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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燕归(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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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后没多久,我父母就离世了。
两人离世的日子很近,几乎父亲刚离开,母亲就一同追他而去了。事情一件件办,安排葬礼,书写悼文,寄送请帖,然后做好心理准备——即使在柊家的人里看到燕,也不能去怀念她。
她和我断得越干净,她就越安全。
结果,写请帖时我还能这么自我说服,重逢时我能迅速移开视线,但等到真的看到她在假山边哭得稀里哗啦,我发现我的定力一点用处都没有。
按理说,我那时候已经练成一些情感锁,比如,我对大部分奉行之间的吹捧贬低都没什么波动,甚至能无所谓地混入其中,笑也好哭也好,哪怕心里没有半点波动,我却都能表现得和真的一样。而那些,我自己都觉得过分的话,我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口,并且一点都不觉得违背良心。
这或许是之前情感缺失症的后遗症。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同情心越来越少,但这反而让我越来越熟练如何摆平社奉行的各种事务。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就不该有所谓的人情味,有良心的人根本不能做奉行,不然一定会和我父母一样,最终被责任和各方压力剥削至死。
但这些想法在燕面前没有半点效果,几乎是她发出第一个气音,我就感觉我耳朵的听力一下子放大了几百倍。随着她开始小声哭,我也有种随时都会哭出来的痛心。
我不断想,别过去,去了我一定会立刻后悔,我会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我只会害得她没法继续在这里生存下去。
可我还是忍不住。
我想去看她,想像以前那样说她笨,哪有傻瓜会直接去偷文牒,柊家有心就能查出来,又想问她现在流的眼泪里,除了是为了我父母的逝世的悲痛之外,又会不会有一些,是在为了我而哭?
……我无比希望她是在为我而哭。
可能就这一点来看,我也不是个合格的奉行吧。
但很快,柊家也出手了,要把人送去至冬。我暗地里多方打听,得知他们合作的对象是第二席,“博士”多托雷。
他们想把我的燕弄死。
那是我生来第一次对谁起了杀心。
而那孩子的反应甚至比我还快:她拉上了千织,又找了自己熟识的商船船长躲进人家货舱,打算偷渡去璃月。
终末番汇报她的行动时,我自己都有些惊奇我们之间想法的同步。我干脆让终末番准备三艘船,两艘离岛出发,一艘鸣神岛出发,都装上些生活物资和钱两,再安排几名终末番上船,开出一段距离就跳海回来。主要只是为这孩子打掩护,没必要等着被杀。
而隔天,我就收到了消息:勘定奉行联合天领奉行清剿了一批海盗,收缴了不少钱财食物,还将船上的百余名海乱鬼全部斩首了。我准备的三艘船也在这些被清剿的海盗船之列。
——但清单里没有载着那孩子的商船。
我听他们汇报,心里觉得好笑。这群老狐狸千算万算,把我盯得密不透风,觉得什么都是我和他们的棋局,却从没想到,有的人自己就有足够的胆量和手段,从他们手中逃走。
他们似乎从来想不到,燕子有翅膀自会飞上天,猫儿天生就敢从高楼往下跳。
我抱着喂完食的三花猫,撸了会儿这只最近疯狂长膘的家伙,便把它放下了。它看了我一眼,如往常那样一跃而起,跳过高墙。它回过头,最后冲我喵了一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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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很不敢置信,但其实那之后有段时间,我和柊家都没法得到燕她们的准确消息。
在这里,我不得不感叹一句璃月的反侦查高手多得吓人。终末番去打探,怎么都探听不到她们的消息,我也没办法知道她到底在哪。
但那段时间,我几乎没做过噩梦。虽然偶尔会担心,但我莫名的觉得她在另一边活得生气十足。偶尔我也会梦到她遭遇了各种各样苦难,但每次梦到时,我觉得我更害怕的是梦境里燕身边那个拿着裁缝剪到处挥的大怪物。
……好吧,虽然千织不喜欢我,但我无比感谢千织跟着她一起离开了。
而另一个消解我焦虑的则是绫华。几乎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养成了天天早上来找我锻炼剑道的习惯,并且一旦我出现不集中,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揍过来。
