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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赏花宴 赏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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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洒在襄王府的重重院落之上。白日里的喧嚣沉寂下去,只余下风声穿过檐角,带起细微的呜咽,以及更夫远远传来的、模糊的梆子声。
林清越房中烛火未熄。慕寒早已“玩累”被哄去侧间歇下(实则暗中去调度安排),她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捏着秦伊烟那方海棠帕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精细的绣纹。墨韵斋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用特定的鸟鸣声传来简短的汇报。
“钱老板仍在客栈房中,未曾外出。”
“甲字三号房灯火未灭,窗上映出两人对坐身影。”
“王府后门无异动。”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淌。林清越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巨大而粘稠的蛛网边缘,能感受到中央的震动,却看不清那潜伏的猎手与挣扎的猎物究竟是何模样。
就在子时梆声隐约响过不久,窗外的鸟鸣声忽然变得短促而尖锐,连续三声!
林清越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边。
那精瘦汉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急速传来:“夫人!有动静!约一刻前,王府后角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粗使婆子打扮的人闪了出来,提了个小竹篮,往城东方向去了!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另有一人从悦来客栈后窗翻出,轻功极好,也往同一方向去了,已分人追踪!”
王府有人出来了!客栈也有人动了!
“跟上!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暴露!”林清越心脏狂跳。
“是!”脚步声迅速远去。
林清越在屋中踱步,掌心微微出汗。会是柳娘子吗?还是她派出的心腹?那从客栈翻窗而出的,是钱老板,还是那个神秘的书生?他们要在哪里接头?交接的又会是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慕寒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他眼神清明锐利,不见半分睡意。
“有消息了?”他问。
林清越将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慕寒沉吟:“城东……那边多是小民聚居的陋巷和废弃的祠庙仓库,易于藏匿,也便于脱身。”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易的方位,“悦来客栈在城东偏北,王府在城西,他们往城东去,要么是找更隐蔽的地点交接,要么……东西本就要送往城东某处。”
“我们现在怎么办?等墨韵斋的消息,还是……”林清越问。
“等。”慕寒斩钉截铁,“现在出去,徒增风险。我们的人擅长追踪隐匿,比我们亲自去更稳妥。”他顿了顿,看向林清越,“而且,明日恐怕还有一场‘好戏’要看。”
“好戏?”
慕寒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秦伊烟那边,明日尚书府有个‘赏花宴’,实则是秦夫人为她相看人家。以她的‘体质’,你觉得会风平浪静吗?”
林清越一愣,随即想起原著里秦伊烟那桃花朵朵开、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修罗场的设定。在这种相亲宴上……那画面简直不敢想。可如今秦伊烟早已不是原装女主,一心想着脱离剧情搞事业,这相亲宴对她而言,恐怕是场避之不及的麻烦。
“她怕是要头疼了。”林清越几乎能想象秦伊烟翻白眼的样子。
“头疼或许有,但未必全是坏事。”慕寒意味深长地说,“那种场合,鱼龙混杂,信息流通也快。或许,我们能从她那里,听到些不一样的风声。”
就在这时,窗外再次传来鸟鸣,这次是三长一短。
消息回来了!
那精瘦汉子这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亢奋:“夫人,爷!跟上了!王府出来的是个生面孔的粗使婆子,脚程很快,在城东‘慈幼局’后身的破土地庙附近,与从客栈出来的那人碰了头!客栈出来的是个年轻男子,作书生打扮,但身手利落,确认是西市卖绣品那人!”
书生!果然是他!
“他们交接了何物?”慕寒沉声问。
“那婆子从竹篮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小包,交给了书生。书生验看后,揣入怀中。两人未多言,迅速分开。婆子原路返回王府方向,书生则往城南去了。我们的人分了两路,一路继续跟那婆子,确认她是否回府;另一路跟那书生。跟书生的兄弟回报,书生极为警觉,在城南巷陌绕了许久,最后……进了‘集贤书院’的后巷小门!”
集贤书院?!苏砚所在的书院!
林清越和慕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书生竟然进了集贤书院?他和苏砚是什么关系?还是说,集贤书院本身也牵扯其中?
