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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天颜莫测 陛下召见慕 ...


  •   慕寒随着梁公公走在通往御书房的宫道上。梁公公是陛下身边数一数二得用的首领太监,年约四旬,面容白净,眉眼总是带着三分笑,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他步伐不疾不徐,对慕寒这个“痴傻”世子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偶尔说两句“世子爷今日气色不错”“前头拐角处石板有些滑,您留神”之类的闲话,绝口不提陛下因何事召见。

      越是如此,慕寒心中越是警惕。这位梁公公,是宫中的老人,服侍过先帝,如今是陛下心腹,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陛下的态度。

      御书房所在的乾元宫,庄严肃穆。午后阳光偶尔穿透厚重的云层,在殿前汉白玉广场上投下短暂的光斑,旋即又被阴影吞没。殿外守卫的金吾卫士兵,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

      通报之后,梁公公引着慕寒进入殿内。御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的气息。书案后,年轻的皇帝顾湘修正提笔批阅奏章。他穿着常服,玄色云纹缎袍,玉冠束发,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来了?赐座。”

      声音清朗平和,听不出喜怒。

      “臣慕寒,叩见陛下。”慕寒依礼下拜,动作略显迟缓笨拙,将一个“傻”字表现得恰到好处。

      “平身。”顾湘修这才搁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慕寒身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凤眼,眼尾微挑,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些,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颗温润的琥珀。此刻,这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和无害,甚至有种少年人般的清澈。

      “王叔前日进宫,还说起你,说你最近迷上了叠纸鸢,可有趣?”顾湘修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找堂弟来闲话家常。

      慕寒咧嘴笑了笑,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回陛下,好玩!我能叠好几种呢!有燕子,有蝴蝶,还有……还有老鹰!”他比划着,“就是纸总破。”

      顾湘修闻言笑了起来,笑声清越:“改日朕让人给你送些韧性好又漂亮的彩纸去。”他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不过,朕今日叫你来,倒不全是为了纸鸢。”

      来了。慕寒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模样,好奇地看着皇帝。

      顾湘修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依旧温和,却仿佛多了些别的什么。“朕听说,前些日子,沈家那桩案子,你也跟着世子妃跑前跑后,还帮着找到了关键证据?”

      “啊?”慕寒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娘子查的……我就是……就是觉得好玩,跟着看看。那个周姨娘好坏,欺负青棠姐姐,还想害沈哥哥。”

      “嗯,世子妃确是聪慧。”顾湘修点头,似在夸赞,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那近日……宫里不太平,谢婉仪和李昭容接连出事,太后心中忧虑,朕也颇为痛心。朕听说,太后召见过世子妃,还让她帮着留意些宫外消息?”

      他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很清楚!太后与他们的私下接触,陛下果然一清二楚!慕寒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但脸上表情控制得极好,露出些微的困惑和努力回忆的样子:“太后娘娘……叫娘子去说话,给了好吃的点心……好像,好像问娘子铺子里有没有安神的香……”

      他答得含糊,半真半假,将太后查案的委托,模糊成了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心和讨要东西。

      顾湘修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殿内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

      良久,皇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慕寒,你可知,朕这个皇帝,做得并不容易。”

      这话突如其来,且交浅言深,慕寒心头剧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低下头,做出一副似懂非懂、又有些不安的样子。

      “先帝去得早,朕十五岁登基,看似君临天下,实则如履薄冰。”顾湘修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寂?“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各有心思。边疆之外,强敌环伺,虎视眈眈。后宫……本应是朕的休憩之所,如今却也成了是非之地。”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慕寒,望着窗外沉沉的天空。“谢婉仪温婉知礼,李昭容……骄纵了些,但罪不至死。她们都还那么年轻。”他顿了顿,“可有人,却连这样年轻的性命,也不肯放过。为了他们所谓的‘大事’,可以将任何人当做棋子,随意舍弃。”

      慕寒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陛下这是在……向他倾诉?还是某种试探?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朕知道,太后让你们查案,是信重你们。”顾湘修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慕寒身上,那目光不再带着笑意,而是清澈见底,锐利如刀,与他平日示人的温和形象截然不同!“朕也知道,你们查到了不少东西。柳枝的断口,奇怪的卡扣,袖口的毒渍,后脑的击伤,还有……李昭容宫里找到的碎纸片。”

      他每说一样,慕寒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陛下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太后必然将他们的发现全部转告了,甚至可能,陛下自己也有独立的消息渠道!

      “你很聪明,慕寒。”顾湘修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玉镇纸,“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聪明得多。襄王叔将你保护得很好,你也将自己……藏得很好。”

      这话,几乎是直接点破了慕寒的伪装!

      慕寒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但他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仿佛没听懂皇帝话中的深意,只是讷讷道:“陛下……陛下在夸我吗?父王总说我笨……”

      顾湘修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似是欣赏,似是无奈,又似是……某种了然。“罢了。”他摆摆手,“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揭穿什么,也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有些话,想对你说说,也想……请你和世子妃,帮朕一个忙。”

      帮忙?陛下请他们帮忙?

