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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迷雾中的反击 柳如眉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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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贽“中风”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激起暗涌,但表面却比李昭容之死更快地被压制下去。官方的说法是“李侍郎忧心国事,积劳成疾”,太医署派了人,李家闭门谢客,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只有四象阁和深宫中的少数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是何等湍急的暗流。
林清越将验尸的详细记录和疑点,通过苏嬷嬷的渠道密报太后。她特别强调了后脑击打伤、袖口可疑斑点(暗示毒物)、血书笔迹及工具疑点,并附上了对李昭容可能被胁迫或中毒后伪造自尽的推断。
太后很快有了回音,依然是通过苏嬷嬷,只传递了一句简短却分量极重的话:“哀家知晓了。陛下,亦已知晓。尔等放手去查,务必找到铁证。”
“陛下亦已知晓……”慕寒咀嚼着这句话,“看来,陛下并非全然被蒙在鼓里。太后将我们的发现转呈了陛下,而陛下默许了我们继续追查,甚至可能是……授意。”这算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至少他们现在不再是孤军奋战,背后隐约有了皇家最高层的默许。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查出的任何结果,都将直接呈于御前,风险与责任同样巨大。
与此同时,各条线索的追查也在紧张进行。
陈逸秋调动了手头最可靠、最擅长山地追踪和潜行的人手,由一名退役的老斥候带队,悄然摸进了西山那片丘陵。他们发现黑甲营那支消失的小队,并未如预想般藏匿或操练,而是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中,修建了一个临时的、规模不大的营地。营地守卫森严,他们无法靠近,但从远处观察到的零星活动判断,营地里似乎在……接收和转运一批木箱。木箱大小不一,由伪装成商队的马车运入,再由营地中的人接手,不知去向。
“不像军械,军械箱规格统一,且会有特殊标记。”老斥候回报,“那些箱子形状各异,有的长扁,有的方正,更像是……物品,或者,文书卷宗?”
转运物品或文书?在西山如此隐秘的地方?苏定远想隐藏什么?
另一边,监视张廷玉府上马车的人回报,那辆马车确实去了通州码头,但并未接应什么人,而是从一艘刚刚抵港的、挂着闽浙商号的货船上,接下几个沉重的、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箱子,随即迅速返城,箱子直接运入了张府内宅,未经过前院。
“海船来的东西……”慕寒看着地图,“闽浙商号……东南沿海。张廷玉一个内阁大学士,如此隐秘地从海外接收货物?会是金银珠宝?还是……别的违禁之物?”
秦伊烟那边,通过一位与李家有旧、且恰好认识给李贽诊治的太医学徒的夫人,辗转打听到,李贽发病极其突然,症状类似中风,口眼歪斜,半身不遂,但脉搏和眼底有些异常,太医署内部有些争论,但最终结论还是“风邪入络”。那位学徒私下透露,他师父(一位资深太医)曾嘀咕了一句“脉象沉促间有滞涩,倒像是中了些阴晦之物”,但很快被上司喝止,不许再提。
“阴晦之物……”林清越与慕寒对视,“又是毒?”
慕寒将林清越带回来的香灰和棉签上的斑点进行了仔细检验。香灰成分复杂,但其中一种助燃香料的比例似乎偏高,这种香料本身无害,但与某些特定药材(比如李昭容安神方子里可能有的朱砂、磁石等)长时间同处一室燃烧,可能产生令人心神恍惚、反应迟钝的轻微毒素。而棉签上的斑点,经特殊药水显影和气味辨别,确认含有微量□□残留!
“熏香可能被动了手脚,长期吸入会削弱李昭容的精神和体力。”慕寒分析,“而袖口的□□残留……量极微,不足以致命,但若是沾染在帕子或别的物品上,近距离捂住口鼻,足以致人迅速昏迷甚至死亡!凶手可能先用沾毒的帕子制服李昭容,再伪造自缢现场!”
至于那枚青铜卡扣,慕寒通过宗室藏书楼中一些残破的前朝宫廷杂录,找到了一点模糊的佐证。杂录中提到,前朝末期内库曾有一批“奇技巧器”被秘密转移,掌管此事的一位太监姓“袁”。而“袁”姓太监在前朝覆灭时不知所踪,有传闻他隐姓埋名,可能将部分技艺传给了后人或弟子。
“鬼手刘的徒弟姓胡,哑巴张提到的那位过世老师傅,会不会就和这‘袁’太监有关联?”林清越推测,“卡扣的技艺一脉相承,只是流传过程中可能有所变化。”
“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传承脉络上,现在可能还在世、且有能力制作或修复这种卡扣的人。”慕寒道,“哑巴张这条路暂时断了,但‘鬼手刘’的徒弟‘胡锁匠’下落不明,或许还有别的知情者。”
就在他们梳理线索、寻找突破口时,一个意外的访客,敲响了颜玉坊的后门。
来人是柳如眉,尚服局的那位女官。她依然穿着低调的宫装,但神色比上次更加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她是趁着出宫采办一些针线的机会,悄悄过来的。
“柳掌事?您怎么来了?”林清越将她引入内室,心中警惕。
柳如眉没有寒暄,直接掏出一小块折叠整齐的、边缘有些焦黑的碎纸片,递给林清越:“世子妃,此物……可能紧要。”
林清越接过,小心展开。纸片很小,像是从什么簿册或信笺上撕扯焚烧后残留的,上面只有几个残缺不全的字,墨迹犹新:
“……事急,须除李……”
“……玉牌为证,不可留……”
“……西山货已至,速……”
虽然残缺,但关键词触目惊心!“除李”——除掉李昭容?“玉牌为证”——指的是成王那枚玉牌?“西山货”——与黑甲营转运的箱子有关?
