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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奉旨暗查 四象阁奉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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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方才转小,天空依旧阴沉,青石板路湿滑反光,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四象阁内,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练。昨夜慕寒带回的“奉旨密查”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道催命符。明确了方向,也背上了更沉重的责任。
梁公公派来联络的小太监,在清晨第一缕微光中悄然抵达颜玉坊后门。是个十五六岁、长相普通、眼神却异常沉稳的小太监,名叫小允子。他带来了梁公公的口信和一枚不起眼的铜符。
“梁公公交代,凭此符,可在夜间宫门下钥后,从西华门偏角处出入,每次限两人,须得谨慎。若有紧急消息或需求,可将信息封入蜡丸,交予西华门外第三棵柳树下卖炊饼的老王头,他自会转交。”小允子声音平板,交代得清清楚楚,“公公还说,陛下已密令皇城司暗中配合,但为避免打草惊蛇,非到万不得已,不会直接插手。所需苏定远、张廷玉及其党羽的详细资料,三日内会设法送到此处。”
送走小允子,四人聚在四象阁内,开始细化行动。
“陛下的支持,给了我们更大的活动空间和资源,但也意味着我们的行动必须更加隐秘高效,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更不能留下把柄。”慕寒将铜符郑重收好,“从现在起,所有行动启用新的暗号和联络方式,逸秋,你来制定。”
陈逸秋点头,迅速拟定了几个简单的应急暗号和备用碰头地点。
“西山和通州是重中之重。”林清越指着舆图,“逸秋,你带人主攻这两条线。西山那边,既然有皇城司暗中配合,可以尝试制造机会,比如伪装成猎户或采药人‘误入’营地附近,观察更仔细些,最好能确定箱子里到底是什么。通州码头,查那艘闽浙商船的船主、货物清单、近期航行记录,以及张府接收箱子后的存放地点。”
“明白。”陈逸秋眼中闪着锐光,“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西山那边,可以试着放点烟,伪装成山林野火初起,看他们如何应对、转移货物。通州码头,我亲自去一趟,会会那个老王头说的线人。”
秦伊烟负责的笔迹鉴定和女眷圈情报,也有了新的思路。“宫中能接触笔迹的文书太监或女官,排查起来需要时间。但我们可以换个方向——京城中擅长模仿笔迹的,除了宫中,还有一些落魄文人或专门帮人代笔、伪造书信的‘黑笔吏’。这些人往往在特定的茶馆、书肆聚集。我可以通过梁公公提供的渠道,调阅一些张廷玉及其门生近年来的奏章、书信副本,与碎纸片上的字迹进行初步比对。同时,女眷圈那边,我会重点留意与苏、张两家女眷往来密切的夫人小姐,看看有无异常情绪或举动。”
林清越和慕寒则负责总览全局,梳理线索,并准备接收和分析陛下那边送来的资料。“卡扣的线索不能断。”慕寒道,“既然陛下已知晓此事,或许可以通过宫中旧档,查找前朝‘袁’姓太监及其后人的蛛丝马迹。还有谢婉仪那本诗集,需要查清是她从家中带入宫的,还是入宫后所得,赠与李昭容的具体时间。”
分工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陈逸秋带着两名最机敏的手下,冒雨出城。他先去了西华门外,果然在第三棵柳树下找到了那个卖炊饼的老王头。老王头是个满脸风霜的独眼老汉,看到陈逸秋出示的暗号,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低声说了几个名字和地点——是皇城司在西山和通州预先布下的几个暗桩。
有了内应,事情就好办多了。陈逸秋分派人手,自己则直奔通州码头。
通州码头,运河樯橹如林,即使阴雨天,依旧繁忙嘈杂。陈逸秋很快找到了皇城司的暗桩——一个在码头货栈做记账先生的中年文士,姓文。文先生将他引入货栈后一间堆满账册的密室。
“那艘‘闽浙商号’的船,名叫‘海鹘号’,船主登记是杭州一个姓黄的商人,但实际背景复杂,与东南沿海几个大海商都有勾连,经常跑倭国、琉球甚至更远的航线。”文先生推了推眼镜,低声道,“这次运来的货物报单上是‘南洋香料、苏木、犀角’等,但据我们暗中观察卸货时的情况,有几个箱子格外沉重,搬运时格外小心,不像是香料。”
“箱子进了张府后,存放在何处?”
“张府内院有一个独立的小库房,平日由张廷玉的心腹老管家亲自掌管,守卫很严。我们的人设法接近过,闻到过里面隐约有……桐油和硝石的味道。”
桐油和硝石?这可不是香料该有的气味!倒像是……保养兵器,或者制作某些特殊物品的材料?
陈逸秋心中一凛。难道张廷玉从海外弄进来的,是军械部件或者制作火器的原料?
“能否设法确认?”
文先生摇头:“难度极大。张府内院我们的人进不去。不过……张廷玉有个嗜好,每隔几日,必要去城东的‘听松阁’听曲,雷打不动。听松阁的老板是我们的人。或许可以趁他听曲时,在他随从身上做些文章。”
陈逸秋记下这个信息:“有劳文先生,继续盯着张府和码头,有任何异常,立刻通过老王头传递。”
离开通州码头,陈逸秋又马不停蹄赶往西山。与西山那边的暗桩——一个伪装成猎户的老兵接上头后,得知黑甲营那个营地依旧在运作,守卫极其森严,他们的人无法靠近百米之内。
“不过,昨天雨后,营地派了一小队人出来,在附近山林里转悠,像是在勘测地形,还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用油布搭了个临时棚子,不知道要干什么。”老兵道,“头儿,要不要今晚我带几个好手,摸过去看看?”