      “陛下请吩咐。”慕寒抬起头,眼神依旧带着“傻气”,但语气里多了份属于臣子的恭顺。

      “西山,通州,兵部,内阁……还有宫里某些不起眼的角落。”顾湘修缓缓说道,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蛇已经出洞了,吐着信子,亮出了毒牙。朕需要知道,他们究竟集结了多少力量,他们的毒牙究竟有多利,他们的‘货’究竟是什么,他们打算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咬下那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朕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双在暗处、不被他们注意、却能看得清、听得明的眼睛和耳朵。太后选中了你们,朕……也觉得你们合适。”

      慕寒心中翻江倒海。陛下这是在明确地、直接地赋予他们调查的“皇命”!不是太后的私下委托,而是皇帝本人的密旨!这意味着,他们从此不再是暗中摸索,而是有了明确的授权和使命!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彻底被绑上了陛下这条船,再无退路!

      “臣……臣愚钝,恐难当大任。”慕寒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人设”。

      顾湘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般的狡黠:“愚钝不要紧,听娘子的话就行。世子妃,很能干。”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朕会给你们提供必要的便利和掩护。梁公公会负责与你们联络。但你们必须记住,此事绝密,除你们四人之外,不得泄露给任何人,包括襄王叔。若有紧急情况,或查到关键证据,可通过梁公公,直接报与朕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朕要的,不是一两个凶手,而是整个阴谋网络,是所有参与者的名单,是他们勾结的实证,是他们运入京城、图谋不轨的‘货物’!你们,能做到吗?”

      压力如山般压下。慕寒知道,这是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的使命。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伪装,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挺直脊背,以一个臣子、也是一个合作者的姿态,躬身行礼:

      “臣,慕寒,领旨。必竭尽全力,为陛下查明真相,肃清奸佞!”

      这一刻,那个痴傻的襄王世子彻底隐去,站在御书房中的,是一个冷静、敏锐、决心已定的年轻人。

      顾湘修看着这样的慕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很好。”他重新拿起奏章,“去吧。梁公公会告诉你如何联络。记住,安全第一。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慕寒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湿透。与皇帝这番对话,信息量巨大,压力更是前所未有。但同时也让他明确了方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尚方宝剑”。

      陛下果然什么都清楚!他一直在暗中观察,隐忍不发,等待着对手彻底暴露。而四象阁,阴差阳错地,成了他手中一枚突然出现的、颇为好用的棋子。

      这很危险,但也充满了机遇。

      回到颜玉坊时,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水汽朦胧。

      林清越、秦伊烟、陈逸秋都在四象阁内焦急等待。见到慕寒安然归来,三人都松了口气,但看到他凝重的神色,心又提了起来。

      慕寒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雨声,将御书房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三人。

      听完,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

      “陛下……竟然直接找上我们了?”秦伊烟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

      “而且他知道慕寒是装的!”陈逸秋握紧剑柄,眼神锐利,“这下,我们算是彻底在陛下那里挂上号了。”

      林清越则更关注任务本身:“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他要的不是小虾米,而是连根拔起,人赃并获。西山、通州、兵部、内阁……还有宫里的内应。这担子太重了。”

      “担子重,但也是机会。”慕寒擦去额角未干的雨水,眼神明亮,“有了陛下的明确授权和梁公公这条直接联络线,我们很多之前不便做的事情,现在可以做了。比如,更深入地调查张廷玉府上那批‘海货’,比如,设法弄清西山营地转运的到底是什么,比如,借助宫中的力量,查清那碎纸片的笔迹和谢婉仪诗集的更多细节。”

      他看向众人:“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暗中摸索的私家侦探,而是奉旨查案的‘钦差’。当然,是秘密的。我们的目标更加明确,对手也更加清晰——就是以苏定远、张廷玉为首,勾结宫内某些势力,意图不轨的集团!”

      “接下来怎么分工?”陈逸秋问。

      慕寒铺开舆图:“逸秋,你全力盯紧西山和通州两条线。西山那边,陛下既已知晓,或许可以借助梁公公,调动一些外围的、可靠的皇城司或内卫人手,配合你行动,务必弄清那批‘货’的底细和去向。通州那边,查清那艘闽浙商船的底细,以及张廷玉接收的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伊烟,你通过梁公公,设法接触到宫中档案或能接触笔迹鉴定的文书人员,秘密核对那碎纸片的笔迹。同时,继续留意京城女眷圈的流言,尤其是关于成王府、苏府、张府的异常动向。”

      他看向林清越:“清越,你和我一起,梳理我们手中所有的线索——卡扣、毒物、玉牌、碎纸片、谢婉仪和李昭容的关联……尝试拼凑出更完整的阴谋图景。同时,通过梁公公这条线,我们需要陛下那边提供更多关于苏定远、张廷玉及其党羽的详细背景资料、近期异常奏报、人员往来记录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仿佛要洗净天地间一切污浊。

      四象阁内,灯火通明。四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眼神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和斗志。

      宫闱的阴谋,朝堂的暗战,已将他们彻底卷入。退无可退,便唯有迎难而上。

      奉旨查案,虽危机四伏,却也手握利剑。真相的轮廓,在电闪雷鸣中,似乎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而他们的反击,也从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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