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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香浮动 周姨娘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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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仆役们洒扫庭院的沙沙声都刻意放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青棠依旧昏迷,沈玉书身陷囹圄,这座往日煊赫的宅邸仿佛被无形的阴云笼罩。
林清越和慕寒再次登门,这次他们带来了太后宫中的一位资深医女——孙姑姑,名义上是奉太后之命,协助诊治青棠。沈万金自是感激不尽,周姨娘虽笑容依旧得体,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安。
孙姑姑四十许人,面容严肃,手法娴熟。她仔细检查了青棠的脉象、瞳孔、舌苔,又嗅了嗅医馆内残留的药气,眉头微蹙。在沈万金的默许下,她取走了青棠近日用过的药渣残汁、熏香灰烬,甚至检查了送来的饮食器皿。
与此同时,慕寒借口“好奇沈家园林”,由一名小厮引着,看似随意地逛着沈府,实则不动声色地接近周姨娘所居的“凝香苑”和青棠记录中提到的那个偏僻小库房。
凝香苑花木扶疏,布置雅致,却隐隐透着一股过于浓烈的、混合了多种花香的甜腻气息,仿佛欲盖弥彰。慕寒注意到,苑内一个小丫鬟正抱着一个盖着厚布的陶罐,匆匆往后院角门方向去。引路小厮低声道:“那是周姨娘小厨房的丫头,常去后街药铺取些姨娘调理的药材。”
慕寒“哦”了一声,记下方向。
而那小库房,位于沈府西侧最僻静的角落,紧邻一道常年锁着的偏门。库房门上果然新刷了漆,颜色是常见的赭石色,但在墙角不起眼处,仔细辨认,能看出一点残留的、更深的靛青色痕迹,与青棠留下的颜料块颜色吻合。库房门窗紧闭,但窗纸有细微的、不规则的破损,像是被什么尖锐物轻轻划过。
林清越在医馆内,一边留意孙姑姑的检查,一边与照料青棠的两位老嬷嬷闲聊,话题渐渐引到青棠近日饮食起居。
“青棠姑娘自打住进府里(指近来与沈玉书来往密切,偶尔留宿),胃口就时好时坏,尤其是近两个月,常闻着油腥就恶心,人也清减了。”一位姓张的嬷嬷叹道,“少爷吩咐小厨房单做些清淡滋补的,姨娘(周姨娘)也常派人送些燕窝参汤来,说是补身。可姑娘有时吃了,反倒更没精神,有一次还晕眩了好一阵子。”
“哦?都是姨娘派人送来的?”林清越追问。
“大多是。姨娘说姑娘身子弱,又是客,理当照应。”张嬷嬷点头,“送汤来的通常是姨娘身边的吴妈妈,有时也让她那个在府外开铺子的表兄铺子里的伙计顺便捎来些新鲜药材。”
吴妈妈?周姨娘的心腹。表兄铺子的伙计?这条线也连上了。
“那些汤盅碗碟,用后可都及时清洗了?”
“一般都是吴妈妈亲自或派人来收走,说是姨娘那边的器皿,要归置。”
这就更难查到残留了。周姨娘果然谨慎。
孙姑姑初步检查完毕,将林清越请到一旁,低声道:“世子妃,这位姑娘脉象滑利,确为喜脉,但脉象中另有一丝极细微的涩滞之象,时隐时现,像是……长期接触或摄入某种微量毒素,损伤了心脉气血。她昏迷不醒,除了头部外伤和窒息导致的瘀阻,这毒素导致的虚弱和神思涣散,亦是重要原因。药渣我看了,方子本身是对症的安神保胎之方,但其中两味药,用量略超常理,且……似乎混入了极微量、性质相冲的别种植物的干燥碎叶,若非老于此道,难以察觉。熏香灰烬中,亦有凝息香残留,虽被其他香料掩盖,但瞒不过老身。”
果然被下药了!而且是长期、微量、混合在饮食和熏香中,手段隐秘阴毒!
“可能是什么毒?可解吗?”林清越急问。
“具体何毒,需进一步查验残留物。但既是微量长期,旨在损身弱神,而非立时毙命,应是些麻痹神经、耗损元气的药物。若能断绝来源,辅以对症清解,精心调养,假以时日,应能渐愈。只是这姑娘心绪郁结,惊恐伤神,亦是大忌。”孙姑姑道,“老身可开一剂清心解毒、固本培元的方子,但需绝对信得过之人煎制送服。”
林清越心中稍定,至少青棠有救。她将孙姑姑的发现和自己从嬷嬷处打听的消息,迅速在心中整合。
周姨娘通过心腹吴妈妈,长期在给青棠的饮食补品中下微毒,削弱其身体和精神,使她更容易受外界刺激和伤害。西厢房案发当日,很可能又使用了凝息香加强效果,然后实施袭击。事后,青棠被送到医馆,周姨娘或许仍未放弃,可能继续通过某种方式施加影响,延缓其苏醒。
必须立刻切断这条毒害的途径!
