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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哑口难言 青棠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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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姑姑新配的汤药似乎起了一丝效果。次日清晨,当林清越再次来到医馆时,看到青棠的眼睫在微微颤动,虽然仍未睁开,但苍白的嘴唇似乎嚅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呻吟。
“有反应了!”张嬷嬷惊喜地低呼。
孙姑姑谨慎地再次诊脉,又翻开青棠的眼皮查看,沉吟道:“瘀阻似有化开之象,神思似有回转,但……依旧很弱。若能醒来,便是大幸。只是,”她顿了顿,“她喉部受创颇重,即便醒来,短期内恐也难以发声言语。”
不能说话?林清越心中一沉。这意味着即便青棠醒来,也无法立刻指认凶手,道出真相。
“先让她醒来再说。”林清越沉声道,“孙姑姑,务必小心,我怕有人不愿她醒。”
孙姑姑会意,将煎药、喂药之事看得更紧,连熏香炉都移至自己眼皮底下,并暗暗在青棠床榻周围撒了些特制的、能察觉异物闯入的细粉。
与此同时,慕寒安排的人,开始在外围散播“青棠姑娘已有苏醒迹象,医女说或许就在这一两日”的风声。这风声刻意绕过了沈府内院,却通过市井渠道,悄然传到了某些有心人的耳中。
凝香苑内,周姨娘听到吴妈妈带回的消息,脸色瞬间阴鸷。“要醒了?”她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还真是命硬。”
“姨娘,现在怎么办?胡爷那边说水月庵昨夜出了点岔子,好像有人窥探,静慧师太让加紧防备。咱们原定月底运东西,是不是……”吴妈妈惶惶不安。
“慌什么!”周姨娘呵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东西照运,但路线改一改,让胡四海走水路,别走陆路了。至于青棠……”她眼中寒光闪烁,“既然她要醒,那就让她‘好好’醒。”
她附在吴妈妈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吴妈妈听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午后,一个面生的小丫鬟端着托盘来到医馆外,说是奉周姨娘之命,送来上好的血燕,给青棠姑娘补身。孙姑姑依例查验,燕窝成色极佳,并无异味,但她仍不放心,只道姑娘虚不受补,暂且留下,待日后再用。小丫鬟也不纠缠,放下东西便走了。
然而,就在小丫鬟离开后不久,医馆侧窗的窗纸,被一根极细的竹管悄无声息地捅破,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烟被吹入室内,迅速消散在空气中。窗下,撒着的特制细粉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不属于医馆内任何人的脚印痕迹。
一直暗中守在附近的慕寒手下,立刻发现了异常,发出警报。
孙姑姑反应极快,立刻命人打开所有门窗通风,并用湿帕捂住青棠口鼻。她迅速检查室内,在窗台下发现了一点未散尽的香灰,捻起一闻,脸色大变:“是‘梦陀罗’混合了凝息香!吸入可致人陷入深度昏睡甚至癫狂!”
果然又下手了!而且这次更加直接、狠毒!
林清越闻讯赶来,看着那点香灰和窗下的脚印,心中怒火升腾。周姨娘已是丧心病狂,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沈万金眼皮底下再次行凶!
“孙姑姑,青棠姑娘可受影响?”
“所幸发现及时,吸入不多,老身已施针护住心脉,应无大碍,但醒来恐怕又要推迟了。”孙姑姑愤然道,“此等贼人,当真可诛!”
林清越知道,不能再等了。周姨娘接连下手,说明她已感到巨大威胁,狗急跳墙。必须尽快拿到铁证,将她绳之以法。
她立刻找到慕寒,将情况告知。“周姨娘表兄胡四海的马车,跟得如何了?”
