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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太后的棋局 林清越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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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下了一夜,清晨方歇。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街道被洗刷得清爽,但皇宫朱墙的色泽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郁。
林清越将精心调配的“安神香”装入一个素雅的白瓷小罐,又选了几样颜玉坊口碑最好的温和妆品,用锦盒装好。她今日的装扮比上次入宫更素净些,月白色襦裙,只簪一支玉簪,显得沉静而低调。
依旧是那套繁琐的入宫程序。或许是太后事先打过招呼,引路的太监对她的态度格外恭谨了些,但眼神里的审慎丝毫未减。
此次觐见地点在慈宁宫侧殿的小佛堂。佛堂内檀香袅袅,肃穆宁静。太后正跪在蒲团上诵经,苏嬷嬷静立一旁。见林清越进来,太后缓缓睁眼,示意她免礼,赐座。
“听闻你研制了新的安神香,哀家这几日正好睡不安稳,拿来瞧瞧。”太后语气平和,仿佛真是寻常长辈关心晚辈的孝敬。
林清越呈上香罐和妆盒,依礼说了几句“拙作恐难入太后法眼”的谦辞。
太后打开香罐,轻轻嗅了嗅,点头:“气味清雅宁神,是用心了。”她将香罐递给苏嬷嬷收好,目光这才落在林清越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前日赏荷宴,玩得可还尽兴?御花园的荷景,比之外间如何?”
“御花园景致天成,精雅绝伦,非外间可比。”林清越恭谨答道,顿了顿,似无意般提及,“只是那日雨后,池边湿滑,臣妇见几处柳枝似有断折,行走时不免多加了几分小心。”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帘低垂:“哦?柳枝断折?许是前几日风雨所致罢。宫人们伺候不周,回头哀家让人好生修整。”
林清越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继续道:“是。还有……臣妇在池边略站了站,似乎瞥见石缝里卡着个极小的物件,像是宫人遗落的什么扣子,颜色暗沉,没看真切,想是哪个粗心的丢的。”她没有具体描述卡扣的形状和质地,只模糊一提。
太后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仿佛只是随意一问:“是吗?回头让苏嬷嬷派人去仔细找找,宫里的东西,哪怕再小,也不该乱丢。”她话锋一转,“听说,谢婉仪身边那个叫青萍的宫女,绣工不错?”
林清越心头一凛。太后果然知道青萍,甚至可能知道青萍与碧荷的关系以及青萍那夜的“告密”?她面上不露声色:“臣妇离宫时,倒未曾留意。太后娘娘若是需要绣娘,臣妇或可在外间寻访技艺精湛的。”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那倒不必了。哀家只是随口一提。”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谢婉仪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她父亲谢司业,前日递了折子,请求辞官,回乡为女儿守丧。陛下……准了。”
谢安澜要辞官回乡?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心灰意冷,还是……觉察到了危险,急流勇退?
“陛下仁厚,体恤臣下。”林清越只能如此说。
“是啊,陛下仁厚。”太后重复了一句,语气有些飘忽,“只是有时候,太过仁厚,反倒让有些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她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哀家给你的十日之期,已过三日。宫外,可有什么有意思的‘见闻’吗?”
这是在询问调查进展了。
林清越斟酌着言辞:“臣妇与夫君近日留意到,京城中一些手艺精湛的匠人坊间,似乎流传着些许关于前朝失传巧器的传闻,虚无缥缈,不足为信。另外,听闻李昭容娘娘母家似乎近来有些烦忧,李侍郎闭门谢客多日。苏将军军务似乎也比往日更加繁忙。”她将陈逸秋和秦伊烟查到的信息,做了模糊化处理,点到即止。
太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慢了些许。“匠人传闻……李家的烦忧……苏将军的繁忙……”她低声重复这几个词,指尖在佛珠上轻轻叩击,“很好。继续查。尤其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传闻,未必全是空穴来风。有时候,鬼斧神工,未必只在传说里。”
她这话,几乎是在暗示“牵机”之类的东西可能真的存在!
“还有,”太后忽然道,“谢婉仪生前,与宫中一位姓柳的掌事女官颇为投缘。那柳女官早年曾在哀家身边伺候过几年,后来因伤病调去了尚服局,负责管理一些旧年衣料器玩。谢婉仪喜静,偶尔会去她那里坐坐,看看旧物,说说话。你若对谢婉仪的喜好有兴趣,或许可以去尚服局走走。就说……是哀家让你去寻些合用的旧缎子,给颜玉坊的新品做参详。”
柳女官?尚服局?太后这是在给她指明另一个可能接触到谢婉仪过往痕迹的渠道!而且理由合情合理。
“臣妇遵命。”林清越心领神会。
“去吧。哀家乏了。”太后闭上眼,重新开始诵经。
林清越行礼退出。走出慈宁宫侧殿,被带着湿意的风吹拂,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渗出些微冷汗。与太后这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句句机锋,暗流涌动。太后显然掌握的信息比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她在引导,也在观察。
苏嬷嬷送她出来,到了宫道岔口,低声道:“世子妃,尚服局在东六宫北侧,路径稍偏,奴婢让个小太监引您过去。柳掌事名唤如眉,是个稳妥人,您只管说是太后娘娘让来寻旧缎样的便是。”
“有劳嬷嬷。”林清越道谢。
跟着小太监走在略显僻静的宫道上,林清越心中思绪翻涌。太后对卡扣的反应,对青萍的提及,对谢安澜辞官的平淡叙述,还有最后关于柳女官和尚服局的安排……这一切都表明,太后对谢婉仪之死的真相,或许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甚至可能猜到了凶手的方向。但她自己不直接动手,反而更倚重他们这些宫外之人来查,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宫中阻力太大?还是因为她想借此事,达到某些更深层次的政治目的?比如,敲打或铲除某些势力?而她和慕寒,不过是太后手中的棋子,甚至是……投石问路的石子?