“这是从何而来?”林清越急问。
柳如眉低声道:“前日,内务府清理李昭容宫中遗物,一些看似无用的纸张统一送去焚化处。奴婢……奴婢心中不安,趁人不备,偷偷翻检了一下那堆待焚的纸片,发现了这个。它被夹在一本旧诗集的封皮夹层里,诗集是谢婉仪生前赠给李昭容的。”她顿了顿,“奴婢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不敢留在宫中,趁今日出宫,赶紧送来。世子妃,这宫里……怕是还有更大的阴谋。”
谢婉仪送给李昭容的诗集夹层里,藏有指示除掉李昭容、提及玉牌和西山货物的密信残片?!这意味着什么?谢婉仪早就察觉危险,甚至可能得到了这封密信(或副本)?她将信藏在送给李昭容的书里,是预警?还是想留下证据?而李昭容至死可能都不知道这本书里藏着要她命的指令!
“柳掌事,此事还有谁知?”林清越紧紧攥着纸片。
“除奴婢外,应无他人。焚化处的太监只当是普通废纸。”柳如眉肯定道,“世子妃,奴婢人微言轻,只能做这些了。宫中……近日气氛越发诡异,各宫门户都比往日严谨许多,太后娘娘似乎也加强了慈宁宫的守卫。您和世子爷……务必万事小心。”她说完,便匆匆告辞,仿佛多留一刻都会引来危险。
送走柳如眉,林清越立刻将碎纸片交给慕寒。
慕寒仔细辨认字迹和纸张。“纸张是宫内常用的竹纸,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字迹……端正有力,略带行草,像是惯于书写公文之人的笔迹。”他眼神冰冷,“‘须除李’、‘玉牌为证’、‘西山货已至’……这几乎是在直接下达灭口令!而且提到了玉牌!看来,那枚成王玉牌,确实被用作某种信物或栽赃道具!”
“这信是写给谁的?李昭容宫中的人?还是宫外传递进来的指令?”林清越思索,“藏在谢婉仪送的书里……难道谢婉仪早就怀疑李昭容身边有内奸,或者李昭容本人就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她想用这种方式留下线索?”
“都有可能。”慕寒站起身,在室内踱步,“这张残片,将李昭容之死、玉牌、西山货物(很可能就是黑甲营运送的东西)直接联系在了一起!这是迄今为止,最直接、最有力的线索!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迅速做出部署:“逸秋,加派人手,盯死西山那个营地!想办法弄清他们转运的到底是什么‘货’!必要时,可以制造一点小意外,比如惊动营地附近的野兽,或者制造小型山火(注意控制),逼他们转移或暴露!”
“伊烟,你设法打听一下,最近京城或宫中,是否有擅长模仿笔迹的高手,尤其是可能与张廷玉等文官集团有牵连的。这封密信的字迹,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至于我们……”他看向林清越,“带着这张残片和我们的所有发现,立刻求见太后!我们需要太后和陛下提供更多支持,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触碰到了核心!同时,要借太后的力量,设法查清这残片笔迹的来源,以及谢婉仪那本诗集更详细的来历。”
林清越点头。这张残片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虽然短暂,却照亮了部分狰狞的轮廓。对手很狡猾,行动很快,但他们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行动之际,阿福又神色慌张地跑来:“世子爷,世子妃!宫……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是陛下身边的梁公公!带着旨意,宣世子……即刻入宫觐见!”
陛下直接宣慕寒入宫?!
不是太后,是陛下!
而且只宣慕寒一人!
林清越和慕寒心头同时一紧。在这个敏感时刻,陛下突然单独召见慕寒这个“痴傻”世子,意欲何为?
是他们的调查引起了陛下的注意?还是陛下另有安排?抑或是……宫中形势有变?
“旨意如何说?”慕寒沉声问。
“只说‘陛下有要事垂询,命襄王世子即刻入宫’,别的没提。”阿福道。
慕寒与林清越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终究来了。
“我去。”慕寒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低声道,“你在家,与逸秋、伊烟按计划准备。若我两个时辰未归,或宫中有变,你们立刻启动应急预案,从密道撤离,去我们在城外的秘密据点汇合,不要再回这里。”
“慕寒!”林清越心头一慌,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
慕寒回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着点他平日“傻气”的笑容:“别担心,娘子。陛下若要动我,不会用宣召这么麻烦的方式。或许……只是问问‘蝴蝶怎么叠’呢?”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等我消息。”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跟着宣旨太监大步离去。
林清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衣袖的温度。窗外,天色阴沉得厉害,一场暴雨,似乎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陛下顾湘修……那个表面阳光开朗、内心却可能深不可测的年轻君主,他到底,想做什么?
四象阁的命运,他们每个人的命运,仿佛都系于即将到来的这场宫闱对话之中。
风暴,似乎终于要正面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