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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教司坊 四人前往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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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秦伊烟问。
“慕寒说按兵不动,继续观察。尤其是苏砚和集贤书院的动向。”林清越道,“你自己也要小心,尤其是苏砚,若他真有问题,接近你恐怕别有用心。”
秦伊烟冷哼一声:“我知道。他想玩,我就陪他玩玩。不过……”她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实的苦恼,“眼下最烦的,是我娘。你看她今天看苏砚那眼神……她是真动了心思。这赏花宴,说是赏花,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刚才兵部侍郎夫人还拉着我问东问西,话里话外想替她那个斗鸡走狗的儿子说项,差点没把我膈应死。”
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属于这个年龄女孩的烦恼,林清越有些想笑,又有些同情。即便觉醒自我,想摆脱剧情,原生家庭和社会的压力,依然如影随形。
“或许……”林清越脑中灵光一闪,“你可以利用一下苏砚?”
“嗯?”秦伊烟挑眉。
“既然秦夫人看好苏砚,而苏砚目前看来‘品貌俱佳、前途无量’,你若表现出对他并不反感,甚至略有‘好感’,或许能暂时堵住其他乱七八糟的提亲。苏砚若真有问题,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多接触他,探查虚实。他若没问题……”林清越顿了顿,“那你也能清净一阵,专心我们的事。”
秦伊烟眼睛转了转,慢慢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有道理。与其被那些歪瓜裂枣纠缠,不如暂时拿这看起来最光鲜的挡一挡。反正,主动权在我。”她拍了拍林清越的肩膀,“姐妹,还是你脑子快!就这么办!”
两人刚说完,就听见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秦夫人带笑的声音:“烟儿?你在这儿啊?苏先生正寻你呢,说是有幅古画的题跋想与你探讨。”
秦伊烟立刻调整表情,恢复成那个温婉大方的尚书千金,对林清越笑道:“世子妃,那我先过去了。”
林清越点头,看着她袅袅婷婷地走向秦夫人和苏砚,心里默默为她点了根蜡。与虎谋皮,但愿她演技能撑住。
回到赏花宴现场,林清越发现慕寒又“不见”了。正寻找间,却见他从一丛茂密的竹影后钻出来,头发上还沾了片竹叶,手里举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抓来的、色彩斑斓的大蝴蝶,兴奋地跑到她面前:“娘子!看!给你!”
周围几位夫人小姐掩口轻笑,眼神各异。
林清越面不改色地接过那只徒有其表、其实已经被捏得半死不活的蝴蝶,柔声道:“世子爷真厉害。这蝴蝶……很好看。我们先把它放了好不好?它想找它的伙伴了。”
慕寒歪着头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那好吧。”
林清越趁势拉着他走到人少处,低声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慕寒借着整理她衣袖的动作,极快地说:“看到广通票号的孙二掌柜,和国子监李助教,前后脚去了花园西北角的那个小书房,闭门谈了约一炷香时间。出来时,李助教袖子里鼓了一块,像是塞了东西。”
孙二掌柜……李助教……一个有钱,一个可能有权(或学术地位)……他们私下接触,所为何事?与苏砚、书生那条线,是否有关联?
赏花宴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秦夫人显然对今日“偶遇”苏砚、且女儿似乎与之相谈甚欢的结果非常满意,满面红光。
回王府的马车上,慕寒卸下伪装,眉头微蹙。
“今日信息不少,但关键点还是模糊。书生进了集贤书院,东西很可能已经到了苏砚手中,或者他知情。孙二掌柜和李助教私下交易,可能与钱财或某种‘中介’有关。而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江南、海外,甚至……宫闱。”他看向林清越,“我们需要查一下,最近半年,江南织造局有没有异常,或者,宫里有没有丢失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尤其是……与海外贡品有关的。”
“宫里的东西?”林清越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查?”他们现在连王府都还没完全摸透。
慕寒眼神幽深:“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打听到些风声。”
“哪里?”
