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燕归（神里绫人BG）》翁草

11、燕归（十一）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喜欢这么久。

　　；

　　斟酒，举杯，送上祝词，这是我最早接触到的社奉行的工作，父亲带我去离岛参加一位勘定奉行的某位官人的婚仪。我第一次为人祝福，有些紧张，手一个没拿稳，杯子里的果汁洒了一地。

　　但我没有受责。被责罚的是帮我准备杯子的侍女。在场的奉行们异口同声，说是侍女拿了太大的杯子，才会让社奉行神里家大公子的祝福洒出来。我想解释，但父亲却压下了我的声音，他声音平稳，简单几句化解了这一冲突。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类事，而这样的事在我的人生之中，比比皆是。哪怕父母经常在事后叮嘱我这是错的，那是对的，但在外，哪怕做错了什么，我通常也不会被责备。大家都有着各种方式，让我脱罪。

　　人是很擅长说谎的动物。只要有了说服自己的借口，谎言反而会被作为真相接受。

　　时至今日，我站在这个位置上被人说成“看不透的笑面虎”，我依旧觉得我并不是什么善于说谎的人。很多时候，我只是实话实说，然后让各方愿意将事情做好而已。

　　但我过往经历的，大多是谎言。

　　其实，这没什么可抱怨的。奉行之中，谎言才是常态。大多奉行都有整栋书库的藏书，但那些大少爷大小姐却要书童、要老师哄着劝着才肯读几个字。而即使如此，也没人会打骂他们，而若是他们能在低他们父母一级官职的人的婚仪上背出几句散诗俳句，就能得到叠声的“才子”的夸赞。

　　可这又算哪门子的才子。我当时看着在婚仪上受尽吹捧的子弟，想到。一个十多岁的人，如果把他为了发脾气撕坏的书和撒娇不听的课全给稻妻城里普通孩子上，哪个孩子会背不出松尾芭蕉写的短短十七字的三行诗。他们浪费了那么多普通人得不到的机会，又有什么可夸赞的呢。

　　错的当对的，愚蠢的当聪明的。这都是我从小最常见的，也几乎注定裹挟我一生的谎言。

　　然后我看到坐席边的一个小姑娘对被夸赞的人瞥了个白眼，低声咕哝了句“还不是我写的小抄的功劳”，又被她爹一巴掌压回原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燕。

　　其实要说外貌、家境或才学，燕其实都不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子。她五官虽然灵动可人，但小时候因为常跑离岛港口，把自己晒得又黑又瘦，远看像根瘦瘦的可动火柴，完全没有那些养在家里的大小姐那么清丽秀气。而她家也只是个勘定奉行的最底层，别说柊家心腹，甚至连旁支的关系都攀不到，是最不得势的那类小家族。

　　但我的确产生了好奇，或许是因为她那双眼睛，瞪人的时候总是笔直地面对着对方，那种不带丝毫遮掩和虚假的气势吸引了我吧。

　　我原以为这就只是一次偶遇，哪想隔了不过个把月，她父亲就带着她来了鸣神岛，向母亲介绍他家最聪明的小姑娘，希望能看在过去那一线亲缘的份上，请我家照拂。而待照拂的人则第一次来鸣神岛，东瞧瞧西瞅瞅，时不时蹦出几个让我身边的小姐少爷们眼睛瞪圆的问题，然后在得到答案前，被她爹捏住天灵盖把这只十万个为什么摁回原位。

　　我听天领奉行的孩子说，那孩子说话真粗野，又有勘定奉行的说，如此缺乏教养，实在惭愧和她这样的人同属勘定之列。我看着他们，觉得好笑。只是把声音压低到别人听不见说别人坏话，又有什么教养可言，还不如明白地说出来。

