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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访鬼工 ...


  •   翌日,天色阴郁,似有山雨欲来。

      陈逸秋换了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点灰,扮作一个寻活计的落魄武人,溜达着出了门。他没去东西两市那些明面上的铁匠铺、木工作坊,而是钻进了南城一片鱼龙混杂的街巷。这里聚集着许多见不得光的手艺人——伪造文书的、打造私兵器的、配制秘药的,三教九流,无所不有。要打听“牵机”卡扣这种偏门物件的来历,这里或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他先去了相熟的一个老退伍兵开的茶馆。这茶馆看似普通,实则是京城底层消息流通的枢纽之一。老板老钱以前是斥候,眼力毒,记性好,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些。

      陈逸秋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与老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渐渐引到“精巧机关”上。

      “老钱,听说这南城地界,有些能人,能做出些市面上见不到的稀奇玩意儿?”陈逸秋状似无意地问。

      老钱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瞥了他一眼,低声道:“陈爷打听这个?可是府上需要些……特别的东西?”他显然知道陈逸秋的真实身份,言语间带着谨慎。

      “倒也不是,就是好奇。听说有些机关巧夺天工,能隔空取物、伤人无形,不知是真是假。”陈逸秋压低声音。

      老钱左右看看,凑近了些:“隔空取物那是说书。不过……伤人无形的机关,倒也不是没有。前些年,城西‘鬼手刘’还在的时候,就传说他能做一种叫什么‘绕指柔’的丝线机关,细如发丝,却能切金断玉,布置好了,人走过去,不知不觉就着了道。不过那老家伙脾气怪,轻易不接活,接活也是天价,而且五六年前就暴病死了,手艺听说也没传下来。”

      “绕指柔?”陈逸秋心中一动,“和‘牵机’有关吗?”

      “牵机?”老钱愣了一下,摇摇头,“没听过这名头。不过‘鬼手刘’死后,他那些工具家伙什,听说被几个徒弟和收旧货的瓜分了。他有个大徒弟,好像姓胡,后来去了城北,开过一阵子锁铺,再后来也不知所踪了。其他几个徒弟,有的改了行,有的去了外地。”

      “城北锁铺……”陈逸秋记下这个信息,“还有别的类似手艺的人吗?”

      老钱想了想:“南城这边,如今明面上是没了。不过……北城琉璃厂附近,倒是有个‘哑巴张’,是个老铜匠,专接些修复古玩、制作精密零件的私活,手巧得很,就是聋哑,交流靠比划写字。他铺子偏僻,但有些达官贵人会偷偷找他做些见不得光的小玩意。他好像对前朝一些机巧玩意儿有点研究。”

      哑巴张?这倒是个线索。聋哑人嘴严,或许知道些东西。

      陈逸秋谢过老钱,留下茶钱,又钻入小巷。他按老钱说的方向,找到了当年鬼手刘大徒弟胡某曾开锁铺的地方,如今已变成了一家杂货店。向隔壁老人打听,只说胡锁匠手艺是好,但后来得罪了人,铺子被砸了,人也不知所踪,有人说他逃回老家了,也有人说他被人灭口扔进了永定河。

      线索似乎断了。陈逸秋并不气馁,又往北城琉璃厂方向去。琉璃厂附近街巷曲折,他费了一番功夫,才在一个堆满废旧瓷器、碎料的小巷尽头,找到了“哑巴张”的铺子。铺面低矮昏暗,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画着个简单的铜壶图案。

      铺子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就着窗棂透进的天光,用小锤和锉刀仔细修整一枚小小的铜兽首。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依旧清明的脸。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摆摆手,示意自己听不见也说不了。

      陈逸秋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纸笔,写道:“老师傅,想请您看看一件东西,可否?”他不敢直接拿出卡扣,而是先画了个简略的花苞形卡扣轮廓图,推过去。

      哑巴张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纸,眯起眼睛仔细看。看了半晌,他摇摇头,在纸上写:“没见过。这东西做工极精,非一般匠人所为。像是……古法。”

      陈逸秋又写:“听说老师傅对前朝机巧有研究,可知‘牵机’?”

      看到“牵机”二字,哑巴张握着炭笔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紧紧盯着陈逸秋,仿佛要把他看穿。随后,他飞快地在纸上写:“你从何处听来此物?此乃不详之物,沾之必祸!莫问,莫寻!”字迹有些潦草,透露出强烈的抗拒和一丝恐惧。

      陈逸秋心中一凛,有门!他赶紧写:“老师傅勿惊,在下绝无恶意,只是偶得一件疑似与此物相关的零件,想弄清来历,以免招惹祸端。还请老师傅指点迷津,必有重谢。”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哑巴张看着银子,又看看陈逸秋诚恳(伪装)的眼神,脸色变幻不定。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再次提笔,手却有些发颤:“‘牵机’乃前朝宫廷秘制暗杀之器,记载极少。传闻其图纸和核心部件,在前朝覆灭时,被宫中一位掌管内库的太监带出,流落民间。后来似乎被几方势力争夺过,但具体下落成谜。老朽也只是年轻时,听一位早已过世的老师傅醉酒后提过几句,说那东西的卡扣,‘形如合欢未放时,铜中掺星铁,扣内有乾坤’。至于更多……不知,亦不敢知。”他写完,将银子推回,连连摆手,示意陈逸秋快走,不愿再多谈。

      “铜中掺星铁,扣内有乾坤?”陈逸秋记下这两句,知道再问也无益,便收起纸笔,对哑巴张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走出小巷,陈逸秋眉头紧锁。哑巴张的反应,印证了“牵机”的存在和它的危险性。那句“铜中掺星铁”,或许是指卡扣的材质特殊;“扣内有乾坤”,难道卡扣内部另有玄机?