“教坊司。”慕寒缓缓吐出三个字,“那里是消息最杂也最灵通的地方之一。达官显贵、三教九流,都有可能在那里出现、交谈。而且,教坊司本身,也与宫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教坊司?那可不是什么良家女子该去的地方。林清越迟疑:“我们怎么去?”
“自然不是明目张胆地去。”慕寒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过几日,京中几位喜好风雅的公子,包括陈逸秋,会组个局,在教坊司包个雅间听曲斗诗。我‘缠着’陈逸秋带我去‘见见世面’,你‘不放心’,跟去‘看着我’,合情合理。”
林清越:“……” 这理由,真是充分到让人无法反驳。
看来,她的穿越生活,不仅要探案、搞钱、应付深井冰队友,现在还要加上一条——逛教坊司?
马车在襄王府门前停下。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林清越抬头望着门楣上高悬的匾额,那“襄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这看似尊贵荣华的府邸之下,到底埋藏着多少秘密?而他们这条意外凑成的“草台班子”,又能否在这诡谲的旋涡中,挣出一条生路,顺便……实现她的首富梦想?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门内。
前途未卜,但脚步不能停。
教坊司的计划定下,却非一朝一夕能成。陈逸秋那边需要时间“组局”,慕寒也得寻个合适时机“缠上”他。这几日,表面风平浪静。
林清越将更多心思放回了她的“首富”大计上。秦伊烟那份计划书她反复看了几遍,结合这几日对京城市场的观察,心中渐渐有了雏形。胭脂水粉生意,切入点不错,但竞争也激烈。她需要更独特的东西,比如……改良配方,加入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护肤理念和包装创意。她凭着记忆,将一些简易的植物萃取、精油调配的方子写写画画,又设计了几款别致的小瓷盒和琉璃瓶图样。
这日,她正对着草图琢磨成本,秦伊烟竟又悄悄溜来了襄王府,借口是给世子妃送新得的香露。
一进门,秦伊烟就把丫鬟打发到外面和小荷一起“看花样”,自己关上门,脸上那点子闺秀娴静立刻垮掉,换上满脸的生无可恋。
“姐妹,救命!”她一屁股坐在林清越对面,端起冷茶灌了一口,“我娘魔怔了!自从赏花宴后,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苏砚苏砚,说他如何品性高洁、才学过人、前途无量,话里话外就是让我多与他‘走动走动’!昨天甚至还‘不小心’让我‘碰见’苏砚来府里与我爹论画!天知道我对那些山水虫鱼有多少研究!”
林清越放下笔,忍俊不禁:“那你……‘走动’得如何?”
“还能如何?端着呗!”秦伊烟翻了个优雅的白眼,“笑容要甜,言辞要雅,眼神要纯,还得适时流露出那么一丝恰到好处的仰慕——累死我了!苏砚那家伙也是个人精,接话接得滴水不漏,偶尔还抛个典故考我,我差点没接住!”她揉了揉脸颊,“再这么下去,我脸都要笑僵了。你那法子好用是好用,挡了不少歪瓜裂枣,但苏砚这块挡箭牌,也太费演技了!”
“辛苦你了。”林清越真心道,又正色问,“不过,接触下来,你觉得苏砚这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秦伊烟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沉吟道:“看不透。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学识渊博,言谈风趣,连对我身边丫鬟都温和有礼。但越是如此,我越觉得不对劲。特别是……”她压低声音,“我故意试探过几次,提起西市见闻,或者码头风情,他都能接上话,甚至能说出些寻常书生不知道的细节,比如某种海鱼的特殊习性,或是某个南方绣品的针法流派。虽然他用游学见闻解释,但总觉得……过于熟稔了。”
一个清流书院博士,对市井商贾、海外风物如此了解?
“而且,”秦伊烟补充,“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可能的心仪对象’,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观察一个有趣的变量。”她搓了搓手臂,“怪瘆人的。”
林清越心中一沉。苏砚的嫌疑,似乎更重了。
“教坊司那边,陈逸秋安排得如何了?”秦伊烟问。
“就在后日。”林清越道,“慕寒已经‘不小心’知道陈逸秋要去‘好玩的地方’,正闹着要去。老王妃那边……估计拦不住。”
秦伊烟眼睛一亮:“后日?能带我吗?”