陈逸秋思索片刻,摇头:“太冒险。对方是黑甲营精锐,不是普通匪类。硬闯容易打草惊蛇。”他想起慕寒的嘱咐,“这样,你们想办法,在营地通往山外的主要路口,制造一点‘自然’的障碍,比如弄倒几棵树,或者让山石松动滑落,堵塞道路,但不至于完全阻断。看看他们如何反应,是否急于清理,或者有无其他路径和接应。”
“明白!”老兵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秦伊烟那边也有了进展。通过梁公公的渠道,她拿到了几份张廷玉及其几个主要门生近年来上奏的副本。她将自己关在四象阁内,点上数盏灯,将碎纸片上的残缺字迹临摹放大,与那些奏章副本上的字迹一一比对。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观察。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色依旧昏暗。
忽然,秦伊烟的手指停在一份奏章副本的某处。那是一个“事”字的写法,起笔藏锋,转折处略带方折,收笔时有一个细微的回钩——与碎纸片上那个残缺的“事”字残笔,竟然有八九分相似!她又对比了几个相同的常用字,如“须”、“除”、“已”等,虽然在完整度上无法完全对应,但一些笔画习惯和间架结构,隐隐透着同出一源的味道!
这奏章的落款,是张廷玉的门生之一,现任吏部文选司主事——周文焕!
周文焕?秦伊烟迅速在脑中搜索关于此人的信息。周文焕,寒门出身,靠张廷玉提携才得以留京任职,是张廷玉的忠实追随者之一,据说颇擅文书,常替张廷玉起草一些不太重要的公文私信。
难道这封密信,是周文焕所写?他是受张廷玉指使,还是自作主张?
秦伊烟强压激动,将发现记录下来。这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无疑将嫌疑更明确地指向了张廷玉一系!
另一边,林清越和慕寒也收到了第一批来自陛下渠道的资料。资料装在密封的铜管中,内容详尽得令人心惊。不仅有苏定远、张廷玉及其核心党羽的履历、家世、性格分析、近期活动汇总,甚至还有他们部分家人的情况、名下产业、与哪些朝臣将领来往密切等等。
“陛下……果然早有准备。”林清越翻阅着资料,低声道,“他隐忍不发,是在等待时机,也是在收集更多的证据。”
慕寒的目光落在一份关于成王顾湘瑜的资料上。资料显示,成王近半年来,与苏定远有过数次“公开”的会面,多是在兵部议事或宫中赐宴场合,私下并无密切往来记录。成王府的收支账目也基本正常,除了上月修缮府库花费略大,但理由是“收藏先帝赏赐的古玩需防潮”。至于那枚玉牌……资料中并无提及。
“成王这边,依旧迷雾重重。”慕寒沉吟,“他与苏定远有无暗中勾结,仅凭现有资料无法断定。玉牌之事,陛下和太后似乎也持谨慎态度。”
“或许,成王本身就是被利用或栽赃的对象。”林清越道,“苏张二人拉大旗作虎皮,用成王的名头或信物来增加他们计划的可信度或威慑力。”
“有可能。”慕寒点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继续观察。”
两人继续梳理,试图从繁杂的信息中找出关键节点。他们发现,苏定远最近半年,以“加强京畿防务”为名,频繁调整麾下各部驻防位置和将领,一些原本中立或倾向其他派系的军官被明升暗降或调离关键岗位,取而代之的多是他的亲信或同乡。而张廷玉则利用内阁职权,在官员考核、升迁、钱粮调拨等方面,为其党羽大开方便之门,同时打压异己。
“他们在系统地巩固和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为最终的行动做准备。”林清越指出,“谢婉仪和李昭容,可能只是他们清理障碍或灭口计划中的一环。真正的大动作,恐怕还在后面。”
“西山转运的‘货’,张府接收的‘海货’,是关键。”慕寒目光锐利,“必须尽快弄清楚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陈逸秋派回来报信的人到了,带来了通州码头闻到桐油硝石味,以及西山营地派人勘测地形、搭建临时棚子的消息。
“桐油、硝石……勘测地形、搭建棚子……”慕寒脑中飞速运转,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难道他们是在准备……储存和组装某种大型器械?或者……火器?”
林清越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发白:“如果真是火器……他们想用在何处?宫变?还是……”
话音未落,秦伊烟兴奋又紧张地冲了进来,拿着她的笔迹比对结果:“你们看!碎纸片上的字迹,很可能出自张廷玉的门生,吏部主事周文焕!”
周文焕!张廷玉的忠实追随者!
线索,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集、交织,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悸的阴谋核心。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根据新线索调整部署时,小允子再次匆匆而来,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更紧急、更出乎意料的消息。
“梁公公有令:即刻停止所有针对成王府的调查!陛下有旨,成王之事,由陛下亲自处理。尔等精力,务必全部集中于苏、张及其党羽,尤其是西山与通州两条线!另,宫中刚得密报,苏定远以‘秋狩演练’为名,已向陛下提请,三日后调黑甲营一部入西山猎场‘协防’。陛下……已准其所请。”
黑甲营要光明正大地进入西山猎场?!就在他们发现西山营地异常的时候?!
这绝非巧合!
慕寒、林清越、秦伊烟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陛下的旨意来得突然,且明确要求他们避开成王,专注于苏张。这说明了什么?是陛下掌握了关于成王的、他们不知道的情况?还是陛下另有打算?
而苏定远在这个节骨眼上,以“合情合理”的理由调兵进入西山,是察觉到了他们的调查?还是……他们的阴谋,即将进入最后的实施阶段?
风雨欲来,山雨满楼。
四象阁的奉旨暗查,刚刚取得初步进展,便迎面撞上了对手更强势、也更诡谲的反制。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