林清越找到沈万金,将孙姑姑的发现(隐去部分细节,只说是发现青棠体质特殊,所用药物需格外谨慎,且需严防外人插手饮食)告知,并建议将青棠的医治和照料全权交由孙姑姑和她指定的人负责,沈府其他人一律不得经手青棠的饮食药物,连沈万金和周姨娘送来的东西,也需经孙姑姑查验。
事关子嗣和青棠性命,沈万金此刻对林清越已是言听计从,立刻下令照办,并拨了两个自己从江南老家带来的、绝对忠仆老仆给孙姑姑使唤。
周姨娘闻讯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竟有此事?妾身一直吩咐下面好生照料……莫非是下人们疏忽,用错了药材?还是外头请的郎中……”她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姨娘放心,孙姑姑是太后宫中老人,最是稳妥。日后青棠姑娘这边,由她全权负责,也省得姨娘操劳。”林清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周姨娘笑容微僵,随即恢复自然:“如此甚好,有劳孙姑姑了。”她目光扫过昏迷的青棠,眼底深处似有一丝阴霾掠过。
安排妥当青棠这边,林清越与慕寒汇合。慕寒将探查到的情况告知。
“周姨娘的表兄铺子那边,逸秋已经加派人手盯着了。水月庵那边,伊烟下午会以替家中长辈还愿祈福的名义,亲自去一趟,探探虚实。”慕寒低声道,“我们现在需要想办法,进入那个小库房看看。还有,凝香苑里那股甜腻的混合花香,我觉得有些蹊跷。”
“库房门锁着,钥匙应该在周姨娘或她心腹手中。硬闯不行。”林清越思索,“或许可以等他们自己打开……青棠记录中说他们‘月底前运走’,这几天必定会有动作。我们守株待兔?”
“或者……打草惊蛇,引蛇出洞。”慕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周姨娘现在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深入调查,青棠被我们严密保护起来,她必定心急。如果我们再放出一些风声,比如……找到了青棠留下的某些关键物品,或者对‘水月庵’‘静慧师太’起了疑心,她可能会忍不住提前行动,或者去处理某些关键证据。”
“风险会不会太大?万一她狗急跳墙,对青棠或沈玉书不利?”
“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一边加强保护,一边制造压力。同时,加快外部调查,只要拿到周姨娘表兄或水月庵的直接罪证,就能先发制人。”慕寒道,“伊烟去水月庵,是个机会。逸秋盯着表兄铺子,也是个机会。我们这边,得想办法在沈府内部,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可能存在的毒药、凝息香、或者冰蚕丝。”
两人正商议着,秦伊烟那边已经准备出发前往水月庵。她换上了一身素雅得体的衣裙,戴了帷帽,只带了一个机灵的小丫鬟和两名陈逸秋安排的、扮作车夫和护卫的得力手下。
水月庵位于城西偏僻处,庵墙灰败,古树森森,果然香火冷清。秦伊烟递上名帖和丰厚的香油钱,言明是替母亲还愿,祈求家宅平安。
知客尼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尼,接过银钱,态度稍显和缓,引着秦伊烟进入大殿上香。大殿内光线昏暗,佛像金漆剥落,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烛气味,还有一种……隐隐的、与凝香苑类似的甜腻花香,只是更淡,更混杂着一股药味。
秦伊烟虔诚上香,又提出想见见庵主静慧师太,当面请教佛理,并为母亲点一盏长明灯。
知客尼犹豫了一下,道:“师太近日闭关静修,不见外客。女施主好意,贫尼代师太领受了。”
秦伊烟面露遗憾,却不强求,只在殿内随喜参观,目光悄然打量。大殿侧面有一道小门,通往后方院落,门扉紧闭,但门缝下隐约有来回走动的身影。她注意到,一个小尼姑端着托盘从那小门出来,托盘上放着几个白瓷小瓶和一卷绷带,匆匆走向另一侧的厢房。
庵里有人需要用药包扎?是静慧师太,还是另有其人?