“那婆子呢?”林清越追问。
“婆子确实回了王府,是从后园一处偏僻墙头的狗洞钻回去的,那边巡夜刚好有个空隙。进去后便没了踪影,应是熟悉王府路径的内应。”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王府内鬼送出东西,经由书生,最终流向集贤书院?那这里面,苏砚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清流书院,怎么会和王府的诡秘勾当、甚至可能的人命案子扯上关系?
“让我们的人撤回来,今夜到此为止,切勿再跟,以免打草惊蛇。”慕寒果断下令,“尤其是集贤书院附近,撤干净。”
“是!”
窗外重新归于寂静。
房内,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集贤书院……苏砚……”林清越喃喃道,“他昨日才为秦伊烟解围,今日就牵扯出他书院的人接收可疑之物?是巧合,还是他本就知情?甚至……他就是幕后之人?”
“苏砚此人,名声极佳,学问也好,在朝在野都有清誉。若他真与此事有关,所图必然不小。”慕寒眼神幽深,“而且,他昨日接近秦伊烟,或许并非偶然。秦伊烟的‘体质’,对她自己是麻烦,对某些想利用她吸引视线或传递消息的人来说,却是绝佳的掩护。”
林清越背脊生寒。如果连苏砚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都可能包藏祸心,那这京城的水,该有多深?他们这几个人,真的能在这漩涡中保全自身,并查明真相吗?
“明日秦伊烟的赏花宴,我们必须去。”慕寒忽然道。
“我们去?以什么理由?”林清越讶异。
“秦伊烟昨日‘受惊’,你作为世子妃,我作为‘关心’娘子的傻子夫君,前去尚书府探望慰问,顺道碰上赏花宴,被主人家热情留下观礼,合情合理。”慕寒显然已想好说辞,“我们需要近距离观察苏砚,也需要听听,明日那种场合,会有什么流言蜚语。”
他看向林清越,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放心,明日我们只是去看戏的。真正的刀光剑影,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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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朗气清,确是个赏花的好日子。
尚书府张灯结彩,花园里精心布置,各色名品花卉竞相开放,姹紫嫣红。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花香和脂粉香气。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来了不少,锦衣华服,环佩叮当,笑语晏晏。年轻公子们也来了好些,或在亭中吟诗作对,或在水边赏景观鱼,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飘向那些窈窕身影。
林清越和慕寒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毕竟,傻世子携新婚世子妃出席这种场合,并不多见。众人目光复杂,好奇、探究、同情、鄙夷兼而有之。
老王妃那边,慕寒自然又用痴缠功搞定,只说是娘子挂念秦小姐,他也要跟着去玩。
秦伊烟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衣裙,清新雅致,站在一丛芍药旁,正与几位相熟的小姐说话,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浅笑,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不在焉。看到林清越和慕寒,她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如常,上前见礼。
“世子妃,世子爷。”她福身,礼仪周全。
“秦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林清越笑道,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在她手心划了一下,示意有话稍后说。
秦伊烟会意。
慕寒则已经“被”一株罕见的绿色牡丹吸引,咋咋呼呼地拉着旁边一个试图攀谈秦伊烟的公子哥儿问东问西,成功用他的“傻气”逼退了对方,也让自己和林清越这边暂时清净了些。
赏花宴无非是赏花、品茶、听曲、闲聊。夫人们聚在一起,话题很快从花花草草拐到了各家儿女的亲事上。
秦伊烟作为今日“主角”之一,自然是被关注的中心。秦夫人笑容满面,带着她穿梭在各位夫人之间,接受着或真心或假意的夸赞。
林清越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看似在欣赏池中游鱼,实则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果然,不一会儿,关于昨日码头“惊险一幕”的议论就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昨日秦小姐在西市,又差点被个莽汉冲撞了!”
“何止!后来在码头,还有个不长眼的水手……”
“啧,秦小姐这模样,真是招人。不过听说昨日是襄王世子妃出手,用热茶泼了那疯婆子?”