林清越讶异:“你去?那种地方……”
“我怎么不能去?”秦伊烟理直气壮,“你们去得,我去不得?我可以扮作你的丫鬟啊!或者……扮作小厮!我早就想去看看教坊司到底是什么样了!那可是情报集散地!”她越说越兴奋,“说不定,还能碰上苏砚呢!他在那种场合,总该露出点马脚吧?”
林清越被她的大胆想法惊得目瞪口呆,但仔细一想,以秦伊烟的性格和本事,似乎……也不是不行?多一双眼睛,或许真能有意外发现。
“太危险了。”她还是摇头,“万一被发现……”
“放心,我演技现在磨练得可好了!”秦伊烟拍胸脯保证,“而且,不是有你和慕寒,还有陈逸秋那个愣头青在吗?能出什么事?就这么定了!后日我找机会溜出来与你们会合!”
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林清越知道拦不住,只得无奈答应,又细细嘱咐了许多注意事项。
两日时光匆匆而过。
到了约定那日,傍晚时分,慕寒果然开始“闹腾”,嚷嚷着陈逸秋答应带他去看“会唱歌的漂亮姐姐”,非要出门。老王妃起初不允,慕寒便哭闹打滚,抱着柱子不撒手,引得府里鸡飞狗跳。最终老王妃被他吵得头疼,又觉得有陈逸秋这个将军公子看着,去教坊司听听曲儿也不算什么大事(对傻子世子来说),便勉强答应了,却指派了四名看起来格外精悍的侍卫“保护”世子。
林清越适时出现,面带忧色:“母妃,世子心性单纯,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儿媳实在不放心。请允儿媳一同前往,也好看着世子些。”
老王妃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慕寒和“贤良淑德”的林清越,叹了口气,挥挥手:“去吧去吧,都去!早点回来!”她大概觉得,有世子妃跟着,反而更稳妥些。
于是,一辆襄王府的马车,在一队侍卫的护送下,驶向华灯初上的教坊司。在离教坊司还有一条街的僻静处,马车稍停,一个穿着青色小厮衣服、低着头的身影灵巧地钻了上来,正是女扮男装的秦伊烟。她脸上做了些修饰,肤色涂暗了些,眉毛加粗,但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还是让林清越捏了把汗。
“放心,我低着头,不说话。”秦伊烟压低声音,兴奋地东张西望。
慕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继续扮演他的好奇宝宝,扒着车窗看外面越来越繁华的夜景。
教坊司并非单一一栋建筑,而是一片临河的建筑群,楼阁精巧,檐角挂着成串的红灯笼,映得河水一片胭脂色。丝竹管弦之声隐约飘来,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和男子的喧哗。门口车马盈门,衣着光鲜的客人络绎不绝。
他们的马车停在侧门,陈逸秋早已等在那里。他今日也穿了身簇新的锦袍,看到林清越和慕寒,连忙迎上来,又看到后面低头跟着的“小厮”,愣了一下,仔细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秦……”他压低声音,满是震惊。
“陈公子。”秦伊烟压低嗓子,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还偷偷踢了他小腿一下。
陈逸秋立刻闭嘴,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好摸了摸鼻子,领着众人往里走。襄王府世子的名头,加上陈逸秋的脸面,让他们很快被引到了一处位置不错、临水看台的雅间。雅间用屏风与外面略作隔断,既能看清中央舞台的表演,又有一定私密性。
四名侍卫被留在雅间门外守候。慕寒一进雅间,就扑到栏杆边,看着楼下舞台上正在跳软舞的舞姬,拍手笑:“好看!好看!”