离开大殿,秦伊烟借口更衣,由小丫鬟陪着,往庵堂后方的茅房走去。路过一处荒废的柴房时,她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铁链拖地的轻微响动。她心头一跳,示意小丫鬟放轻脚步。
透过柴房破旧门板的缝隙,她看到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角落,手脚似乎被铁链锁着,正痛苦地咳嗽着,看身形……竟像是个男子?!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咳嗽声和偶尔抬起的手臂,绝非女子。
水月庵里,为何囚禁着一个男子?这与周姨娘的秘密有何关联?
秦伊烟不敢久留,匆匆离开。回城的马车上,她心绪难平。水月庵绝不仅仅是普通庵堂,静慧师太也绝非寻常尼姑。囚禁的男子、甜腻的药花香、还有与凝香苑相似的气息……这里藏着更深的秘密。
她将所见立刻报回四象阁。
“囚禁男子……”林清越震惊,“难道周姨娘与她表兄,还涉及绑票或囚禁人质的勾当?还是说,那男子与‘前朝旧器’有关?”
慕寒面色凝重:“水月庵必须尽快查清。但庵内情况不明,且有可能是龙潭虎穴。我们需从长计议,最好能调动官府或……请太后娘娘暗中协助。”
就在这时,陈逸秋派回的人带来了关于周姨娘表兄——胡四海的最新消息:胡四海今日午后,匆匆离开铺子,去了西城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与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在二楼雅间密谈约半个时辰。随后,胡四海返回铺子,没多久,铺子后院就驶出一辆遮盖严实的马车,往城门方向去了。陈逸秋的人正在跟踪那辆马车。
“胡四海坐不住了。”慕寒判断,“要么是去接头,要么是去处理货物。跟踪马车,或许能找到他们藏匿赃物或进行交易的地点。”
线索如蛛网般蔓延,危机也在迫近。
沈府内,周姨娘在凝香苑中坐立不安。吴妈妈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姨娘,胡爷传话,说水月庵那边……‘货’有点不稳,问是否提前处理?还有,那个丫头小莲,一直没找到,胡爷担心……”
周姨娘脸色阴沉,修剪精致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告诉他们,按原计划,月底!现在风声紧,一动不如一静。小莲……一个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关键是青棠那个贱人,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襄王世子妃!”她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们不让我好过……那就别怪我心狠。去,把上次那东西,找机会放进医馆的熏香炉里,剂量……加倍。”
吴妈妈脸色一变:“姨娘,孙姑姑看得紧,而且世子妃他们……”
“怕什么?做得隐蔽些,找个生面孔,事成之后……”周姨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吴妈妈打了个寒颤,低头应下,匆匆离去。
凝香苑内,甜腻的花香仿佛变得更加浓郁,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窒息感。
夜幕再次降临。沈府医馆内,孙姑姑亲自煎好了新配的药,看着青棠服下。熏香炉里换上了她带来的、清心安神的普通檀香。
窗外,树影摇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四象阁内,灯火不熄。林清越、慕寒、秦伊烟、陈逸秋(通过信使)紧急商议。
水月庵的囚徒,胡四海的异动,周姨娘可能的再次下手……危机四伏。
“必须加快速度了。”林清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在周姨娘下一次动手之前,我们要么拿到铁证,要么……就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慕寒目光沉静:“那就双线并行。逸秋,跟紧胡四海的马车,必要时,可以‘协助’官府,以稽查走私的名义,扣下车和人,但务必拿到车上的东西作为证据。伊烟,你通过父亲的关系,设法让京兆府或五城兵马司,以搜查逃犯或稽查非法囚禁的名义,突查水月庵,救出那个被囚之人,控制静慧师太。我和清越,留在沈府,盯死周姨娘,同时……想办法拿到她下毒的直接证据。”
他看向林清越,眼中带着决断:“或许,该让青棠‘醒’过来了。不是真的醒,而是……做出苏醒的假象。周姨娘若知青棠将醒,必会方寸大乱,铤而走险,那就是我们抓现行的时候。”
“引蛇出洞,同时收网。”林清越明白了他的计划,“但青棠的安全……”
“孙姑姑和沈万金的忠仆会寸步不离。我们也会安排人暗中保护。”慕寒道,“这是险招,但也是目前最快打破僵局的办法。”
夜深人静,暗香依旧浮动,杀机已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
合欢劫,正走向最激烈的碰撞时刻。而交织其中的爱与恨、真与假,也将在真相大白之际,迎来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