　　但奉行也有阶级，谁都不能交坏。我安抚了他们几句，又提醒了句“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应妄议”，便去提醒那孩子。刚移到她身边，就听见小姑娘被老爹摁了脑袋，一脸不服气地嘀咕。“以后绝对不要待在稻妻，一定要去璃月，那儿有摩拉就行，谁要低着头猜你脸色。”

　　看，你们觉得她粗野，这孩子其实也瞧不起你们呢。

　　我一个没忍住，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她一眼瞪过来，似乎是感到被嘲笑了，很不开心地看着我。但很快，她就被她爹挟持了后颈，不得不吃痛地低下头。“不得无礼，这位是神里家少爷，快跟人家打招呼。”

　　她低着头，一副盘算怎么逃跑的三花猫的表情，拖长调子大声喊。“神里家少爷好！”

　　于是我笑着回她。“一之濑家小姐，你也好。”

　　；

　　一之濑燕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当然，我不是说她学识丰富，她并不是那种学富五车的人，她也没有条件学到这么多知识，但她很喜欢学习，平时看我的眼神像看到了自愿买单的冤大头，笑得贼狗腿，就想着从我手里蹭些摩拉或礼物，但我一说起他国语言，或是一些商贸上的豆知识，她眼睛就亮了。

　　她说她是从离岛港口那口口相传学来的，我也能感觉到，她的知识体系和奉行大家族的孩子不同，是东一片西一片散碎拼凑起来的。语言结构也都不算正规，但发音却很老道。我故意逗她，用难句考她，看她脑袋冒烟再指点她几句，她便像捡到瓜子的仓鼠一样把这些知识偷偷藏起来，两眼闪着光地喊“谢谢社奉行大人”。

　　她的一切都真实的可怕，想做什么，算计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想怎么改，她把心思全写在那张脸上了。她最喜欢的理论就是用钱买一切，我偶尔会觉得她单纯过头，但看她和商贩们做买卖时，又觉得她的确想了不少。

　　这是她眼里的世界，和我以及大部分奉行家的孩子不同。而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诚实直观地和我分享她的世界，不带任何矫饰和吹捧。

　　我和母亲说，想让她当我的陪读，这样她也好和我一起听课。母亲看着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温声提醒我。“有问过她的意愿吗？”

　　后来，我才发现，燕偶尔表现的不太像个女孩，让我漏了男女有别这一点。而一般大家族不会让异性给自己孩子当陪读，我这么做，其实会给她沾上污名。

　　但当时的我却没有想到这一点，用那块假玉骗来了她一个月的跑腿和陪伴。母亲给她安排了住所，又叮嘱我几句，把“陪读”变成了“做客”，我才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又去给她道歉。哪想这孩子根本不在意，估计那话都没进她耳朵，她已经忙着去对着我家厨娘撒娇讨点心了。

　　她贪吃，贪财，但不贪多。她对政事也完全不上心，闲下来了不是找管家要话本，就是找厨娘偷吃，探听神里家的消息还不如我给她画一幅画，写一个她喜欢的字有趣。而我则负责拿她当挡箭牌了解民生，毕竟平时众人见到我，也会碍着各种原因，不愿意说出实情。

　　她格外喜欢我画她的肖像画。似乎是因为一次绘画课我画了她的缘故。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给她画人像时，下笔格外的顺畅，哪怕不用多看几眼，那模样都能在我脑袋里放出来。

　　在她来我家之前，画人像一直是我的弱项。老师说，绘画需要加入想象，要将人的特征加进去，画才会活过来。我当时一直搞不明白，觉得绘画就该表现最原始真实的样子，看到的是什么样，画出的便是什么样。

　　而在当时，她是我唯一画得顺畅的人。老师看了，点评说“看喜欢的人，痘痕也像酒窝*”，也就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看着那个还抱着画傻乐的小姑娘，想，这算喜欢吗？

　　或许这算喜欢吧。

作者有话说

　　*看喜欢的人，痘痕也像酒窝：
是‘痘痕も靨’的直译，日文版‘情人眼里出西施’的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