慕寒刚收到陈逸秋的飞鸽传书:“马车昨夜出城后,并未走远,而是在京郊一处荒废的河神庙附近停留了半夜,今晨又折返,现在停在码头附近的一个小货栈里,车上货物似已转移。逸秋判断,他们可能准备改走水路。已通知沿河巡检司暗中留意。另外,水月庵那边,伊烟通过父亲的关系,已说动五城兵马司一位都尉,同意明日以搜查逃犯为名,突查水月庵。”
“明日?太迟了!”林清越急道,“周姨娘今日已再次下手,夜长梦多,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那就今晚。”慕寒果断道,“逸秋那边,让他设法拖住胡四海,最好能当场截获他们转运的货物。水月庵那边,请伊烟设法让兵马司提前行动,今夜就查!我们这边……”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既然周姨娘这么着急灭口,那我们就给她这个机会,来个瓮中捉鳖!”
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形成。
傍晚时分,沈府医馆突然传出消息:青棠姑娘情况急转直下,呕血不止,孙姑姑抢救不及,已然……香消玉殒!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本就心力交瘁的沈万金,他当场晕厥过去。沈府上下,一片混乱哀声。
凝香苑内,周姨娘听到消息,先是愕然,随即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但很快又被她用力压下,换上一副悲戚震惊的表情。“怎会如此?白日不是还好好的?快,快随我去看看!”她带着吴妈妈和一众仆妇,急匆匆赶往医馆。
医馆内,白布已经蒙上了“尸身”,孙姑姑在一旁垂泪,林清越也面色沉重。沈万金被救醒后,老泪纵横,瘫坐在椅中。
周姨娘扑到床前,作势要掀开白布,被孙姑姑拦住:“姨娘节哀,姑娘去得……不雅,还是莫要惊扰了。”
“我……我可怜的孩子啊!”周姨娘掩面哭泣,肩膀耸动,声音悲切,演技精湛,“怎么就……玉书还未脱罪,你怎能就这么走了啊……”她哭得情真意切,若非知晓内情,几乎要被瞒过。
林清越冷眼旁观,心中冷笑。她上前一步,沉痛道:“沈老爷,姨娘,青棠姑娘死得蹊跷。孙姑姑说,她呕出的血中似有异样,恐是……中毒而亡!此事,必须报官严查!”
“中毒?!”沈万金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周姨娘哭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哭道:“定是有人害她!老爷,定要揪出凶手,为青棠和玉书讨回公道啊!”
“我已让人去请京兆府的赵捕头了。”林清越道,“在官府来人之前,为保现场,还请各位暂且退出,只留孙姑姑和必要人手在此。”
沈万金木然点头,被仆人搀扶出去。周姨娘也只得跟着退出,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蒙着白布的床榻,眼神复杂。
夜色渐深,沈府被一片悲戚和不安笼罩。医馆内外加强了看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到医馆后墙根下,正是吴妈妈。她熟练地用工具撬开后窗(白日吹迷香的那扇),狸猫般翻了进去。
室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白布蒙着的“尸身”静静躺在榻上。吴妈妈眼中凶光毕露,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就要将里面刺鼻的液体往白布上倒去——那是化尸水,她要彻底毁掉“尸体”,消灭可能被查验出的中毒痕迹!
然而,她的手刚扬起,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油灯骤然亮起,慕寒从暗处闪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与此同时,床上的“尸身”也猛地坐起,掀开白布,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竟是乔装改扮的秦伊烟!而孙姑姑和林清越,也从屏风后走出。
“吴妈妈,这么晚了,来给青棠姑娘‘送行’吗?”林清越声音冰冷。
吴妈妈吓得魂飞魄散,瓷瓶脱手落地,刺鼻的液体流淌出来,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我……我……”她腿一软,瘫倒在地。
“拿下!”慕寒一声令下,两名早已埋伏好的护卫上前,将吴妈妈捆得结实,堵住了嘴。
几乎就在同时,沈府外也传来了动静。陈逸秋带着人,在码头货栈截住了正准备趁夜装船运走的几口大箱子,里面正是沈府库藏的古董珍玩,其中就包括那件“鎏金嵌宝合欢花盆景(残件)”,以及一些来历不明、刻有特殊标记的金属部件和书籍图纸。胡四海拒捕反抗,被打伤擒获。
而水月庵那边,五城兵马司的人马也连夜突袭,救出了柴房中那个被铁链锁着的、奄奄一息的男子,并控制住了试图从密道逃跑的静慧师太。那男子经初步审问,竟自称是前朝宫廷匠人的后代,被迫为静慧师太和周姨娘修复、仿制一些前朝机巧之物,因知晓太多而被囚禁灭口。静慧师太的禅房内,搜出了大量凝息香、梦陀罗等违禁香料药材的配制工具和成品,以及一些与周姨娘、胡四海往来的密信。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当赵捕头带着差役赶到沈府时,面对的是被捆缚的吴妈妈、惊惶失措的周姨娘,以及摆在面前的一系列证据:胡四海的供词(为求活命,已开始攀咬)、水月庵救出的匠人、搜出的赃物密信、还有吴妈妈行凶未遂的化尸水。
周姨娘起初还想狡辩,但在层层证据面前,尤其是看到胡四海和静慧师太都被押来对质时,终于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沈万金看着眼前这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宠爱多年的姨娘,竟然是潜伏在身边、侵吞家产、谋害子嗣、心如蛇蝎的毒妇!
