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玉牌迷踪 李昭容自尽 ...
-
马车穿过暮色渐浓的街道,停在颜玉坊后门。林清越脚步匆匆,径直穿过前厅,推开了四象阁那扇厚重的暗门。
室内灯火通明,慕寒、秦伊烟和陈逸秋都在,显然正在等她。见到她凝重的神色,三人立刻围拢过来。
“如何?太后那边可有新的指示?”秦伊烟率先问道。
林清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从尚服局带回的几样旧缎样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用帕子仔细包裹的玉牌,轻轻放在桌面中央。
莹润的羊脂白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那个小小的篆字“瑜”,清晰可见。
“这是……”陈逸秋凑近一看,眉头立刻锁紧,“‘瑜’?成王的……”
“成王顾湘瑜的玉牌?”秦伊烟掩口低呼,“怎么会在你这里?太后给的?”
慕寒伸手拿起玉牌,指尖摩挲着那个刻字,眼神锐利如刀:“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刻工是宫廷内造的风格,边角圆润,应是时常被人握在手中把玩。这玉牌……不是赏赐之物,更像是私人的贴身信物。从哪儿来的?”
林清越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慈宁宫与太后的对话,以及后来在尚服局见到柳如眉,得知谢婉仪遗落玉牌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谢婉仪死前几日的恐惧,提及“画不对劲”,以及听到“苏将军和张阁老”、“时机将到”等只言片语。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柳如眉说,除了她,应无人知晓这玉牌曾被谢婉仪遗落。”林清越补充道,“太后让我去尚服局,或许……本就是冲着这玉牌去的。她可能早就知道玉牌在柳如眉手中,借我的手取回。”
慕寒将玉牌举到灯下,仔细端详:“太后将此物交到我们手中,用意颇深。若是想揭发成王与谢婉仪有私,或者与她的死有关,大可直接将玉牌交给陛下或宗人府。但她没有,反而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让我们‘意外’得到。”他沉吟着,“这是在试探我们?还是想借我们之手,去查成王与苏、张之事是否有关联?亦或是……这玉牌本身,另有玄机?”
“谢婉仪死前念叨‘画不对劲’,”秦伊烟思忖道,“这和她从陛下那里得到的赏赐有关吗?柳如眉说她‘撞见不该知道的事’,结合碧荷听到的‘苏将军等不及了’,她撞见的,很可能就是苏定远和张廷玉密谋的现场或证据!而这玉牌……难道当时成王也在场?或者,这玉牌是她在别处无意中得到的,与她撞见的事无关?”
“两种可能。”陈逸秋分析,“一是谢婉仪撞破苏张密谋时,成王也在场,甚至参与其中,玉牌是不慎掉落或被谢婉仪捡到。二是有人故意将这玉牌放在谢婉仪身上或附近,企图在她死后,将祸水引向成王。若是后者,这栽赃之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或者至少是知情者。”
慕寒放下玉牌,指尖轻叩桌面:“成王顾湘瑜,虽非太后亲生,但自小养在宫中,与陛下名义上是兄弟,实则关系微妙。他素有贤名,在朝中亦有相当声望,尤其得到一部分清流和老臣的支持。若说他与苏定远、张廷玉勾结谋逆……动机似乎不足。他已是亲王之尊,陛下无子,他便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何必铤而走险?”他顿了顿,“但权力之事,难说得很。或许他觉得陛下年轻难以掌控朝局,或许苏张许了他更大的利益……又或者,他根本不知情,只是被人利用或陷害。”
“那我们下一步,是查成王,还是继续追查苏张?”秦伊烟问。
“两手都要抓。”林清越道,“玉牌是条新线索,不能放过。但苏张那边是太后明示的方向,也是谢婉仪之死的直接诱因,更不能放松。只是查成王需格外小心,他身份敏感,且我们在明,他在暗。”
慕寒点头:“查成王,不能从明面入手。伊烟,你试着从那些与成王府女眷有来往的夫人小姐口中,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成王近期有无异常举动,或者府上是否有过什么特别的客人、收到过特别的礼物。注意方式,切忌直接打听成王本人。”
“逸秋,你继续盯紧苏定远麾下兵马的动向,特别是黑甲营。另外,设法查查张廷玉府邸近日的出入人员,尤其是是否有武人或身份不明者频繁往来。还有,谢安澜辞官离京的具体时间和路线,最好也能掌握。”
他看向林清越:“至于我们……这枚玉牌,或许可以再做做文章。明日,我借口向父王请教古玉鉴赏,将这玉牌的形制、刻字拓印下来,找机会让父王‘无意中’看到。看看他是否认得此物,或者有何反应。父王与成王虽不算亲近,但同是宗室长辈,或许知道些什么。”
“另外,”林清越想起一事,“太后提到谢安澜辞官获准。此事颇为突然,谢家是江南人,此番回乡,路途遥远。若谢婉仪之死真有冤情,谢安澜作为父亲,难道就甘心这样一走了之?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不得不走?”