想到这里,林清越心底泛起一丝凉意。但这局棋,他们已经入局,想抽身,恐怕为时已晚。唯有继续走下去,找到足够分量的证据和真相,才能增加自己在这盘棋中的分量,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
尚服局到了。这是一处相对安静的宫院,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樟脑和旧织物的气味。柳如眉是个年约四旬的女官,面容清瘦,气质沉静,眼神温和中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她显然已得到吩咐,见到林清越,并不惊讶,依礼相见后,便将她引入内间。
内间堆放着许多箱笼柜架,里面是各色历年积存的宫缎、绣片、旧饰物等。柳如眉让其他宫人都退下,只留她们二人在内。
“太后娘娘吩咐,世子妃想看看旧缎样,不知想寻何种花色质地?”柳如眉问道,语气平静。
林清越知道这是开场白,便顺着说:“听闻前朝和本朝初年有些缎子的织法和染技别具一格,想寻些颜色清雅、不易褪色的旧样参详。”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柳如眉的神色。
柳如眉点点头,转身在一个标记着“永和年至景初年”的柜子前翻找,动作不疾不徐。她背对着林清越,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谢婉仪……是个心思细密的好孩子。她不爱奢华,却喜欢这些有年头的旧物,说上面有光阴的味道,能让人心静。”
林清越心头一动,走近几步,也压低声音:“柳掌事与谢婉仪相熟?”
柳如眉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她偶尔会来,看看旧料子,说说诗书。她临去前……大约四五日,来过一次,那次,她似乎心事重重。”
“哦?可说了什么?”林清越追问。
柳如眉从柜中取出一匹颜色素雅的月白暗纹旧缎,轻轻抚摸着:“她说……她好像不小心,撞见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她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问她是什么事,她不肯细说,只反复念叨‘画……画不对劲’,还说什么‘明明不是那样的……’。”
画?又是画?谢婉仪也提到了画!
“什么样的画?”林清越急问。
柳如眉摇摇头:“她没说。只是那天,她在这里坐了许久,最后走的时候,从袖中掉出个小东西,她自己没察觉。我捡起来,本想还她,她却已经匆匆走了。后来……就出了事。”她转过身,摊开手心。
掌心里,赫然是一枚小小的、扁平的玉牌,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瑜”。
瑜?成王顾湘瑜的“瑜”?!
林清越瞳孔微缩。谢婉仪身上,怎么会有刻着成王名讳的玉牌?虽然成王是陛下兄长,但后宫嫔妃私藏亲王名讳之物,也是大忌!
“这玉牌……”林清越声音干涩。
“我当时也吓了一跳。”柳如眉将玉牌收起,神色复杂,“这东西太烫手,我不敢声张,本想等谢婉仪下次来悄悄还她,却再也没等到……世子妃,这东西,您看……”她看向林清越,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如释重负,仿佛终于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合适的人。
“此事还有谁知?”林清越深吸一口气。
“除我之外,应无人知晓。”柳如眉肯定道,“那日只有我与她在内间。”
林清越看着柳如眉,这个女官眼神清澈坦然。太后让她来找柳如眉,是否早就知道玉牌的存在?太后是想通过她的手,将这玉牌之事揭出来?还是另有打算?
“玉牌我先保管。”林清越接过那枚小小的玉牌,入手微凉,“柳掌事,谢婉仪可还提过别的?关于那幅‘不对劲’的画,或者……她撞见的事,可能和谁有关?”
柳如眉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她语焉不详,只说过一句‘听到有人提起苏将军和张阁老……说时机将到’,别的,就不肯多言了。她当时脸色很白,手一直在抖。”她叹了口气,“那孩子,怕是早就预感到危险了。”
苏将军和张阁老(张廷玉)!又是他们!而且提到了“时机将到”,与碧荷听到的“等不及了”如出一辙!
谢婉仪果然是因为无意中听到了苏定远和张廷玉密谋的某些关键信息,才招来杀身之祸!而这枚成王的玉牌……又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谢婉仪无意中得到的?还是有人故意放在她身上,欲行栽赃?或者……成王本身,也与苏张二人有牵扯?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扑朔迷离。
林清越将玉牌仔细收好,又随意选了几样旧缎样,向柳如眉道谢告辞。
走出尚服局时,日头已偏西。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宫道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片段。
林清越握紧袖中的玉牌,心潮起伏。太后的棋局越来越清晰,却也更加凶险。她似乎正被无形的力量,推向一个布满迷雾和陷阱的舞台中央。
而舞台之下,是汹涌的暗流,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回府的马车颠簸着。林清越闭着眼,脑中反复回响着柳如眉的话,太后的暗示,还有那枚冰凉刻骨的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