,似乎又不是很有罪恶感。

      可能它也和那孩子一样,脑袋里只有一条线程,要是还会有好吃的,就顾不上愧疚了。又或者它也深谙存活的精髓,知道不吃不喝的也表达不了它的愧疚,活着给我带死老鼠才更符合它想补偿我的做法,所以它干脆维持原状。

      我想这样也不错,而且,何必愧疚呢,该愧疚,也应该是没履行好责任、没有能力再维持神里家往日的平衡的我该愧疚啊。

      和燕断交后,我就只能从各奉行的流言中听到她的消息了。听说她被柊家青眼,当了柊大人的陪读。有人问给哪个柊大人当陪读?便有人嬉笑说,之前她没事就专门去鸣神岛侍候神里少爷,这次当然是……闲言碎语多得像乌鸦叫。

      我没给她联系,这个时候,‘神里’就像个泥潭,我自身难保,也不能把她拉下岸。

      我慢慢接过父亲身上太多的重担。当然,被刁难的居多,缺货延供,欺上瞒下,到底几分是作恶者的居心叵测,还是只是哪些人恶心的下马威,事情多了,我也懒得去分辨。直到在庆祝将军的生辰祭典时,本该早早到关的货物却迟迟没有动静,哪怕我亲自去问也只被丢进互相推诿的浑水,我也明白柊家到底想干什么。

      母亲原本还宽慰我,这不是什么大事,又联系了自己的老家,希望本家能通融几句,帮神里家度过这个难关,哪怕是一个口信也好。母亲家本就是勘定奉行,以往这种时候,都不会有什么难处。

      可这次回信却说,她太执迷不悟,家里也保不住她。既然她执意当神里家的人,那就别再记起自己的旧姓了。
      那是外婆的笔迹,我很熟悉,熟悉到扎眼。过去这个笔迹总是会写些年贺信、又或是家书送来,而这次,它写了一封断亲信。

      我忘了那天之后父亲是怎么安慰母亲的,只是我从小没有见过母亲落泪,唯独那一次,我看到了。

      那之后,母亲的身体就愈发虚弱了。本来代替父亲撑住整个家就让她的压力超负荷,而在原本以为疼爱自己的父母都不再顾念自己后,她像是被连根拔起的椿花般飞速地枯萎了。

      而我。

      不知为何,在母亲被自己老家断亲后,我愈发冷漠了,或者说,我越发地感觉不到情绪了。有的时候,每天醒来,哪怕没有人需要我接待,我都会下意识地摆出笑容。曾经我看到父母和妹妹,心里总是会觉得温暖,但那段时间,我即使见到绫华,感受到她扑进我怀里,我却不会有温暖的感受了。

      那段时间,我去拜访了无数曾经认识或不认识的家族,和超出我自己想象的人谈话,谈关系,谈立场,谈利益,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帮神里家、也有能力站在神里家一边的家族,请他来叙旧。

      而那天,裁缝师的千织也正巧来家里帮忙定正装的最终打样。千织这类人,在稻妻是无论哪个家族都会想拉拢的对象,毕竟她脑袋里有的信息从不只有身长尺寸。但她很聪明,几乎从不多说闲话,利落做完事就走,不多看不多听,这一点反而让我感到轻松不少。

      但这次,她却带着一盒小东西,跟我说是她朋友给我带了些小礼物。我知道千织也在为柊家的大小姐做衣服,自然消息会通到燕的耳朵里,燕大概是担心我的处境,所以送来点东西作为安慰。但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笑着和千织说,“沉默是金”。

      ——没必要让燕知道这些。

      无论有没有我,她都会过得好好的。

      千织不太喜欢我——不只是对奉行的讨厌,她单纯的不喜欢我——她听我这么说,眼睛都快翻天上去了,而那之后她就真的秉持“沉默是金”,一句话不说,三下五除二把打样的衣服有问题的地方做上标注,打算离开了。

      感谢她离开的及时,和后面我必须招待的客人正好擦身而过。千织看到对方,那张来神里家就从来没变过的冷漠脸一下子变得无比震惊,然后她一副要和我拼命的样子瞪着我。

      我没去管她,只是看着对方和他带来的女孩,对我介绍这是他的二女儿云云。我对那女孩儿微笑,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心里则让自己不断打起精神——接下来的谈判才是最重要的。

      ——我得把自己卖了,换来能救神里家的价格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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