“为……为什么?”沈万金声音嘶哑,指着周姨娘,浑身发抖。
周姨娘抬头,眼中已无泪,只剩下疯狂的恨意与不甘:“为什么?哈哈!凭什么我辛苦打理沈家十几年,却要眼睁睁看着一切将来都落到那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子手里?沈玉书他配吗?还有青棠那个贱婢,凭她也配怀上沈家的种?我不过是拿回我应得的,除掉碍眼的绊脚石!沈万金,你眼里只有你的宝贝儿子和沈家基业,何曾真正把我放在心上?!”
她癫狂的嘶喊回荡在沈府夜空,揭露着深宅内院最丑陋的欲望与背叛。
案情至此,真相大白。
周姨娘勾结表兄胡四海、水月庵静慧师太,长期侵吞沈府财物,倒卖前朝禁物,并因青棠撞破秘密及怀孕威胁,设计西厢房案,意图杀害青棠并嫁祸沈玉书。事后又多次下毒、用香,欲致青棠于死地。人证(胡四海、匠人、吴妈妈、静慧师太)、物证(赃物、密信、毒药香料、作案工具)俱在,无从抵赖。
赵捕头当即下令,将周姨娘、吴妈妈、胡四海、静慧师太等一干人犯收押,待详细审问后定罪。
沈玉书的冤屈,终于得以洗清。京兆府当夜便出具文书,将其释放。
然而,当沈玉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沈府,第一时间冲向医馆,看到的,却依旧是昏迷不醒、喉部裹着纱布的青棠。
孙姑姑告诉他:“青棠姑娘白日受了惊吓(指迷香),虽未中剧毒,但原本将醒的征兆又被打断,且喉部旧伤受激,肿胀更甚。如今……虽性命无碍,但何时能醒,醒来能否言语,仍是未知之数。”
沈玉书跪在青棠床前,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而无力。他看着昔日巧笑倩兮、舞姿动人的女子,如今苍白脆弱地躺在那里,连一声呻吟都无法发出,心如刀绞。
“青棠……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和我们的孩子……”他声音哽咽,将脸埋在她手边,肩头耸动。
林清越和慕寒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中唏嘘。
真相虽已揭开,罪恶虽被惩处,但造成的伤害,却已难以弥补。青棠的身体与心灵,沈玉书的愧疚与情殇,沈万金的打击与家变,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平复。
“后续事宜,交给官府和沈家自己处理吧。”慕寒轻声道,“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
林清越点头,看着窗内沈玉书悲痛的身影,又想起青棠记录中那些矛盾却真挚的文字。这场合欢劫,始于一场风月算计,陷于阴谋毒害,最终留下的是生死未卜的沉默,与一份沉重而复杂的情感。
或许,这就是代价。
夜色渐退,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临,沈府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但伤痕依旧深刻。
四象阁的众人悄然离去,将沈府的悲欢离合留在身后。颜玉坊的招牌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胭脂的甜香依旧弥漫街市。
然而,在他们心中都清楚,京城这座巨大的舞台,永远不会缺少新的谜题与风波。只是此刻,他们需要片刻的喘息,去消化这一案带来的沉重,也等待着青棠真正苏醒、开口说话的那一天。