林清越将他拉回来坐好,低声道:“世子,安静些,仔细看。”
陈逸秋点了酒水果品,又特意叫了两位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来弹琴唱曲,掩人耳目。
琴声淙淙,歌声婉转。雅间里似乎一派风雅。
但几人的心思全然不在歌舞上。林清越和慕寒借着喝茶饮酒的动作,目光如电,扫视着楼下大厅和周边雅间进出的人物。秦伊烟则垂手立在林清越身后,帽檐压得低低,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飘来的只言片语。
这里果然是个信息杂烩。商贾谈论着今年的丝价茶税,文人争执着一首诗词的格律,官员模样的人低声交换着朝中传闻,也有江湖豪客打扮的人,言语粗豪,说着走镖见闻。
林清越很快注意到了几个熟悉或可疑的身影。广通票号的孙二掌柜果然在,正在隔壁雅间与一个穿着番商服饰、高鼻深目的人喝酒,比划着手势,似乎在谈一笔不小的买卖。另一边,国子监李助教独自坐在角落,面前只放了一壶清酒,目光不时飘向舞台,又迅速移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但苏砚,并未出现。
“看来,苏博士不喜此等风月场所。”陈逸秋也注意到了,低声说。
慕寒却摇了摇头,手指蘸了酒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等。”
时间慢慢流逝。舞台上的节目换了一茬又一茬,从软舞到胡旋,从琵琶到筚篥。雅间里的气氛也渐渐松弛,陈逸秋甚至真的开始品评起琴娘的指法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响亮的喧哗和恭维声。几人透过屏风缝隙看去,只见一行人正从大门进来,被老鸨和龟公们簇拥着,往楼上最好的雅间走去。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气度雍容的中年宦官,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
“是宫里的人!”陈逸秋瞳孔一缩,低呼,“看服色,至少是殿中省有头脸的人物。”
宫里的宦官来教坊司并不稀奇,但如此招摇,且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那宦官似乎对周围的奉承颇为受用,谈笑风生,目光扫过全场,在经过林清越他们这个雅间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走进了楼上的“天字一号”房。
“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们这边一眼?”秦伊烟用气声问。
“可能只是随意一扫。”林清越道,心里却打了个突。
宦官的出现,似乎让原本就微妙的气氛更加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喧嚣掩盖。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台上的表演暂歇,换上了杂耍百戏。趁此机会,不少客人起身走动、更衣或私下交谈。
李助教起身,看似要去净手,却绕过了净房的方向,往后院走去。
“跟不跟?”陈逸秋立刻问。
慕寒看向林清越身后的秦伊烟:“你去,远远看一眼,别靠近,无论看到什么,立刻回来。”
秦伊烟点头,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雅间,混入走动的人群中。
林清越有些紧张地握着茶杯。慕寒却忽然靠过来,指着楼下一个小丑喷火的把戏,大声笑道:“娘子快看!嘴里能喷火!好厉害!” 他一边笑,一边借着身体的遮挡,极快地在林清越手心划了两个字:“稳住。”
林清越定了定神,配合地露出惊讶的笑容。
秦伊烟去的时间不长,约莫一盏茶功夫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凑到林清越耳边,气息微促:“后院……李助教在假山后面,见的不是别人,是……是跟着那宦官来的一个小内侍!两人交换了东西,李助教给了内侍一个小匣子,内侍塞给李助教一张纸!动作很快!”
宦官?内侍?李助教?国子监助教,竟然和宫里宦官有私下交易?!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李助教与孙二掌柜有金钱往来,现在又和宦官牵扯不清……他到底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传递消息?还是买卖官职?
就在这时,楼下入口处又传来一阵动静。这次进来的人,让雅间内的几人呼吸都是一滞。
苏砚。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朗,在一群或谄媚或好奇的目光中,从容步入。他并未去楼上雅间,反而就在大厅寻了个相对清净的角落坐下,只要了一壶清茶,独自品着,目光淡淡扫过台上的杂耍,似乎真的只是来听曲散心。
可他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就在宦官到来之后,李助教私下交易之后!
慕寒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规律,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苏砚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也有一些自命风雅的人上前攀谈,他都温和有礼地应对,但言辞简洁,并不深谈。
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上的百戏结束,又换上了歌舞。酒意渐浓,厅内的喧哗声浪一阵高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