慕寒眼神一凝:“有道理。逸秋,查谢安澜离京动向时,留意是否有异常护送或……监视。若他真是被迫或为保命而走,途中或许不会太平。”
任务再次分派下去,夜色已深。
待秦伊烟和陈逸秋各自去准备,室内只剩慕寒与林清越二人。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
“清越,”慕寒忽然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这案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麻烦。牵扯太广了。”
林清越转头看他。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清晰,白日里那层“痴傻”的伪装褪去后,露出的是属于他原本年纪的锐利与深沉,但此刻,眉宇间也染上了忧色。
“怕了?”她问,语气平静。
慕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别的什么:“怕倒不至于。只是觉得……我们好像被放在了一个巨大的棋盘上,执棋的人心思难测,我们这些棋子,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他看向林清越,“连累你了。原本,你只是想安安稳稳赚点钱。”
林清越沉默片刻,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从嫁给你那天起,恐怕就注定安稳不了了。”她顿了顿,“况且,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入局,想全身而退是奢望,不如想办法把这局棋下活。”
慕寒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定定地看着她:“你说得对。”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手,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拿起那枚玉牌,“无论如何,我会护你周全。四象阁,我们四个人,都要好好的。”
这话说得郑重。林清越心头微动,别开视线,只“嗯”了一声。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次日,秦伊烟依计行事。她以颜玉坊新得了一批南海珍珠,欲制作一批高档珠钗为由,向几位交好且与成王府有姻亲或往来密切的夫人下了帖子,邀请她们来品鉴珍珠,顺便帮忙参详样式。
其中一位是成王妃的远房表妹,另一位夫人的女儿则嫁给了成王的一位属官。两位夫人欣然前来,毕竟南海珍珠难得,颜玉坊的款式又是京中一绝。
品鉴会设在颜玉坊二楼雅间,环境清幽。秦伊烟将话题自然地引向各家女眷的喜好和近日趣闻。
成王妃的表妹年纪较长,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收不住,提及成王妃时,带着几分羡慕:“王妃娘娘近日倒是清闲,前几日在府中设了小宴,赏玩一批新得的古画,还邀了几位擅丹青的夫人同乐,很是雅致。”
“哦?成王殿下也喜书画吗?”秦伊烟顺势问。
“殿下公务繁忙,倒是不常参与这些。不过那日好像殿下也在府中会客,宴席散时,我隐约看见有几位客人从书房方向出来,穿着像是……武官?”那夫人回忆道,“其中一位身材特别高大魁梧,隔着远没看清脸。”
武官?成王府有武官客人?这倒不算稀奇,成王也兼着一些虚衔,与武将有所往来正常。但结合当前敏感的时局……
另一位夫人则道:“我倒是听女儿提起,成王府上月似乎修缮过府库,动静不大,但守备似乎比往日严了些。许是殿下得了什么要紧的赏赐或宝贝吧。”
秦伊烟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面上只笑着附和,又将话题引回珍珠钗饰上。
与此同时,陈逸秋那边也有进展。他手下一位机灵的老兵,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在张廷玉大学士府后巷蹲守了两日,发现每日午后,总有一辆没有明显标识、但拉车的马匹格外神骏的马车,从角门进入,停留约一个时辰后离开。驾车的人和随从都衣着普通,但举止步伐透着干练,不像寻常仆役。
更值得留意的是,昨日谢安澜携家眷离京,除了自家的车队,后方不远处,始终若即若离地跟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里的人很少露面。陈逸秋的人跟了一段,发现那两辆车里的人警惕性很高,且似乎对路线颇为熟悉,不像是寻常镖师或护卫。
“像是监视,也像是……保护?”陈逸秋汇报时有些不确定,“谢家的车队走得很急,谢安澜本人几乎未曾下车露面。”
慕寒听了汇报,沉吟道:“苏定远那边呢?”