“世子妃?她倒是胆子不小。不过嫁给那样一位……唉,也是可怜。”
“哎,你们听说没有,昨日集贤书院的苏先生,也在西市,还帮秦小姐解了围呢!”
“苏先生?他可是难得一见的人物,竟然也……”
“英雄难过美人关嘛!何况是秦小姐这般品貌……”
议论声嗡嗡,真假混杂。林清越注意到,当提到“苏砚”时,不远处正在与一位老夫人说话的秦夫人,嘴角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看向秦伊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考量。
看来,秦夫人对苏砚这位“青年才俊”,颇为满意。
就在这时,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一位穿着月白长衫、气质清雅的年轻男子,在尚书府管事的引领下,缓步走了进来。正是苏砚。
他一出现,仿佛连喧闹的花园都安静了几分。许多小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脸颊微红。夫人们也纷纷颔首致意。
苏砚神色从容,先向主位的秦夫人及几位年长的夫人行礼问好,举止得体,风度翩翩。然后,他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秦伊烟身上。
他微微一笑,朝秦伊烟点了点头。
秦伊烟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还了一礼,心里却恨不得翻个白眼。又来了!
苏砚并未立刻上前与秦伊烟搭话,而是与几位相识的文人公子寒暄起来,谈吐风趣,引经据典,很快成为一处焦点。
慕寒不知何时又溜达回了林清越身边,手里捏着朵揉烂的花,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看那边,穿靛蓝绸衫、手里拿着檀香扇的那个。”
林清越顺势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白皙、眼神略显精明的男子,正摇着扇子,与另一位商人打扮的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瞥向苏砚所在的方向,又很快移开。
“那是‘广通票号’的二掌柜,姓孙。广通票号与各地商号往来密切,尤其……与江南几个织造局和海外番商,关系匪浅。”慕寒低语。
江南织造……海外番商……林清越心中一动。软烟罗的下脚料……海鲈鱼……难道……
“还有那个,”慕寒的视线又引向水榭另一边,一个独自凭栏、看着有些落寞的青衫文士,“国子监的助教,李焕。他家境贫寒,但学问扎实,与苏砚曾是同窗,私交似乎不错。不过最近半年,他手头似乎阔绰了不少,还纳了一房妾室。”
国子监助教……清贫……突然阔绰……
这些看似与赏花宴毫不相干的人,被慕寒一一指出,串联起来的,却是一张若隐若现的、涉及钱财、货物、人脉的网。而苏砚,似乎正处于这张网的某个节点。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有丫鬟来请小姐们去内厅用些精细点心。秦伊烟得以暂时脱身,趁人不注意,悄悄给林清越使了个眼色。
林清越会意,以更衣为名,带着小荷离开席位。在通往净房的回廊拐角,果然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秦伊烟。
“怎么样?”秦伊烟迫不及待地问,脸上那娴静的笑容早没了,只剩烦躁,“快被那些眼神和议论烦死了。苏砚那家伙,刚才还‘恰好’跟我讨论了一句诗词,我差点没接住!”
林清越快速将昨夜跟踪的发现和慕寒的推测低声告诉了她,包括书生进入集贤书院,以及苏砚可能牵扯其中的怀疑。
秦伊烟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集贤书院……苏砚……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图谋的到底是什么?刘老头又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而被灭口割头?”她揉了揉太阳穴,“对了,我昨天后来仔细想了想张婆子那句话,‘脑袋都没了’。会不会……刘老头不是死后被割头,而是因为他头上,或者嘴里,藏了什么东西,凶手为了取走那东西,才割了他的头?”
这个猜测让林清越浑身一冷。如果是这样,那刘老头藏匿的东西,一定极其重要且隐秘。
“还有,”秦伊烟压低声音,“我那个丫鬟今早又去了西市,听说那个文书生,昨晚压根没回他平时租住的那个大杂院。而且,他摊位旁边卖杂货的老头说,前几天看到有个穿着体面、像是大户人家管家模样的人,来找过书生,两人在角落里说了好一会儿话,那管家走时,脸色不太好看。”
大户人家的管家?会是王府的人吗?还是其他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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