而锻炼完,她开始接手我来不及处理的社奉行的工作。或许是因为我那时候的不在状态,反而激发出了绫华的责任感,她很快熟悉了整个流程,学着我过去的样子查阅书卷、落笔书文,全身散发着“要是老哥还郁郁不振我就自己继承奉行之位”的气势。
不得不说,我身边的女性一个比一个坚强。
而与我相似的,一之濑家的那位老家主在那段时间几乎陷入了崩溃。柊家还打算当众责问一之濑家交不出女儿,就把儿子交来充抵。结果上门找了几次,全被一之濑家主拿打狗棒打了回去,到最后柊家打算到一之濑家下最后通牒,负责人刚到一之濑家门前,就见这老人两眼充血,两排牙龈外翻,一副谁再找他要儿子他杀谁的疯样,顿时什么都不敢说了。
而把人吓退的老人则依旧挥着打狗棒,一边哭一边嚎,说他当初就该把柊慎介和我这种奉行直接弄死,见一个杀一个,这样他女儿也不会因为我们这群没良心的奉行没命。
他这话很快传到柊慎介耳朵里,老东西最惜命,哪容得下一之濑这个老头,但也不敢真的把他逼急。最后,他要求一之濑家主辞退官职,柊家愿既往不咎,放他归隐乡野。
我本想去拜访这位老人,但因为同是奉行,仇恨共享的缘故,我也是被老人家记恨的人之一。老人家不傻,到这时候,也知道柊家盯着他女儿是为了制约我,对我上来也是一顿打狗棒伺候,见我不躲,打了几下也不打了,但依旧不给我好脸色,给了我个闭门羹。
我没有再多拜访,只是定期给他送些米面粮油,又给他儿子指了条商路。老人家狠心不领情,依旧只给我闭门羹,直到这么过去两年,神里家既没有被将军撤换,也没有再陷入什么问题的漩涡,逐步稳定下来后,我终于从远洋归航的终末番口中,得知了燕的消息。
她在枫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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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个消息,柊家也不会有多晚知道。但比柊老头冒出的那些恶心想法更快的,一之濑家的老人刷刷几笔就写出一份断亲缘的信。他疯狂在信中用反话强调想要命就别回稻妻,你已经不是一之濑家人了,今后谁给你寄信都别理,拿亲情绑架你的都是混蛋,他们只会要你履行被送去至冬的义务。
我看着感慨,但又有些害怕,母亲因为那封断亲信而迅速衰弱的模样就仿佛近在昨日,如果她也因为这封信而变成这样……
我几乎是被老人家的动笔速度和我自己的恐慌催着,飞速写完了第一封寄给燕的信,让她别担心,她家人都没事,也不记恨她。而那之后,大约过了两周——枫丹和稻妻实在离得太远了——终末番才有了新消息:小姐收到信了,回信我在路上截下来了。
我在心里不好意思地为那个被劫信的邮差道歉,但只此一次,只要能看到她回复,只要她还愿意理睬我——
我放心了。
她给我回复了。
她寄回的地点是神里屋敷,两封信放在一起,一封给一之濑老人,一封则是给我。我拆开信,信纸不算好,有些怪味,回信也不长,只是简短报备了平安,又问我近况是否还好,然后拜托我把另一份信转交给她父亲。
我们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开始了书信交流,就和小时候我们在两岛之间通信一样。我让两支终末番轮流过去保护,也会给她身边的人一些好处和帮衬,好让她过得自由一点。偶尔我也从终末番口中听说,她有和哪些人在一起,是什么关系,在枫丹有没有喜欢的人。
虽然这么说很过分,但我一点都不希望她在枫丹和其他男人过得幸福。
可我也没法去把她接回来,她一旦回来,就又会因为我而被卷进奉行的这些麻烦之中。
也因此,那段日子每每三奉行聚首,我看见柊慎介就忍不住思考,这小老头的脑袋该怎么割,割下来怎么给他留张完整脸皮,再抽筋拔骨,做成装饰放到母亲墓碑前,告慰她让她断亲的罪魁祸首已死。我在那公式化的开场白里把这些想到我自己开心为止,脸上则对这几位‘老前辈’露出由衷的微笑。
……我也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是心理变态,或许是和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变态在一起久了,我的性格也开始变质了吧。
后来,锁国令下达了,终末番也难再出港,我只能托熟人帮忙带信件去璃月寄信,然后再通过璃月收回来。
而那天,收回来的信里夹着一张莫名其妙的纸片。
那纸片与其说是‘信纸’,更像是八重堂只对成人开放的分区出售的小说书常会出现的描写,而且,笔迹看起来很杂乱,自然不是燕的笔迹,她有刻意练过字,字迹更可爱。而这个乱七八糟的字,则像是男人写的——一个不知哪来的男人写给燕的污言秽语。
我当时想了很久,最后只想出来一个答案——说什么都得把柊老头弄死,让将军解除这眼狩令和锁国令。一个危害我的未来,一个危害我未来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