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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秋去春来 番外 ...

  •   秋日·初逢与算计

      遇见沈玉书,是在一个秋意已浓的傍晚。

      倚红楼内暖香浮荡,却驱不散青棠心底的寒意。又一场虚情假意的筵席将散,她抱着琵琶退回后院,指尖被冰凉的秋风一激,微微发颤。就在这时,妈妈满脸喜色地寻来,拉住她低语:“棠儿,快收拾一下,前头来了位贵客,点名要听你弹曲!是沈家的独子,沈玉书!伺候好了,你的造化可就来了!”

      沈家。京城首富。独子。

      这几个词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青棠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一丝微澜。或许是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强颜欢笑,或许是心底那点不甘寂灭的星火又在作祟,她对着菱花镜,仔细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簪上一支素银簪子,抱着琵琶,走进了“流云轩”。

      珠帘轻响,她抬眸望去。

      窗边软榻上,坐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秋日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正低头把玩着一枚玉珏,侧脸线条清晰,眉宇间没有惯常恩客的急色与油腻,反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听到动静,他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青棠迅速垂下眼帘,依礼福身:“青棠见过沈公子。”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早闻姑娘琵琶一绝,不知可否赏脸,奏一曲《秋思》?”

      《秋思》?不是那些靡靡之音。青棠心中微诧,面上依旧温婉:“公子雅致,青棠献丑了。”

      琵琶声起,清泠如泉,带着秋日特有的萧瑟与寥廓。她一边弹,一边暗自打量。沈玉书听得很专注,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听到入神处,会微微阖眼,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享受的弧度。曲终,他抚掌:“好!‘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姑娘指下,真有秋思无限。”

      他夸得诚恳,眼神也干净。青棠却不敢放松。风月场中,越是看着无害的,往往心思越深。她欠身谢过,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此后,沈玉书便成了常客。三五日便来一次,有时听曲,有时看她跳舞,更多时候,是让她陪着说话。天南地北,诗词歌赋,甚至市井趣闻,他都能聊上几句,言辞风趣,见识不俗。他从不逾矩,最多在她斟茶时,指尖无意间轻触,便迅速收回,道一声“有劳”。

      青棠起初只当这是位格调更高的玩家,手段更迂回,耐心更足。她小心揣摩着他的喜好,他爱清雅,她便多穿素色,焚清淡的香;他喜诗文,她便私下苦读,在他谈及某位诗人某句诗时,能恰如其分地接上一两句自己的见解,不显卖弄,却足以让他眼睛一亮。

      “青棠,你与她们不同。”有一次,他酒后微醺,望着她,眼神有些迷离,“你像是……像是这浊泥里长出来的一株青莲,看着柔婉,骨子里却有一股清气。”

      青棠心中微震,随即自嘲。浊泥里的青莲?不过是她精心扮演的角色罢了。她垂下眼,替他续上热茶,声音轻柔:“公子谬赞。青棠不过是风尘微末,有幸得公子青眼。”

      话虽如此,心底那潭死水,却因他一次次真诚的赞赏和尊重,而悄然泛起几不可察的涟漪。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金主”,更因为与他相处时,那些琴棋书画的交流,让她恍惚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倚红楼里待价而沽的“货”。

      冬夜·动摇与试探

      转眼入了冬。沈玉书来的更勤了些。有时外面下着雪,他披着一身寒气进来,会在门口仔细掸干净雪沫,才踏入温暖的室内,笑着说:“还是你这里暖和。”

      他会带些宫外精巧的暖手炉、新出的梅花香饼,或是几册装帧雅致的孤本诗集给她。东西不算顶贵重,却都投了她所好。青棠抚摸着书页,闻着那清冽的梅香,心里那点防备,不知不觉又松了一分。

      腊月里一个雪夜,他似是与家中有了不快,眉间郁色浓重,来了也不多话,只闷头喝酒。青棠默默陪着,弹了首舒缓的《梅花三弄》。

      一曲终了,他忽然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眼神却滚烫,带着醉意和一丝压抑的痛楚:“青棠,你说……人活着,是不是总要戴着面具?对着爹,对着那些掌柜,甚至对着那些所谓的朋友……都要笑,都要说违心的话。累,真累。”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真实的脆弱。青棠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尖莫名一揪。她放柔声音,轻声道:“公子若不嫌青棠粗陋,在青棠这里,不必戴面具。累了,便歇歇。”

      沈玉书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带着酒气和冬夜的寒意,却异常用力。“只有你……青棠,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觉得……像是活着。”

      那一夜,他抱着她,絮絮说了许多。关于父亲的期望,关于家族生意的压力,关于无人理解的孤独。青棠安静地听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这个看似风光无限的富家公子内心的另一面。她本该顺势而为,利用这份脆弱,拉近关系。可当他滚烫的眼泪无声浸湿她肩头的衣料时,她抬起的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晚,他依旧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她,沉沉睡去。青棠却一夜无眠。她看着枕边他熟睡的、卸下所有伪装的俊朗侧脸,心中一片茫然。这场始于算计的相遇,似乎正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开春前,他终于留宿。没有勉强,没有急色,只是在又一次坦诚的交谈后,她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尊重,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帷帐落下时,她听见他在耳边郑重低语:“青棠,我是认真的。”

      那一刻,她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认真?能有多认真?她不敢细想,只能将脸埋入他温热的颈窝,掩去眼底瞬间涌上的湿意。

      春日·劫难与真心

      怀孕的消息,是在料峭春寒中确认的。最初的惶恐过后,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母性与算计的复杂情绪攫住了她。这是筹码,也可能是……转机?