      他决定先回去,与慕寒商量后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秦伊烟也在进行她的“闺阁侦查”。她以颜玉坊推出新款“夏日冰肌粉”需要征集试用反馈为名,给几位与李昭容娘家、苏将军府上有来往的官家小姐下了帖子,邀请她们过府“品香试妆”。

      其中一位是李昭容堂妹,一位是苏定远某个侄女的闺中密友。两位小姐欣然前来,毕竟颜玉坊的东西如今在京城贵女圈是紧俏货。

      品香试妆在颜玉坊精心布置的雅间进行,焚着清雅的百合香,摆着时令鲜果点心。秦伊烟亲自接待,笑语嫣然,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各家趣闻。

      李昭容的堂妹年纪小些,话也多些。提起堂姐,她先是羡慕李昭容在宫中的“富贵”,随即又压低声音,带了些抱怨:“不过伯母(李昭容母亲)近来愁得很,说姐姐在宫里似乎不甚如意,前几日还托人送信出来,要家里帮着寻些安神的药材,说是夜里总睡不踏实,惊悸多梦。”

      “哦?昭容娘娘凤体欠安吗?可请太医瞧过了?”秦伊烟关切地问。

      “说是瞧了,开了方子,但总不见好。伯母担心,又不敢声张。”小姑娘叹口气,“而且,前几日伯父好像也很烦心,有客来访,闭门谈了很久,后来伯父脸色就不太好。”

      另一位苏家相关的小姐,则提起另一件事:“说起来,前阵子我随母亲去苏将军府上做客,倒没见着将军,听说将军最近忙于军务,甚少回府。不过,我在花厅等候时,好像听到隔壁厢房有争吵声,隐隐约约听到说什么‘时机’、‘不能再等’、‘宫里那位’……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有点奇怪。”

      “宫里那位?”秦伊烟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许是议论朝政吧,将军们总是忧心国事。”

      “可能吧。”那小姐也没多想,注意力很快被新出的口脂颜色吸引过去。

      送走两位小姐,秦伊烟整理着得到的零星信息:李昭容精神紧张,需要安神药;李侍郎闭门会客后情绪不佳;苏将军府上有过提及“时机”和“宫里那位”的争吵。

      这些信息看似琐碎,但拼凑起来,却隐隐指向某种不安和紧迫感。

      傍晚,四象阁内,三人再次碰头。

      陈逸秋汇报了哑巴张处得来的信息。“‘铜中掺星铁,扣内有乾坤’,”慕寒重复着这句话,拿起那枚卡扣,对着灯光,用一根极细的银针,小心地探入卡扣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孔洞。

      轻轻一拨,只听“咔”一声极轻微的机簧响动,卡扣竟从花苞形态,微微弹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了内部极其复杂的微型齿轮和转轴结构!果然内有乾坤!

      “星铁……”慕寒仔细观察内部材质,在一些关键齿轮的轴芯处,看到了点点银白色的金属光泽,与青铜质地迥异,“这莫非就是掺入的‘星铁’?一种特殊的合金,使其更加坚硬耐磨?”

      他尝试着轻轻拨动其中一个齿轮,卡扣的形态随之发生细微变化,似乎可以调整丝线的张力和角度。“这机关之精妙,确实远超寻常。”慕寒眼中露出凝重,“哑巴张说得对,这不是普通匠人能做出的东西。持有或能制作此物的人,必然背景深厚,且所图甚大。”

      秦伊烟也说了她打听到的消息。“李昭容的惊恐,李侍郎的烦忧,苏将军府上的‘时机’争论……”林清越沉吟,“结合碧荷听到的‘苏将军等不及了’,看来苏定远那边,确实在迫切地推进着什么计划。而李昭容,很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被当成了棋子甚至替罪羊,所以才会如此恐惧。”

      “宫里那位……”慕寒指尖轻点桌面,“指的是谁?陛下?太后?还是……谢婉仪?”他摇摇头,“信息还是太少。但可以肯定,谢婉仪之死,是这张大网中关键的一环,可能触及了苏定远等人的核心计划,所以他们才不惜动用‘牵机’这种罕见手段,也要让她闭嘴。”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陈逸秋问,“卡扣的线索到了哑巴张这里似乎断了。苏李两家的动向,也只是捕风捉影。”

      慕寒思索片刻:“哑巴张虽然不愿多说,但他提到了‘前朝太监带出图纸,流落民间,被几方势力争夺’。这是一条可能的历史线索。我会设法查阅一些宗室秘藏的档案,看看有无相关记载。另外,‘鬼手刘’和他徒弟那条线,也不能完全放弃,或许还有知情人。”

      他看向林清越:“你明日进宫献香,见机行事。重点观察李昭容,看能否从她那里发现更多异常。还有,想办法确认一下,陛下近日是否真的未曾踏足后宫,以及……他对谢婉仪之死的真实态度。”

      夜色渐深,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屋檐。

      四象阁内,灯火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烛火摇曳。

      宫池一案,迷雾重重。一枚小小的卡扣,牵扯出失传的杀器、躁动的将军、惊恐的妃嫔,还有那深宫中讳莫如深的帝王心思。

      雨丝如织,仿佛要将这京城所有的秘密,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而他们,正在这迷雾里,艰难地寻找着那一线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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