“黑甲营驻地依旧戒备森严,但昨日有一小队约五十人的骑兵,以‘传递紧急公文’为名出了营,方向似乎是往京西皇家猎场那边去了。但猎场这个季节并无大事。”陈逸秋道,“我已经让人设法跟上去看看,但不敢跟得太紧。”
兵马异动,哪怕是小规模的,也值得警惕。
下午,慕寒寻了个机会,带着拓印了玉牌纹样和“瑜”字的纸笺,去找襄王“请教”。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对“漂亮石头”感兴趣的模样,拿出纸笺,问父王是否见过类似形制和刻字的古玉。
襄王起初不以为意,扫了一眼纸笺,目光却在触及那个“瑜”字时,陡然凝住。他接过纸笺,仔细看了又看,眉头渐渐锁紧。
“这玉牌……你是从何处见得?”襄王的声音低沉下来。
“前几日跟陈逸秋去西市逛,在一个胡商摊子上看到块残破的玉,上面好像有这么个印子,觉得好看,就拓下来了。”慕寒编了个理由,眨着眼睛问,“父王认得?这字念‘瑜’吗?是什么意思?”
襄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纸笺和慕寒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儿子话里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瑜’,美玉也。也是……成王殿下的名讳。”
“成王哥哥的名字?”慕寒“恍然大悟”,随即又好奇,“那这玉牌是他的吗?怎么会流落到胡商摊子上?”
“胡商摊子?”襄王重复了一句,眼中疑虑未消,“成王贴身之物,岂会流落市井?寒儿,你确定是在胡商摊上所见?那摊主是何模样?玉牌现在何处?”
慕寒心中暗凛,父王果然起了疑心。他面上仍是不解:“就是个满脸大胡子的胡人啊,说着怪腔怪调的话。玉牌……好像被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子买走了,我没钱,只能拓个样子。”他语气里带上一丝遗憾。
襄王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没看出破绽,才略微放松,但神色依旧凝重:“此事莫要再对旁人提起。成王的名讳,不是可以随意拓印玩耍的。这纸笺,为父收着了。”说着,便将纸笺折起,放入自己袖中。
“哦……”慕寒乖巧点头,不再多问,心里却明白,父王定然知道这玉牌不同寻常,甚至可能猜到了些什么。
从襄王书房出来,慕寒面色沉静。父王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这玉牌非同小可。父王将纸笺收走,是不想让他继续探究,也可能……是想自己去查证什么。
傍晚,四象阁再次汇总信息。
秦伊烟带来的成王府有武官客人、府库修缮守备加强的消息;陈逸秋汇报的张府神秘马车、谢家被尾随、黑甲营小队异动;还有慕寒试探襄王的结果……
线索越来越多,指向也越发纷乱。
“成王府的武官客人,会不会就是苏定远或其手下?”秦伊烟猜测。
“有可能。但成王与武将往来并非禁忌,仅凭此点无法断定。”陈逸秋道。
“谢安澜被监视或保护,说明有人不想他留在京城,或者不想他在路上出事。”林清越分析,“是苏张怕他闹事?还是太后或陛下在暗中保护他?”
“黑甲营的小队动向可疑。皇家猎场……”慕寒展开京城周边舆图,手指点在西山猎场位置,“那里地方偏僻,山林茂密,若是藏匿些什么,或者进行些隐秘操练……”
他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是阿福。
“世子爷,世子妃,陈小将军,秦姑娘,外头……宫里的苏嬷嬷来了,脸色很不好,说有天大的急事,要立刻见世子和世子妃!”阿福的声音带着惊慌。
四人霍然起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苏嬷嬷此时亲自前来,必有极其紧急的情况!
“请苏嬷嬷到内室。”慕寒沉声道,迅速给陈逸秋和秦伊烟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刻起身,从另一侧小门悄然离开,隐入后院暗处戒备。
林清越与慕寒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外间。只见苏嬷嬷独自一人,穿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
她甚至来不及行礼,劈头便是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惊雷炸响在两人耳畔:
“李昭容……悬梁自尽了!就在一个时辰前!留下血书,承认是她因妒设计,害死了谢婉仪!”
林清越与慕寒瞳孔骤缩。
李昭容……自尽了?还留下了认罪血书?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