      沈玉书的反应让她几乎失语。他没有丝毫怀疑和推诿,只有巨大的、毫无保留的惊喜。他紧紧抱住她,声音都在发颤:“青棠!我们有孩子了!你放心,我这就去跟爹说!我要娶你!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的喜悦和决心几乎要满溢出来,烫得她心头发慌。青棠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或许……或许她真的可以赌一次?赌他的真心,赌一个渺茫的未来?

      她开始允许自己沉溺。在他规划未来时含笑听着,在他送来安胎补品时不再推拒,甚至,在他温柔抚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时,会主动将手覆上去。那一点点掺杂在最初假意里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心,如同冻土下的草芽,在春日暖阳(他的深情)和自身渴望的催动下,开始怯生生地探出头。

      直到周姨娘的出现。

      那个衣着华贵、眼神刻毒的妇人,用最肮脏的字眼将她从头到脚羞辱了一遍,冰冷地宣告了她和她腹中孩子的“结局”。最后那句“凭你也配进沈家的门?趁早死了这条心,拿掉孩子,否则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像淬毒的冰锥,将她刚刚构建起的那点脆弱希望,连同她对沈玉书那点渐生的依赖和情愫,一起扎得粉碎。

      现实如此冰冷而狰狞。她算什么呢?一个妓子,一个玩物,一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麻烦。沈玉书的深情?在家族利益和门第观念面前,恐怕不堪一击。周姨娘敢如此嚣张,背后未必没有沈万金的默许。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死,成了唯一的念头。不仅能解脱,或许……还能用她的“死”,最后一次“帮”他。留下指向明确的“血书”和“证据”,将周姨娘的恶行钉死,至少能为他铲除这个隐患,也算……不枉他待她一场,不枉她心里那点偷偷滋长的、见不得光的情意。

      春日宴上,她舞得格外用心。或许,是跳给他看的最后一眼。看到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惊艳和情意,青棠心如刀割,却只能将所有情绪压入更深的眼底。

      赴别院,被人击打后脑。绳索勒紧脖颈的窒息感淹没一切时,最后闪过的,竟是他秋日初遇时,那含笑说“姑娘指下,真有秋思无限”的清澈眼神,和冬日雪夜,他脆弱地靠在她肩头的温热。

      若有来生……算了,她这样的人,有什么来生

      重生·纠缠与余生

      意识在无边痛楚和黑暗中浮沉。醒来,是被喉间火烧般的剧痛和一声嘶哑狂喜的呼唤拽回来的。

      “青棠?!”

      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布满红血丝、憔悴不堪却亮得骇人的眼睛。沈玉书。他竟然在。他竟然……救回了她?

      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颤抖着小心翼翼触碰她指尖的动作,青棠冰封死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骤然掀起滔天巨浪!不是演戏,不是敷衍,是真真切切的、为她而生的恐惧、狂喜、和后怕!

      她配吗?这个念头让她痛苦得想要蜷缩起来。她想躲,想再次沉入黑暗。可他不允许。他寸步不离,喂药擦身,絮絮叨叨,用笨拙却无比执拗的呵护,将她从自我厌弃的深渊边缘,一点点拉回来。

      无法说话,他便用纸笔。写外面的天气,写铺子的趣事,写他如何处置了周姨娘,写他对未来的规划,写他给孩子取的名字——“念棠”,“忆棠”。

      “忆棠”……她圈住这个名字,泪水无声决堤。他记得,他都记得。记得她叫青棠,记得他们的一点一滴。

      当林清越对她说“最初的目的或许并不纯粹,可一路走来,真心假意,早已纠缠难分”时,青棠忽然就懂了。是啊,纠缠难分。从秋日初遇的审视算计,到冬日相伴的动摇试探,再到春日劫难时那点绝望的不舍和“成全”……假意是真,那一点点不知不觉渗入骨血的真心,也是真。

      她开始回应。在他疲惫时写下“别太累”,在他靠近时不再僵硬,甚至,轻轻回握他颤抖的手。

      孩子出生在夏末,取名沈忆棠,乳名棠儿。生产艰难,她几乎耗尽了力气。听到婴儿啼哭,看到沈玉书冲进来,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说“谢谢你青棠”,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都值了。

      沈万金最终在孩子满月时,默许了她良妾的身份,迁入沈府偏院。没有风光,但有了名分,孩子入了族谱。

      夜深人静,她偶尔还会梦魇。沈玉书总会第一时间醒来,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哄慰:“不怕,棠儿,我在。都过去了。”

      他的怀抱温暖踏实。青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和身边小摇篮里棠儿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

      秋去春来,又是一年。

      庭院里,沈玉书正笨拙地试图教刚会走路的棠儿认院子里的花。“棠儿,看,这是爹给你娘种的海棠,和你娘一样好看……”

      棠儿咿咿呀呀,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青棠倚在廊下,看着阳光下嬉闹的父子,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从秋日初逢的算计与清冷,到冬日动摇的试探与温暖,再到春日劫难的绝望与重生,最终沉淀于这平凡却珍贵的朝朝暮暮。

      最初是假意,掺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心。所幸,他看穿了她的假意,却依然抱紧了她的真心。而她也终于敢于承认,那份真心,早已在四季流转中,枝繁叶茂,缠绕成了他们共同不可分割的余生。

      秋尽春来,棠花开落,岁月静好。这大抵便是命运,对她和他,最曲折却也最慈悲的馈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秋去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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